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银面与黑纱》弗雷德里卡

1、第一章

　　满城烟火，商市繁华，暮色暗哑，云色苍茫。
　　圣城最宏伟的城堡内，烛光闪烁，帘幔重叠。
　　为了心中的信仰而聚集在此的人民，还未来得及感恩上帝的怜悯，敌军的退却，就听到了他们的王病重身死的消息。
　　万民哀立，嗟叹生悲。
　　有人感叹他的解脱，有人怜悯他的早逝，有人欢愉政敌的离去，更多的则是在担心——大敌当前，王却已逝。
　　今日当空之时，库尔德人的王——阿尤布的萨拉丁率军来犯，来势汹汹的穆_斯林大军长途跋涉，离开旧垒，穿过荒漠，只为报多年积怨，刷洗耻辱，夺回圣城。
　　炎炎烈日，沙尘滚滚，两军对峙，帝王博弈。
　　耶路撒冷人见过沙漠中苍茫的雪，见过教堂壁画上天使洁白的双翼，也见过他们骑在马上的王，白衣胜雪，银面无暇。
　　不知何时起，这位年轻的王就从不以真容示人了。他重病缠身，繁复的白袍遮盖着逐渐腐烂的躯体，每一次呼吸都是残酷的折磨。他的敌人不惜以最恶毒的话语揣测他的病因——被撒旦诅咒，被上帝厌弃，死后将沉入地狱接受恶魔的惩罚，永不得升往天堂。
　　“……组织军队，我将御驾亲征。”
　　“可是……您会死的……”
　　白马怜惜主人的病情，慢慢走着，感受一个灵魂苟延残喘的痛苦。在流失的沙地上，裹着重重纱布的手牵着缰绳，银色的面具在阳光下闪着灼灼光辉。
　　黑衣黑纱的库尔德王有着和他的宿敌完全相反的颜色，他身姿伟岸，鼻梁高削，目光深邃，阳光的反射下看不清他的眼眸，只剩下眉间忧郁的沉肃。
　　他的宿敌在十六岁时第一次击败他，年轻的王储，意气风发，策马奔腾，带领着军队反败为胜，将他的自信一次次折碎在荒漠之中。
　　“吾乃耶路撒冷未来之王，阿马里克与阿格尼斯之子。”
　　“尔等今日，败于我手！”
　　库尔德王向来沉默寡言，藏事于心，他心底铭记之耻，不仅有落荒而逃的溃败，折兵数万的哀辱，也有那骑在马上得意洋洋的少年，浅蓝色的眼眸溢满骄傲和张狂。
　　他要打败他，他歃血为誓，他要击碎他的骄傲，夺取他的城池，奴役他的人民，看他眼光灰暗，折腰称王。
　　可他终究没这么做。
　　在阳光下肆意昂扬的少年早早地倒下了，病魔将他击倒，鲜活的躯体从此深埋在腐朽的阴暗中。
　　但是，他还是来了。
　　“我主在此，你必定有去无回。”
　　“我主亦在此！”
　　兵马扬起沙尘，旗帜飞扬于空，当黄沙与天边的分界线不再明显，宿敌间的会面近在眼前。
　　“禀告萨拉丁主公，耶路撒冷王已到！”
　　单队的骑兵出列，簇拥着的王一骑当先。
　　“请阁下班师回朝，此事由我来处理。”萨拉丁拽住缰绳，黑色的烈马缓缓停下。
　　一个仰慕安拉，一个崇敬耶和华。
　　“唯有我主，方能胜利，真主至大！”
　　“荣耀归于上帝！”
　　耶路撒冷王扬着高傲的头颅，身后是铺天盖地的雄兵。镶着钻石的十字架埋藏着献祭的残片，圣光闪烁，却没有眼前人的银色面具万分之一耀眼。
　　他身前是敌军压境，身后是黎黎百姓。
　　“请阁下退回大马士革，免伤和气。”慵懒平和的声音不大不小，恰恰好只能两个人听到，仿佛午后捧着茶杯的轻轻一言，而非面对敌人挑衅不甘示弱的还击。
　　与他缠斗多年的宿敌知晓他的一切弱点，剑眉深皱，眼睛在刺眼的阳光下微阖，岁月赐予的几条沟壑未损他的英俊分毫。
　　竟然虚弱到了连说话都要耗尽力气的程度么？他内心哂笑，胸中充斥着无以言表的悲凉。
　　萨拉丁凝视着他的眼眸，揣测试探对面帝王的决心。
　　他看不出什么，又仿佛看尽了一切。他看出了繁华殆尽，生命终焉；看尽了夕阳暮水，看尽了往日云烟。
　　那个曾将他逼入绝境的少年如今也是强弩之末。
　　他的腿瘸了，不得不高昂着头以维持身体的平衡；他的血肉已经腐烂，写字前还需用烛火烫掉手上凸起的水泡。白衣下裹着层层叠叠的纱布，早已血迹斑斑。
　　“撤兵，否则同归于尽。”他轻轻地说着，释下沉沉重担，放下昨日抱负。他的语气是如此的轻松，他的决心又是何等沉重。
　　没有赌博，没有威胁，没有猜想与蒙昧。只有轻飘飘如同浮在云端的信任。他信任他的宿敌，那位有着高贵骑士道精神的□□之王，他信任他会留给他最后的尊严，带来耶路撒冷真正的和平。
　　“……好。”王说。
　　“我曾立誓复兴圣城，亦不会将旧城埋葬。”
　　若主欲意，王不杀王。
　　他知晓他的死亡，留他一日猖狂。
　　“我将派遣我的御医探望阁下。”他们是纠缠半生的宿敌，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挚友，他断断断不会将此日变成永别。
　　“Salaam alaikum.”
