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天局·折娇为刃》麻辣烫烫

9、风起北境 箫祁领命北

　　人潮散尽，礼成宴毕。

　　楚萧啸未卸华冠，拖着沉重繁复的裙裾，径直走向烛火通明的御书房。果然，楚皇正蹙眉与楚萧祁对着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低语，眉宇间皆是肃杀之气，烛火将二人身影投在壁上，凝重如山。

　　“父皇。”楚萧啸轻声踏入，打破一室沉寂。

　　楚皇抬头，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眼底戾气尽散，只剩慈和：“萧啸？礼成劳顿，怎不回府歇息？”

　　她快步上前，挽住楚皇手臂，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路过见御书房灯火未熄，忧心父皇操劳，特来探望。”眼波流转间，已不动声色扫过那幅标注着狰狞箭头的舆图，心头一沉。

　　楚皇轻刮她鼻尖，笑意温软：“朕的明珠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楚萧啸俏皮一笑，目光似无意落回舆图，轻声问道：“夜深至此，父皇与哥哥还在议什么军国大事？”

　　楚萧祁与楚皇对视一眼。楚皇轻拍女儿手背，声音沉如金铁：“北狄反复无常，其心可诛。此番命你皇兄亲征，定要犁庭扫穴，永靖北疆！更要紧的，”他看向楚萧祁，目光凝重，“让他跟着陌怀尘，在真正的尸山血海里，学会执掌乾坤，立下不世军功，坐稳这储君之位！”

　　楚萧啸“啊”了一声，小脸瞬间失了血色，指尖微微发颤：“战场凶危……哥哥他……”

　　楚皇长叹一声，帝王的刚毅之下，难掩为父的忧思与不忍：“刀兵无眼，朕亦心痛。可身为储君，舍他谁去？朕只盼他……平安归来。”

　　公主府内，强撑的镇定在踏入寝殿的一刻轰然崩塌。楚萧啸扑至书案前，语速急促：“玉沿！纸笔！快！”

　　“公主，这深夜……”玉沿话音未落，便被她眼中的急切打断。

　　“给陌怀尘！父皇处耽搁了时辰，但愿他未走远！”她提笔蘸墨，指尖用力，字迹力透纸背，字字皆是焦灼与托付。

　　墨迹未干，她已迅速封缄，递给阴影中静候的暗卫：“快马加鞭！务必亲手交到陌军师手中！迟则生变！”

　　暗卫如鬼魅般躬身领命，转瞬消失在浓稠夜色里。楚萧啸盯着那吞噬身影的黑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方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

　　官道之上，皇家车驾碾过初冬的寒霜，在夜色中疾驰。车厢内，陌怀尘闭目养神，周身气息沉静如渊。帘外马蹄声疾，禾枱探身低语：“军师，公主暗卫，急信。”

　　陌怀尘眼皮未抬，只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信笺入手，尚带着夜风的凛冽与一丝若有似无的浅香。他缓缓展开，烛火映照着他冷玉般的侧脸，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

　　信上字迹清劲，带着少女独有的利落：
　　“前约不忘，‘诚意’萧啸必践。今有一事相托，请务必护我皇兄楚萧祁性命无虞！若遇险厄，请军师不吝援手；若见解相左，恳请军师耐心提点。此恩此情，萧啸铭感五内，来日必报！”

　　他面色无波，手腕微抖，薄薄的信笺瞬间化作十数片细碎纸屑。修长手指轻伸车窗外，任由凛冽夜风将那些承载着公主全部担忧与隐秘托付的碎片，卷入无边黑暗，彻底湮灭无痕。

　　禾枱看着他收回的手，心中了然。这不是冷漠，是刀尖行走者刻入骨髓的自保法则，从不留半分把柄。陌怀尘的目光重新投向沉沉夜幕，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唯有他自己知晓，那字里行间的重托，已无声刻入心底。

　　北狄战报如一枚淬了冰的石子，狠狠砸在楚都平静的水面上。流言似带刺寒风，顺着宫墙缝隙往里钻，刮得人心头发紧，满城皆沸。

　　苏府坐落于闹市，流言更是无孔不入。苏翡立于回廊之下，恰听见两个洒扫婢女躲在假山后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亲自领兵去北境了！北狄人凶得很呐……”
　　“可不是！要我说，该把南边那位‘杀神’二殿下请回来！太子虽武艺好，可哪见过真阵仗……”

　　苏翡的身影如幽魂般悄无声息出现在她们身后，素日温婉的眉眼此刻淬着寒冰，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刺心：“身为奴婢，妄议天家，散播危言，嫌命长么？”

　　两个婢女骇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抖如筛糠，连连叩首求饶。

　　苏翡冷冷瞥过，对身旁心腹侍女沉声道：“掌嘴。太子凯旋之前，本小姐不想再听见她们嘴里发出半分人声。”

　　语毕，她拂袖转身，却在府门前撞上匆匆归来的苏丞相。

　　“父亲？”苏翡微怔。

　　苏丞相一把抓住女儿的手，满面忧急：“你……你都知道了？太子此行凶险万分！他特意嘱托我，务必看顾好你，莫要……”

　　“父亲，”苏翡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我都明白。萧祁瞒我，是怕我涉险，更怕我成了他的软肋，反受掣肘。”她用力回握父亲的手，指尖冰凉，却异常坚定，“您放心，我不会冲动。女儿想去看看萧啸，她此刻……定比谁都难安。”

