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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太子作死(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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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慕儿再醒来时,天色已然暗沉。
马车里一片昏黑,元昊天的身影已不见了,可周围的空气里还都悬浮着不言自明的气息,提醒着她发生过的一切。
余慕儿的脸色热得很,摸黑将衣服穿上。
一面穿,一面又回忆起方才的温存。
她心里暖融融的,好似化成了一片春水。
忍不住安慰自己道,昨夜元昊天果然只是心情不好。
这也难怪他,回京这么大的事情,总归是教人心绪不宁的。
五年来,自己这一片真心,元昊天又怎么会看不见呢?
她一面想,一面挨挨蹭蹭地拉开车帘,想趁人不注意时溜下来。
孰料刚把车帘子拉开一道缝,那王顺不知就从哪处跳了出来,接住了她的手,笑嘻嘻地道:“姑娘!”
他声音并不大,听在余慕儿的耳中却不啻惊雷。整个人都吓得抖了一抖。
王顺又谄媚笑道:“姑娘辛苦了。”
余慕儿脸色红一阵,热一阵,没搭他的茬。
——也不知道该怎么搭,总不能顺着话说一句“不辛苦”罢?
再者说,辛苦的倒也不是她...
她眸子一转,就去寻元昊天的踪迹。
侯府门前打了一溜儿的火把,在这夜里格外璀璨明亮。她注意到许多侯府原来的家丁丫鬟,也都跟在了车队的后头。
其中便有绿柳。这会子注意到她,远远朝她亲热地笑了一笑。
余慕儿转过眸子,没理会她。
王顺忙道:“殿下正在前头与老夫人说话呢。姑娘先去车里休息,车队马上就发了。殿下得了空,便会来瞧姑娘的。”
余慕儿应了一声,正要下车,左右两个宫装的丫头竟也来搀她。
余慕儿吓了一跳,忙道:“我自己走,不劳烦了。”
王顺“哎”了一声,指了指紧挨着后头的一辆马车:“姑娘慢行。”
随后自去吩咐人打扫收拾。
以往这活计都是自己来做,如今倒好似成了半个主子了。
余慕儿浑身蚂蚁似的爬,自个就不是富贵的命,平白只觉得尴尬。
回了自己的马车,莺歌正捱在炕上浅睡呢。
余慕儿觉得好笑,这妮子成日里不是睡觉,就是睡觉。也懒怠去收拾她,自个还腰酸腿软呢,
便闭了眼靠在榻上养神。
不多时,只听响起几声清脆的鞭响。王顺的声音高喝道:“启程!”
马车便棱棱地动起来了。
余慕儿打了车帘子往外一瞧。
侯府的墙下站了一溜儿批甲执锐的士兵,手中举着火把,随着车队的缓慢行进,一个个地并进队来。
再往后,大门口吴嬷嬷搀扶着老太太,身影愈来越小,逐渐淡出了视线之外。
很快,安靖侯府便也在视野里消失了。
寒风一阵凛似一阵,余慕儿却执着地探出头,望着幽州城的一街一景。
此一去,却不知何时再能归来。再归来时,也不知安靖侯府的那棵桃花树还在不在?
“慕儿姑娘。”后头凌修打马而过,“天寒地冻的,姑娘还请在车里歇着罢。”
余慕儿朝他笑了一笑,却问道:“殿下呢?”
凌修回道:“太子殿下同苏大人在前头叙事呢。”
余慕儿探着头一瞧。
顶前头的的马背上,骑着一个黑衣大氅的男人,顶上工整地束着金冠,脊背挺得亦是笔直。
似乎是心有所感一般,回头向她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黑色的鹅绒领子在寒风呼啸之下胡乱飞舞,衬出元昊天一张玉似的脸来。
眸子细长,瞳仁漆黑,薄唇微抿。神色比长白山上的寒雪更凛冽三分。
此刻却微弯了弯唇角。
冰雪样的人物笑起来,倒好似千树万树梨花开。
元昊天身边并骑着安靖侯府的二老爷苏仲才,见了元昊天的神情,笑道:“殿下对这个小丫鬟可真是格外不同啊。”
元昊天收敛了表情,淡淡道:“自幼伴在身边的,确与旁人有几分不同。”
苏仲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忽道:“臣前几日去烂陀寺求了一句经文,只觉大有深意,不知太子殿下可愿意听听?”