　　“Alaikum salaam.”
　　他们向对方道别，打马回营，面对身后的万众瞩目。
　　耶路撒冷王回城，民众欢呼，将士雀跃，忠臣潸然泪下，招来主教，准备与他们的王永别。
　　“跪下，再低点。”
　　篡逆的妄臣亲吻了他的手。
　　“耶路撒冷，唯我独尊！”
　　他是身陷囹圄的困兽，是病入膏肓的残弱，是被上帝厌弃的可怜人。但他也是统帅千军的将领，也曾以大胜令敌人披靡，他的英明曾照亮王廷，他的威严如雕塑般伫于圣城之上。
　　天使即使坠落成星，羽翼亦永不染臣。
　　他惩罚奸臣，将挑起战争的莽夫下狱，立下王储，告别亲人，完成了他最后的责任和誓约。
　　夜晚，王宫寂静无声，针落可闻。裹着黑色面纱，只露出一双黑眸的穆_斯林医生来访，侍臣恭敬地将他迎进，合上浮雕繁复的大门。
　　一烛燃尽，医生提着药箱走出，一如来时那般，一言不发，疾步流星，策马离开圣城。
　　曾有臣子疑惑为何一名御医的目光竟如此的寒冷森肃，又凛然入炬，但到底还是没对他做出什么，因为他们的王还在等待着前往天堂的祝福。
　　帘幔被高高挂起，主教手持金色的烛台和银色的十字架。白衣之王王躺在来自东方的昂贵丝绸上，双手交叉摆在胸前，奄奄一息，气若游丝。
　　“您该祷告了。”主教恭敬地说。
　　“……我将前往天堂，面见上帝，亲自向他祷告……”王说，这是他作为被诅咒之人最后的倔强。
　　也许在心底，耶路撒冷王也认同了他敌人的诽谤，被上帝厌弃，被撒旦诅咒。但他始终是耶和华最忠诚的信徒，统领着前往天堂路上最圣洁的城邦。
　　耶路撒冷王博杜安四世，至死都带着他的面具。无人为他的尸体洗礼，无人抚摸和亲吻他的额头，无人敢触碰他被诅咒的身躯。只有口中冰冷低絮的祷告，伴随他前往千万人期寓中的伊甸园。
　　三日后，库尔德的军队进入了耶路撒冷城，王萨拉丁定下军令，维护秩序，释放奴隶，安抚平民。
　　随后，他走进世界上最宏伟的教堂，绕开脚底雕刻的十字架，瞻仰真主安拉的圣容，俯身下拜。
　　在他身后的不远处，拱门穹顶之下，隐约有一个白色的身影驻足，穿堂风拂过，白纱飞舞，恍若教堂内最圣洁的壁画。
　　“我们将在教堂穹顶的十字架与耶稣座下的彩虹桥间重逢。”它说，“黑曜石和白玉的棋子将是我们的兵。”
　　“可惜清真寺没有十字架，有罪之人亦上不了天堂。”
　　逆着阳光，萨拉丁仿佛看见了圣灵的双眼，闪着星和月的银光，绽放着天和海幻灭的蓝，不再被凡尘的微光遮盖，不再束缚于天堂或地狱的恐吓，而是怀着对今世的慈悲、希冀和妄想。一如那句愚蠢的祷告词，“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若真如此，我称之为不公。”
　　它说，他不是耶稣的圣灵，不是因诅咒而卑躬屈膝的奴仆，而是圣城与凡人的王，恪守着主刻在璞玉上的指引而非世俗雕琢的条约。
　　“若真如此，我亦会为你立碑。”王说。
　　他们曾为宿敌，然往生尚不可求，今世更是难究。高尚的君主从不畏敌人的蜚语，只遵从主和不泯的本心。
　　穆_斯林的精神领袖和统领耶路撒冷的君王都知晓，他们的对手，是真正的王者。
　　灵魂皈依信仰，情感弥散于胸间，□□安息在本来归处，唯有功绩长存于传说和撰写之下。
　　为你立碑，铭刻我们一次次相遇、胜败、重逢与惜别。
　　库尔德人之王，阿尤布的萨拉丁，戎马半生，陨于沙场，功绩永存。
　　若问他灿若星辰的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是什么，他会回答：国家、人民、荣誉、耻辱、胜利、遗憾。
　　还有那位曾经的、已逝的、最后的耶路撒冷王，那位白衣如雪、银面无暇，有着无比高贵灵魂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