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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试剑(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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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云潇身上那种“你不把我打趴下就别想跑”的气场太强烈,晏清野居然真的同她过了一晚上的招,老老实实没跑去寻岳丞——直到第二天早上,云潇打着哈欠跟在陈三青身后时他才施施然出现在了比试台边高出一截的仲裁席上。
搭建起的比试台占地极大,围观的江湖客聚集在最外层,一众江湖门派被安排在台下周遭,无论距离多远抬头就能将台上的风景一览无余,而铸剑峰一行人则被安排在了离仲裁席最远的对角——这是一个很巧妙的位置,虽能与晏清野遥遥相望,却瞧不清更多细节的神情,很难让人不怀疑是故意的。
秋蕊站在云潇身侧,谨小慎微地观察着四周,随后拉了拉她的衣袖道:“剑尊为何不同我们一起?”
话音方落,围在她们身边的几个弟子也不动声色地侧耳来听,云潇摸摸鼻子,斟酌着道:“剑尊他……有自己的事要做,况且他本来也无需上场。”
秋蕊神色微妙地暗了几分,用只有她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可现在他像是不老松那边的人似的……”
云潇知道她心中破军门的芥蒂,于是伸手拍拍秋蕊的后背,示意她不必担心。
就在此时,比武台上忽然传来悠长浑厚的号角声,如黄钟大吕在绛春谷中上下盘旋,台下交头接耳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神色各异地望向声源处。
云潇也随着看过去,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跳动着的氛围忽而不比寻常。
一股无形的压力自脚底而生,声声号角敲打在耳膜上,甚至连余响都在震颤。
分明没有人主持局面,可台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噤声了——似乎他们都清楚接下来要出场的是谁。
号角声渐歇,嗡鸣的尾音还在云潇耳边盘旋,而秋蕊就在这时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仿佛在说:来了。
寂静之中,只见一白发人缓缓走上比武台,每走一步那令人窒息的压抑就更深一层。秋蕊抓着云潇的手都在颤抖着,恐惧与不安顺着小臂一路攀上了她的心口。
可真是太长脸了。云潇默默想着,盯着比武台上的白发人,竟丝毫动弹不得。
——那就是……移阳老祖。
那白发人不见老态,观眉目也就四五十上下,可满头发丝都枯槁泛白,两颊刻薄地凹陷下去,一双眼睛似刀剑,冷冰冰地凿进这片压抑的空间里。可当他环视台下众人时,那冰冷又被极好地隐藏过去,眉眼一弯又换了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倒是个惯会变脸的。
云潇握紧了断鸿,眼神打量着对方,却在其空荡荡不合身的袖袍处瞧出了些许不寻常。
怎么……
她眼珠子转了转,第一时间去看远处的晏清野——结果自然是没对上目光,她甚至只能看到剑尊大人一身显眼的天青色。
“诸位。”
就在这时,台上的移阳老祖发了话,声音想必是注入了内力,比先前的号角声气势只增不减。
不过包括陈三青在内,不少人却微微蹙起了眉。
“百忙之中能出席我不老松的比武大会,实为我等荣幸。”白发人笑得慈眉善目,看得云潇险些起一身鸡皮疙瘩。
“可惜盟主身体不适,无法亲自主持此次大会,便由我代为出席,还请诸位见谅。”
身体不适?
云潇心下冷哼一声,凭他移阳老祖一张嘴,哪怕是说林吾和哪家小娘子私奔了都不会有人不长眼出来叫板的。
移阳老祖又客套几番,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官话,见气氛逐渐缓和下来后缓缓道:“至于斜月剑的威名,想必在场各位也有所耳闻,当年斜月剑与算天摘星停云共列神兵之位,而后遗失于战火,几经辗转终被不老松寻到。此等神兵,自然是要由能者得之。”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眼晏清野在的方向,道:“况且大会还邀请到了剑术独步天下的铸剑峰剑尊,有他坐镇,想必此番比武会精彩非常。”
怎么就精彩非常了?
云潇心里敲响了警钟,移阳老祖这话暧昧不清,她总觉得这老头子不安好心。
她这念头还没落了地,陈三青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声念了一句:“坏了。”
下一刻,只听移阳老祖神态自若地道:“机会难得,想来各位也久闻剑尊威名,不如由他来出战第一场比试,给我等长长眼如何?”
云潇眼皮一跳,立马望向晏清野,耳边只听移阳老祖穷追不舍的声音:“不老松自然也会派出实力相当的人应战——虽说这江湖鲜少有人会是剑尊大人的敌手是真。”
他三言两语就把晏清野架到一个高台上,叫他如何也拒绝不得,一时间所有人都望向那宾客之席,目光中期待有之忧虑有之,一股脑地往那身天青色身上招呼。
云潇咬咬牙,心道原来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这被千万人注视的场面下,拒绝了便是要同不老松对着来,那铸剑峰还想不想好过了?
