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天局·折娇为刃》麻辣烫烫

4、暗涌惊弦 箫啸藏拙，

　　军师府的庭院，秋阳筛过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禾枱看着宫人将楚皇赏赐的锦缎古玩抬入库房，心中豁然。
　　原来军师并非莽撞，而是算准了帝王对公主安危的忧心，远胜于对女儿习武的微词。这洞悉圣心、先斩后奏的手段，陌怀尘早已炉火纯青。

　　廊下，陌怀尘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象牙扇骨，目光却似穿透了庭院。
　　楚箫啸为何要藏拙？
　　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扮蠢对她有何好处？
　　除非——这“蠢”并非她的本相，而是一面盾牌。

　　盾后护着的，是东宫太子，楚箫祁。

　　楚国皇子众多，储位之争如冰下暗河。
　　苏皇贵妃当年再得宠，再手腕凌厉，让周岁幼子封了太子，也挡不住后来者虎视眈眈。
　　楚箫祁自小被严苛雕琢，文韬武略、言行举止皆需无可挑剔，只为在无数觊觎的目光下守住那摇摇欲坠的位置。
　　而他那个看似只会撒娇闯祸、心思“单纯”的妹妹楚箫啸，便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一个无害、甚至可能是“拖累”的存在，足以麻痹敌人的神经。

　　前提是——她必须足够“无用”。

　　公主府内，熏香氤氲。
　　楚箫啸倚在窗边，暮色在她眼中沉淀为一种坚毅的光。

　　“玉沿，”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能只是不拖累哥哥。我要他稳稳坐在那个位置上。父皇也好，那些皇兄皇弟也罢……他们不疑我，我才能像影子，在哥哥需要时，帮他推开绊脚石。”

　　她转过身，目光轻轻一凝：
　　“无双军师，陌怀尘。智计无双，手握军权，是真正能搅动风云的人物。他必须站在哥哥这边。”

　　玉沿看着公主，用力点头：“公主想让奴婢做什么，奴婢都听您的。”

　　楚箫啸心头一暖，故意板起脸敲了下她的额头：“傻丫头，这些弯弯绕绕不用你懂！你呀，该吃吃该喝喝，该对着谁犯花痴就大大方方犯！”

　　玉沿立刻露出明朗的笑容：“公主放心！奴婢别的不会，看热闹捧场最在行！”

　　“这才对！”楚箫啸展颜一笑，拉起她的手，“走走走，用膳去！今天非吃两个水晶肘子不可！”

　　主仆二人嬉笑着跑向膳厅，深宫的阴影暂时被这纯粹的依靠驱散。

　　军营·中军大帐

　　西狄边境异动的军报压在案头，墨迹未干。
　　楚箫祁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刻在眉宇间。

　　“太子殿下，苏小姐到了。”

　　楚箫祁几乎是弹起来的，手忙脚乱地抻平衣襟，又扶了扶束发的金冠。
　　这瞬间的慌乱，引得帐中几位心腹将领低低笑起来。

　　“啧，还得是苏小姐啊！”

　　楚箫祁耳根微红，没好气横了他们一眼。

　　帐帘掀开，苏翡走了进来。
　　她今日难得换下清雅翡色，一身柔嫩樱粉，宛如初绽桃瓣，手中提着沉甸甸的雕花食盒。

　　“你怎么来了？”楚箫祁快步迎上，语气难掩关切，“军营里乱糟糟的，当心磕碰。”

　　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尖无比自然地拂过她颊边，将一缕乱发轻柔别回耳后。

　　苏翡仰脸一笑，将食盒塞进他手里：“萧啸妹妹在宫里闷得写信跟我诉苦，我正要去陪她，顺路给你送些母亲做的点心。”

　　楚箫祁提着沉甸甸的暖意，心口也像被熨帖过。
　　“让小厮跑一趟便是，何必亲自辛苦。”

　　“那可不一样。”苏翡眸中光彩熠熠，清晰吐出三个字，
　　“见的是楚箫祁。”

　　耳尖瞬间红透。
　　楚箫祁深深看着她，所有未尽的情愫都融在这沉默的凝望里。
　　他给不起承诺，只能将这份情，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亲手为她斟上热茶：“小心烫。”

