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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忘川 死后第七天 ...

  •   有钱的确很好,可以泡澡,逛街,吃饭,这样无所事事地消耗掉的一天,像是把积攒了很久的伤心、彷徨与困惑一次性扔掉,浑身又重新充盈着一种脚踏实地的快乐。

      天空被墨水抹上黑的浓重,温度也随之冷飕飕降下来,我有些不情愿地走回奈何桥上,心下有些不安。

      昨天我认定他骗了我,好一顿死乞白赖的揪扯,只差坐在地上哭一场,早上甚至还在他面前招呼也不打怨气冲天地离开。

      还好没来得及做一些违法乱纪杀鬼放火的事情。

      他忘记了没有?
      道歉吧?但我好像也没错吧……
      要是不让我睡桥头了怎么办?

      我其实很擅长道歉,但偏偏不想这么没有骨气地向他低头。

      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个个冒出来,完全不受控制。

      “我以为你多有骨气呢,原来还回来啊?”孟婆慢悠悠地说道。

      我满腹心事地抬头,正正好与孟婆目光接上。我一紧张就露出八颗牙的标准笑容,假装已经忘记了这段胡搅蛮缠的往事,说:“孟婆,您还没睡呢?”

      孟婆阴森一笑,道:“是啊,我看看你死外面了没有?”
      “……”

      这话怎么接,专门等着给我兴师问罪?他笑容忒诡异,一看就不是真心的,整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是这样,我初来乍到,不相信你也是我的,呃,本能!对,就是本能,希望您不要介怀。”我试图和他讲道理,只是语气中有些底气不足。

      孟婆意味深长地“哦”的一声,问:“我骗了你吗?”

      我有点摸不着方向:“应该……没有?”
      “你看我很不顺眼?”
      “也……没有吧。”就算真不顺眼也不能明说吧?

      孟婆声音瞬间冷下来:“那为什么总是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恶意。”
      “……”

      孟婆又说:“这世上那么多鬼你见一个信一个,到了我这就成了本能不信。虽然我知道你很讨厌我,从来也不相信我。不过我还没那么闲想去害你。”

      他的语气里多少有点个人情感在里面。我以为,这似乎不能够算得上“这么大的恶意”,何况“从来”不也才来几天吗?

      谁让他平时对我的态度像仇人不像朋友,谁敢信他啊!

      但我已经被他驳得乱了心神,慌忙摆手以证清白道:“不不不,你怎么会害我,是我有眼无珠,你放心,我以后绝对、百分之一万地相信你。”

      孟婆睨了我一眼,满脸不信的样子。

      “……”你看这鬼也压根不信我。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过分!

      好在孟婆没再多说一句话,总算是闭上他那张没人当他是哑巴的嘴,我整只鬼才算放心靠着奈何桥边沿睡下去。

      我摸索着自己摆的七颗石子,心又有些紧张。

      如果我作恶多端,如果我无亲无友,如果我死于非命……可最后意识模糊之时,我的想法却是:
      好冷,如果明天有钱,一定要买那种鸭绒的软和被子。

      【梦】

      记忆在我脑海里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拿着砖头在砸着上了锁的大门。

      无数嘈杂的声音在我耳边反复旋转,我试图仔细去听,才发现那都是相同的三个字——李竹个。

      无数个人在用不同的音色喊着李竹个,有温柔的,有严肃的,有挑衅的,有打趣的。
      那么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我忍不住回答道:“我在。”

      可是他们仍然没有停止,依旧在不断地、机械地喊着李竹个这三个字。

      我在一条看不见的长廊上疯狂奔跑,可无论怎么跑也始终看不到尽头。蓦然膝盖一软,整个人跪滑在地,手摸到自己的脸,才发现满是伤心的泪。

      李竹个是谁?
      他们是谁?

      我又是谁?!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大地之上,参天巨树随风而动,平静的河面下暗藏波涛。

      这确实是个好地方——如果我还活着的话那就更好了。

      我才从恶梦中惊醒,一时间分不清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现实,只是不自觉地落下两行清泪。

      我哭了?