若是先前,云潇大概还会觉着以晏清野这放诞的性子才不管什么大局为重,不过这么些日子过来,她如今有八分肯定他绝不会置铸剑峰于不顾。
陈三青面色变换两番,不用看就知道他现在脑袋定是飞速运转,而不远处忽然又传来一声叫好,把事态又往深渊里推了一步。
“剑尊威名享誉天下。”说话的正是昨日被晏清野怼到无话可说的沈邬,“若是能亲眼见到不周风出鞘,就算得不到斜月也不虚此行啊。”
不周风名号一出,在场气氛又高昂了几分——毕竟那柄熔铸自算天剑的漆黑宝剑虽声名赫赫,可当真见过的人还是少数。真论起来,那些和不周风有近距离接触的,十有八九也都死在了这柄剑下。
可是现在,任他晏清野有天大的能耐,也无法桌案一翻提剑杀出一条血路。
云潇心乱如麻,额上不知何时渗出了点点汗珠。穆霖不知何时到了她身侧,一手拍在了她肩上,低声道了一句:“冷静。”
云潇心说我很冷静,冷静得想要去揍一顿沈邬才行。
就在她思索该如何找个理由去揍人时,那自方才起就一直沉默的天青色身影突然动了。
只见晏清野身形一晃,瞬息间就悠然落在了比武台一端,一言不发地与移阳老祖对视着。
原本缓和下来的空气一时间又变得有些凝重,抬上两人一个眉眼带笑一个面无表情,画面显得十分怪诞。
这回云潇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了——不过看清一瞬间,她心里就暗暗道了一句:不会吧。
仿佛是为了应印证她的猜想,只听晏清野朗声道:“老祖都这么说了,那晏某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话音方落,云潇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陈三青眼疾手快地一把把她薅住了。
移阳老祖笑得堪称和善,道:“荣幸之至。”
“不过若是一对一未免太过无趣。”他没给晏清野说更多话的机会,接着道:“听闻前些日子剑尊破天荒地收了一位弟子入门下,不如叫年轻人也出来崭露头角一番。”
……什么东西?
霎那间,数十道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云潇睁大了眼睛瞪着台上形销骨立的移阳老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怎么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了?
陈三青面色阴晴不定,率先挡在了自己面前一拱手道:“承蒙老祖赏识,只是师妹她前些日子受了重伤,现如今还未痊愈,怕是无法出战。”
“受伤?什么伤?”那沈邬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抢过话头:“那可耽误不得,不如将她交由我们悬壶山瞧瞧?”
陈三青低低“啧”了一声,没料想到沈邬会在这节骨眼上跑来搅混水。
移阳老祖笑道:“正如沈长老所说,术业有专攻,若是真的重伤未愈还是由悬壶山治理一二的好。”
陈三青又护了护云潇,道:“谢过二位美意,不过不必为了我们劳损兵将……”
沈邬打断他:“诶,这是哪里的话,这江湖最讲究一个互帮互助不是吗?”
这话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仿佛昨天那个被晏清野气到眉须倒竖的人不是他似的。
秋蕊轻轻捏了下云潇的手臂,她才回过神来,在这一片不见硝烟的焦灼气氛里目光与晏清野相交——剑尊大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张脸俊美得甚至有些冰冷,可云潇还是从他紧绷的嘴角里看出了些许端倪。
陈三青还在舌战群儒,不依不饶地挡在自己身前,而穆霖搁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不安地要把自己按在原地。
她环视一周,一切嘈杂声响都已远去,只有心思各异的视线犹如实体,绵长细碎,像冰碴子一样无孔不入地侵入四肢。
很冷,比寒泉还要冷上三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安抚性地拍拍秋蕊和穆霖,随即在晏清野复杂的注视下上前一步,站到了陈三青身侧。
——既然躲不过,那就看看他们还能搞出什么花来。
陈三青显然没意料到,眉头一蹙便要将她薅回身后去,不想云潇先他一步开口道:
“晚辈承蒙诸位前辈赏识,不胜感激。”
她与笑眼弯弯的移阳老祖对视着,道:“只可惜晚辈学艺不精,功法未成,还望老祖……多加担待。”
移阳老祖笑得更诡谲了:“小云姑娘太谦虚了。”
陈三青猛地拉住她:“云潇!”
云潇回头给了他一个眼神,轻轻拍了下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道:“没事的,大师兄。”
陈三青满眼不信地看着她,云潇只好挣开陈三青的手,利落地撑着比武台边缘一跃而上,猎猎凉风将红衣鼓吹似火。
她在晏清野的注视中一步步走上前去,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那身红衣张扬放肆,简直是比武台上最夺目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