　　马车驶过楚都长街。苏翡撩起车帘一角，市井百态映入眼帘：茶肆里汉子们唾沫横飞争论前线胜负，热血少年围着募兵处高声请缨，妇人挎着菜篮忧心忡忡交换听闻，唯有稚子举着风车，无忧无虑追逐嬉闹。

　　这浮世悲欢，此刻都离她很近，又仿佛隔了万重山水。

　　至公主府，宫人却道楚萧啸去了御书房。自战报传来，公主一日数趟往御书房跑，只为探听片语前线消息。苏翡默然接过茶盏，坐于临水亭中，思绪如池水般幽深难测。

　　她忆起少时初入宫闱。那时萧啸还是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缠着已是小小储君的楚萧祁讨糖葫芦吃。她随父入宫偶遇，父亲惶恐行礼，她却只好奇，为何金尊玉贵的公主也爱这市井滋味。

　　后来，她便常央着父亲带她入宫。三个孩子常在萧啸那华美却空旷的宫殿里嬉戏，萧啸总爱脆生生喊她“太子妃姐姐”，一声一声，甜软入心。

　　目光落在亭下小小水潭，情窦初开的记忆翻涌而上。那日情窦初开，便是在此处。莽撞的萧啸追逐蝴蝶，不慎将她二人一同撞入水中。刺骨寒意里，是少年楚萧祁一手一个，将她们紧紧捞起，护在怀中。那是他第一次对妹妹沉脸训斥，虽然后来被楚皇责罚的，是他护妹不力。冰冷潭水中，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与臂膀坚实的力量，便从此刻进了她心底，一生难忘。

　　及笄那年，楚皇曾试探问她可愿入主东宫。她与楚萧祁，竟不约而同婉拒。情意是真，可这深宫权局，从来容不下纯粹无忧的情爱。

　　“苏姐姐~想什么这般入神？”楚萧啸清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轻快。

　　苏翡回神，莞尔一笑，眼底柔意漫开：“在想……你哥哥穿上甲胄，于万军阵前，该是何等英姿飒爽。”

　　楚萧啸在她身旁坐下，眼底有光，语气笃定：“哥哥向来是天之骄子。纵是初临战阵，我信他亦如青松立于危崖，坚韧无匹，定能凯旋！”

　　苏翡垂眸，唇角漾开甜蜜，仿佛已看见那银甲映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储君：“是啊，他从来……都是最好的。”

　　楚萧啸捕捉到她颊边淡淡红晕，促狭之心顿起，故意拖长语调：“哎哟哟~我们的太子妃殿下这是想到心上人，蜜糖都沁到脸上了？”

　　苏翡大窘，羞恼地伸手去拧她，楚萧啸却如滑溜的鱼儿般笑着躲开，亭间顿时响起清脆笑闹。

　　“呀！太子妃殿下害羞咯！”
　　“萧啸！你再胡说！”

　　两人绕着亭柱追逐笑闹，裙裾飞扬，恍若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跑累了，便不顾仪态并肩坐在冰凉石阶上，气息微喘，眉眼弯弯。

　　“萧啸，”苏翡望着天际流云，轻声道，“你说，等萧祁凯旋，那些今日质疑的声音，会不会变成山呼海啸的‘太子万岁’？”

　　“那是自然！”楚萧啸眼眸晶亮，语气骄傲，“到时候我就站到朱雀大街最高的桌子上，扯开嗓子喊‘太子万岁’！喊得最大声！”

　　苏翡被她的豪言逗笑，眉眼弯弯：“啊……那多失仪态……不过，”她狡黠地眨眨眼，“算我一个。”

　　“你去好好接你的心上人便是！你往城楼上一站，就是最好的‘万岁’！”楚萧啸促狭地用手肘碰她，笑意明媚，“我嘛，就顺便再喊一句‘太子妃千岁’~”

　　“萧——啸！”苏翡羞得满面绯红，伸手便去挠她痒，亭间再度漾起欢笑声，暂时驱散了所有阴霾。

　　暮色四合，铅灰色云层沉沉压下，如泼墨浸染半边天空。几声寒鸦嘶哑啼叫掠过宫墙，平添几分萧瑟寒意。

　　凤仪宫内，宣皇后斜倚凤榻，指尖缓缓捻动一串乌木佛珠。凤眼微阖，面容在摇曳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周身戾气沉沉。

　　“娘娘，大皇子到。”内侍轻声通传。

　　宣皇后眼皮微掀，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顿住，周身气压骤冷。

　　楚耀佑行礼问安后，默然落座，垂眸不语，周身气息压抑而阴沉。

　　“佑儿……”宣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焦灼，“你让母后，还能如何帮你？”

　　楚耀佑静默不语，薄唇紧抿，置于膝上的手却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你瞧瞧！”宣皇后坐直身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尖锐，“如今满城风雨，人人只道太子如何英武，谁还记得你这个温良恭俭、礼贤下士的大皇子？！民心？母后早说过，民心如流水！那些市井小民，今日赞你，明日便可因些许风声唾你！空得虚名，何如握住实权兵柄？！”

　　她看着儿子无动于衷的侧脸，胸中郁气翻涌难平，猛地将佛珠拍在案上，发出清脆刺耳声响：“当年……当年母后争不过那个苏皇贵妃！难道今日，你还要争不过她的儿子？！！”

　　提及那个人，旧恨如毒藤疯狂缠绕心间，宣皇后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恨意滔天。

　　楚耀佑缓缓睁开眼，眼底再无半分平日温润，只余一片冰冷淬毒的幽暗，深不见底。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金砖，冷冽而决绝：

　　“母后宽心。”

　　“此行——”

　　“他，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