元昊天颔首:“二爷但说无妨。”
苏仲才道:“这句偈语乃是这样说的,‘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悠悠叹一口气,“臣思忖再三,觉得此句大有道理。爱之一事,果真是人之软肋。轻者使人忧心如焚,重者甚至能害人性命。”
元昊天闻言一顿,知道他说这话是别有所指,因道:“还请二爷指点。”
苏仲才方接着往下说去:“殿下此去东宫,当真是前路坎坷。一步踏错,则万劫不复。臣知殿下是重情重义之人,可在东宫,却万万容不得殿下心软啊。倘若为人抓住了软肋,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这话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们苏府当年庇护了元昊天,在所有人眼里就已是太子一党。
太子这一辈子就窝在幽州倒也罢了。
此番既然回京,那可真就是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了。
而他们苏府满门的脑袋,也可说就是悬在了太子的裤腰带上。
太子还年轻,总有疏忽的时候。他作为苏府的当家人,实在是不能不在这些事情上多多警醒太子。
元昊天好笑般的看了苏仲才一眼。
他还以为苏仲才有什么高论,原只是提点他莫要耽溺于一个小丫鬟。
余慕儿是很不错,模样上得了台面,性子和顺体贴,处处为他着想。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她很爱他。
五年来,足够看得清一个人的真心。
因而余慕儿纵使爱耍几分小性子,他轻声哄两句,也就能揭过去,从不令他为难。
元昊天咂摸着想道,他是很喜欢这个小丫头,可这样的喜欢离“爱”这个词,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苏仲才实在是多虑。
苏仲才见着元昊天若有所思的神色,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又道:“殿下想来自有打算,臣方才所言不过是戏言罢了,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寒风呼啸,本来一身的热血,此刻也都吹凉了去。
元昊天哂笑了一声:
“多谢二爷的指点。不过二爷且放宽心,带了这丫头,不过因她忠心耿耿且又省心罢了。往后用人的地方多得很,有这么个体己人在身边,方才舒展得开拳脚。”
听得太子这么一说,苏仲才终于捏着胡子一笑:“太子思虑周全,老臣自愧不如。既如此,老臣也就放心了。”
关山万里度若飞,从幽州到上京,千百里的距离,也赶着在年关前趟了过来。
终于在一场鹅绒般的大雪之后,浩浩荡荡的车队抵达了上京。
城门外,早有御前一等的大总管李德福并六卫北衙禁军候着迎接太子。满城的百姓都聚集在朱雀大街两旁,翘首待着这个五年后再次归来的当朝太子。
王顺以身做凳,伺候着元昊天下了地。绣着蟒纹的厚重锦靴踏在雪地上,发出吱呀轻响。
左右龙武将军,左右羽林将军,左右神武将军俱单膝跪下,拜道:“参见太子殿下!”
身后的禁军亦齐声参拜,高呼:“参见太子殿下!”
声如洪钟,地动山摇。
这偌大的天地间,只元昊天一人站立在地。
他深深吸了一口,微抬头,目光落在这高峨的城门之上。
当年狼狈出逃的情景,似乎还历历在目。
呵,如今终于回来了...
他缓缓行到六位禁军统领身前,冷笑了一声,薄唇轻启,吐出一串名字:“龙武军肖安,羽林军刘明全,王启勋,神武军康然...”
被念到名字的四人不由都打了个寒战,战战栗栗不敢说话。
当年几人还只是禁军中的小卒,只领着戍卫宫城的差。
而朝中董贵妃极尽荣宠,几乎一手遮天。几人为博董贵妃的赏识,没少给元昊天使手段。
及至元昊天没入宗人府的那几日,四人更是肆无忌惮。
等到太常长公主以强硬手段带走元昊天,已成为董氏心腹的四人在其授意下,更是意图暗中残害元昊天。
到底是怕董贵妇黄雀在后,借“残害皇嗣”之名将自己灭口,四人谁也不肯使真力,便教元昊天逃了出去。
谁又能想到,当年的废太子,竟然还有重新回来的一日?
四人心中一派惊涛骇浪,面上到底沉住了气:“臣,参见太子殿下。”
元昊天却笑了一笑:“你们如今高升了啊。”
这话说得和缓,倒好似老友叙旧,四人听在耳中,心里却一阵翻似一阵的惊惧。
当年是性命攸关的深仇大恨,如今这位主儿倒好像全然忘却了似的?可就算是其中脑袋最木的王启勋也想得清楚,怎么可能忘?
往后有的是时间搓磨呢!
五年前的太子便是心思深沉似海,五年过去了,怕是要变本加厉了!
几个人心头不免一阵惊惶。
其中王启勋,更是忍不住多看了元昊天好几眼。心头一阵又一阵的心思,只是犹豫不决。
马车又动了起来,径直往皇城中太子居的东宫驶去。
余慕儿掀了车帘子,好奇地打量这与幽州城截然不同的上京气象。莺歌更是兴奋,入了京后嘴就没停过,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东扯西。
到了皇城前头,诸人下了车,被领着走进了一处四方的庭院。
余慕儿却瞧见前方的元昊天下了马车之后,径直又上了另一匹黑马。
凌修与莫问骑马侍卫在侧,王顺与元昊天披上了挡风的裘氅。
这是,还要去别的地方?