      我疑惑地抬手去擦,反而使眼泪更加汹涌,难过从心底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可就是想不起来为何难过,伤心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好像有一件很悲伤的事,也可能是有些很想念的人,或是某个我在意的东西,总之被我遗忘了。

      伤心到令我的心都仿佛在猛烈地跳动着一般,好像沉浸在暗无天日的深海底部,死死地压着我。

      索性自暴自弃地放声大哭,可无论怎么努力竟然哭不出声音来,只能无声地任由眼泪汹涌,喉咙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好在没过多久又哭不出来了,骇浪般的难过像一阵微风,轻吻过我的脸颊,一下又消失不见。

      我眨了眨眼睛,试图挤掉眼眶中冷透了的泪水。

      胸前不对劲的重量让我低头查看,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如玉质感的小石头。

      我拿起来仔细把玩,才发现这竟是一块小小的石碑。

      刹那间,无数纷杂的记忆向我奔来,铺天盖地呼啸着席卷我脑海里的每个角落,我终于在刺痛的大脑中想起一些往事。

      于是就有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没错,我就是那个短命鬼——李竹个。

      在我头七这天,想起来一些往事。

      往事中有一些小时候温馨的画面:比如刚刚学走路,被父母一边一个逗着来回奔波的场景。还有小小的我在猴山看猴子,结果被猴子一把抢走了所有零食嚎啕大哭。
      当然也有些人间宽阔的景象,譬如我拍过雾气沉沉的清晨,看过花海烂漫的春天,还去过海边,看湛蓝的天空与浑浊的海洋相遇。

      我有亲人、朋友,应该还有爱人,我努力读书,考上大学,顺利毕业,找工作,相亲,然后……

      然后我死了。
      ???

      我怎么死的来着?怎么还是记不起来。

      我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再试图去仔细回忆人生中具体记忆时,却更加绝望地发现完全没有连不起来,这些零星的片段根本凑不出这一生的轨迹。
      我连至亲好友的脸都记不清了!

      再往深处想,脑海里浮现的只有一些乱七八糟混乱的线条与图案。只有一点值得确定的是,那些记忆无比清晰地告诉我——我一定忘记了很多、很重要的事。

      我的记忆像一部胶带严重损坏的老电影,卡得像一张张老式PPT,看了个简介,情节全靠猜。

      想起来了,但又好像没什么用。

      我颓丧地躺回落樱之中,抓着一头短发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孟婆慢悠悠地从树中飘出来,我宕机的大脑条件反射地与他打了个招呼。

      大概是他气还没消又或者是被我失魂落魄的模样骇到,他十分陌生警惕地看着我,像是第一天见到我。

      孟婆盯了许久像是在思量什么,蓦地出声道:“今天是你的头七,你想起来了吗?”

      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下情况。

      总结以下是我能确定的信息:
      我,李竹个,性别女,人生轨迹正常有序,年26,死因不明(或许是车祸)。

      连我自己都觉得过于离谱,摸着头干笑着不说话。

      没想到孟婆听得很仔细认真,满脸相信的样子,我心中极为感动
      ——想想之前那样对他摆脸色,他还愿意信我这么无厘头的记忆,是我错怪他了。

      然而紧接着他抬头,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可能是因为你喝多了孟婆汤的原因。”

      孟婆?汤?
      我什么时候喝过?

      我下意识否认,就听见孟婆指着他的小茶壶,继续说:“前天,你抢了我新煮的孟婆汤。喝光了,一点没剩。”

      “你没和我说那是孟婆汤啊?!”我音量不自觉就提高了许多。
      “你,抢的。”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啊?”我开始觉得这事开始有点离谱了。
      “你,抢的。”

      我忽然想起来:“你喝完也没说啊?等等,你真没开玩笑吗,你自己不也喝了吗?”
      孟婆摆摆手:“我喝的是茶杯的水。”
      “哈?”

      ……

      我的大脑在此刻高速运转起来,孟婆汤,忘前生,盼来世。

      我试图挽救点什么:“可我好像也能想起生前的一些事情。”

      孟婆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了些无奈与惋惜,但我还是听出了一丝幸灾乐祸,他说:“你好像不太清楚孟婆汤的作用。”

      孟婆汤并不是喝下去就抹杀所有的记忆,否则哪有鬼记得自己要投生呢?

      它的作用只是忘记你最想要忘却的记忆。那些求之不得,生老病死,爱恨离愁,都会随之忘川水的流逝而忘却,使鬼回到最初的美好与欲望中去。

      “……”

      就他萝卜的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
      离谱到家了!