　　“对了，”苏翡捧着茶杯，轻声开口，“我听说……无双军师陌怀尘，最近在教萧啸射箭？”

　　提到妹妹，楚箫祁的神色骤然凝重。
　　“嗯。”他放下茶杯，指节微微收紧，“她装得倒像，宫里那些人都信了。可陌怀尘……那双眼睛太利，心思太深。萧啸那点小把戏，在他面前能撑多久？”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后怕：
　　“我怕的从不是储位动摇。我怕的是……她把自己卷进来，最后被这棋局吞掉。”

　　苏翡轻轻覆上他紧绷的手，声音轻柔却有力：
　　“箫祁，你教她的不是争，是保命。”

　　楚箫祁身体一僵，良久，轻轻闭上眼。

　　翌日·公主府后院

　　陌怀尘踏着晨露而来，比约定更早。
　　眉宇间一丝倦色难掩，西狄边境的暗涌让他彻夜未眠。

　　楚箫啸也早早起身，一身素净月白云纹锦裙，发间只一支白玉簪。

　　两人在水榭边回廊相遇。

　　“军师今日来得这样早？”
　　“公主也这么早？”

　　异口同声的问话让两人皆是一愣，随即低头轻笑。
　　晨光微熹，气氛有刹那的微妙。

　　“报——！大皇子驾到！”

　　通传声尖锐刺破宁静。
　　楚箫啸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冰冷厌憎，快如闪电，却被近在咫尺的陌怀尘精准捕捉。

　　楚耀佑款步而来，沿途宫人，他皆含笑颔首，仪态温润，如清风过山石。

　　“大哥怎么来了？”楚箫啸压下心绪，面上维持得体浅笑，浅浅福身。

　　楚耀佑笑容和煦，目光在陌怀尘身上一停，随即落回楚箫啸：“听说怀尘在教导十七妹射箭，为兄好奇，特来瞧瞧。”

　　“有劳大哥挂心。”楚箫啸笑容不变，带着自嘲，“妹妹愚钝，练了这些天，连弓都拉不稳，怕是让大哥见笑了。”

　　她快步走到武器架旁，抓起练习木弓，塞到陌怀尘手里，眼神无声催促：快教。

　　玉沿眼睛立刻亮了，快步上前，声音清脆：“大皇子殿下快请坐！奴婢给您沏您最喜欢的明前龙井！”

　　楚耀佑含笑点头：“有劳玉沿姑娘。”

　　楚箫啸硬着头皮继续笨拙表演。
　　可在楚耀佑那双温和含笑、却似能洞察一切的眼眸下，她只觉压力如山，姿势越练越歪，冷汗几乎浸透后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清冽如雨后山茶的气息自身后无声笼罩。

　　陌怀尘不知何时已悄然贴近，姿态分寸得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他自然伸出手臂，虚虚环在她身侧，一手稳稳托住她微颤的手肘，另一只温热手掌则覆上她冰凉用力过猛的手背。

　　“公主，”陌怀尘声音低低响在耳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气息拂过她敏感耳廓，
　　“开弓如静水行舟，心浮气躁，力便散了。”

　　他微微俯身，调整她僵硬的手臂，姿态优雅。
　　温热指尖不经意划过她手背，带来一阵细微战栗。
　　楚箫啸身体瞬间僵直如木。

　　陌怀尘似毫无所觉，语调平静，却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轻描淡写：
　　“况且……公主这‘初学乍练’的模样，演得着实……有些用力。”

　　他顿了顿，气息压得更低，几乎成耳语：
　　“这般拙劣的戏码，骗骗旁人便够了。
　　不必……在我面前，为难自己。”

　　话音落下，他握着她的手，带着沉稳如山的力量，稳稳拉开弓弦。

　　楚箫啸只觉一股灼热从手背直冲头顶，脸颊瞬间滚烫。
　　空气中，清冽茶香与少女清甜馨香无声纠缠。
　　秋阳也变得灼热，在两人周身氤氲开一层朦胧暧昧的光晕。

　　楚耀佑端坐在椅上，慢条斯理品着香茗，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
　　目光平静注视着眼前“师生相得”的画面，修长手指在折扇扇骨上，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敲击。

　　像在欣赏一场，早已落子的戏军师府的庭院，秋阳筛过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