注意到余慕儿探究的眼神,元昊天并未多言,一拉马绳,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余慕儿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目光所及之处,不知通往何处。
骏马四蹄翻飞,崩腾而起,扬起纷扬的雪沫,迷乱人眼。
一阵寒风吹来,余慕儿不由裹着身子颤了一颤,心中不由涌起一些不好的预感。
王顺送别了元昊天,回头向余慕儿谄媚笑道:“姑娘请先随着这位姑姑去罢。”
莺歌同她交好,便也搭个春风,跟着一起走。
忽听得人群中一声喊:“慕儿,慕儿,咱们一起!”
回头一瞧,是春杏。
王顺瞅一眼余慕儿的脸色,心下了然,便做个顺水人情,没拦。
后头绿柳见着了,依样学样,也喊:“慕儿,带我一个!”
这回余慕儿却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王顺是宫里的老油条了,看余慕儿的脸色同看张白纸似的一目了然。
余慕儿还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呢,便听王顺对绿柳喝道:“哪儿去?!”
正愁找不到个出头鸟来铩一铩这帮人的气性,立即给身后两个小太监使了眼色,将绿柳拖到自己跟前,往膝弯儿下一踢,重重跪在地上。
绿柳吃痛,瞪住了王顺。
头里在侯府的时候,这王顺对她客客气气,如今脸色竟变得这样快?
张嘴欲骂,王顺正等着呢,伸了手左右开弓,“啪啪”打了几个巴掌,当即给绿柳打得嘴角渗出血丝来。
一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余慕儿走远了,听得声音回过头。
没料到王顺竟下这样的狠手,忙要求情。王顺却又率先开口,抢在了她前头:“慕儿姑娘且好走,收拾好了,殿下还等着见你呢。”
前头姑姑亦道:“慕儿姑娘,请罢。”
余慕儿无奈何,看了绿柳一眼,只能先走了。
绿柳这会子知道了厉害,也不轴了,低眉顺眼地听王顺教训。余光瞟着余慕儿渐行渐远的身影,将一双手都狠狠掐进了肉里。
领着余慕儿一行人的姑姑唤做锦文,是特来教她们宫里规矩的。
一面走,一面将这宫墙里里外外介绍了一遍。
皇帝惯常起居的地儿是大明宫。皇后娘娘薨了,如今后宫最说得上话的是董贵妃,住在景春宫。
又教三人如何认人,如何通过服饰辨别身份。
絮絮叨叨一直说到几人的下榻处。
掀了帘子,是一个通铺,眼看能住六七来个人。
锦文对着莺歌、春杏道:“今儿没什么事了,二位姑娘可早会子歇下来。明儿起,可就再没这样轻省的日子了。”
莺歌道:“姑姑你数错了罢,我们是三个人呢。”
锦文抿着嘴笑了笑:“这位慕儿姑娘还有旁的吩咐呢。”
这么一说,大家也都了然了。春杏笑着朝余慕儿挤眉弄眼。
锦文是宫里历练出来的,瞧着王顺那狗腿模样,心里对余慕儿的身份便有了七八分的着落。
这太子爷在外五年,如今算来也十九了,有这么个把的通房丫鬟也无足为奇。
只是不知这姑娘在太子爷心里头究竟是个什么地位,左右自己这会子不得罪人便是。
因而便道:“殿下惯常起居的地儿在承德宫,奴婢斗胆,将慕儿姑娘安排在了承德宫的配殿里。”
余慕儿脸上一红,低声道:“多谢姑姑。”
说话间,入了承德宫的西配殿。
前头是个暖阁,通常是读书写字的地儿,后头便是寝殿。此刻西配殿里的火炕已烧得极旺,满室盈春。
元昊天还未回宫,锦文只让余慕儿在西配殿门帘子口候着,叮嘱了几句,自己便退了下去。
殿内铺着软而厚的地毯,是年前靺鞨部进贡来的。一脚踏去,人也陷下去三分。
南面靠着墙,摆了一个鎏金的炉子,不知燃着什么香,沁人心脾。其余装潢,更是小城里见所未见的富丽堂皇。
瞧这布置,倒好似这五年太子从未离开过一般。
余慕儿不敢妄动,只是翘首从窗槅子前往外张望。
过了片刻钟,便见到元昊天的身影从月洞门外转了出来。
他不知在何处换了衣裳,此时只身着一袭石青色的蟒纹衫,显出一种不可逼视的贵气来。
余慕儿正自露出满面的喜色,下一秒,脸色忽而一僵。
却见元昊天微一侧身,让出了身后一个淡青长裙的娴静女子。
余慕儿心中重重一跳。明白过来,方才元昊天马不停蹄地到宫便走,原是迫不及待地去接这位姑娘了!
两人一面走,一面不知说了些什么。
元昊天忽侧着头笑了一笑,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飞扬的神采。
余慕儿心头忽而觉出针刺般的酸楚。
在她的印象中,元昊天总是神色冰冷而寡淡。
她以为是元昊天生性如此,可从未想到,原来他也有这么表情生动的时候。
只是,这么肆意灿然的微笑,他却从来不曾给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