      【相思路】

      “所以姐姐你喝了碗孟婆汤,失忆了?那答应我的功德呢?忘记了?想反悔?”吴言一针见血地指出。
      “……其实我叫李竹个。”
      我又蹙起眉,说回正题:“我没失忆,我记得这事我就没答应过!”

      吴言一脸受打击的样子:“李姐你怎么能这样呜呜!孟婆给你喝了孟婆汤你不生气,给我功德就这样!”

      “怎么听着这么像干销售的,还是叫我李竹个顺耳些。”我紧接着叹气道,“而且你这哪跟哪,强扯歪理。孟婆汤是我抢的,要不是不占理,我真想打……又不能真和孟婆打一架。”

      吴言噎了一下,声若蚊蝇道:“你也打不过他啊。”

      他还是有些不甘心,问道:“那你怎样才能把功德送我?”

      我脑子乱糟糟的,好似一团糨糊,甚至没有考虑他为什么总是锲而不舍地讨要我的功德,于是用力敲了敲桌面道:“麻烦你等我想起我生前的记忆再考虑这事行不?”

      吴言只好作罢,他发出一连串灵魂追问:“赚钱?你要干啥?身份认证了吗?我早就想问你了,你一个无业游魂为什么也有钱?”

      我一拍脑袋,豁然站起来,如梦初醒道:“天地冥行!”

      【天地冥行】

      我一脸不悦地站在1号窗口,起因是我急需办理“鬼身认证”业务,但怎奈前台负责接待的小哥似乎对我有点意见。

      原先他说既然已经想起身份,只用站在机器前扫描一下就可以完成办理。

      可听到我的名字后,他又变了口风:一会机器坏了,一会要朋友验证,一会又要我签协议,最后又跟我说等经理来处理。

      他僵硬地笑着,不断重复一个推什么的动作,看起来十分鬼畜。我有一种错觉不知当讲不当讲——他好像在故意拖时间。

      噔、噔、噔。

      高跟鞋的声音从远到近,我们都不禁向发出声源的后面瞧去。只见一个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的女鬼摇着一把暗红色的精致小扇缓缓走来。

      她的走姿得极具美感,速度很快,却丝毫不扭捏造作。

      等她靠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位年轻漂亮美若天仙似的小妹妹,一双标致的桃花眼十分妩媚,贴身的黑色旗袍更是将她纤长的身材衬托得玲珑有致。

      她面相很年轻,但气质却有种岁月的沉淀感。

      在我看不见的背后,前台小哥悄悄地松了口气——这尊老佛爷总算来了,借口都快用完了。

      只见漂亮妹妹笑着走向我,亲切地虚搂住了肩头,问道:“你就是叫李竹个是吧?”
      “……你是?”

      漂亮妹妹立马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冥行经理。我叫伊丽莎白·玛丽莲·奥黛丽·才梅,你也可以叫我梅姐。有什么问题非常愿意为您解决。”

      我刚刚挤出的完美无缺的笑容皲裂了一瞬。

      您看着也不像外国人吧?前面是什么前缀?财没?这名字是要破财消灾还是要咋滴?

      不过按照吴言之前的说法,她应该是地府里的老人了。

      纵然内心万马奔腾,我还是听话又乖巧地喊道:“经理,呃,没姐,我现在真的很需要您帮忙,您看这个,鬼身认证总是不成功。”

      “哦,这个啊。”梅姐满不在乎地一把将我推进机器中。

      “咔”的一声,我听见熟悉的电子提示音:“滴~记忆提取成功。李竹个,恭喜您的鬼身认证成功,虚拟账户已根据您的习惯存入右手掌心中,祝您生活愉快。”

      我恍恍惚惚地走出来,这就……成功了?

      我正准备找小哥算账,眉清目秀的前台小哥掩耳盗铃般死死地将头偏向一侧。

      ……

      算了,我好像也知晓他的幕后之鬼是谁了。

      “没姐,我们之前认识吗?”我犹疑着开口问道。

      “不认识,这不就认识了吗?”媚眼如丝、风情万种的梅姐抛了个wink,她明媚的艳容令我也不由得失神了一下。

      见我没有反应,梅姐又开口说:“你说说,你是怎么从孟婆那骗,嗯,借到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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