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正文完 死后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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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竹个诅咒的这个晚上，我又一次梦到了孟弋翮死时的场景，大片大片的红色，满树樱花飘落在血上，是我很多年的噩梦源头之一。
天色迅速变黑，昏暗不明。他还是站在高楼之上，摇摇欲坠，像是要掉下来。我不停奔跑，想去拉住他，脚底像是在火上炙烤。
楼梯，转弯，楼梯，转弯，楼梯。
无穷无尽的楼梯终于看到了出口，我好不容易跑到了楼顶。这一次他竟然没有跳下去，甚至能够看清面容，一身黑衣与黑夜融为一体，空洞的眼神看向我，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他曾经无数次从我身边走过，每一次都带着求救，而我曾经被忌妒蒙蔽双眼，自私地一次又一次漠视不见。
他平静地说：“李竹个，你拦不住我的。”
我忽然就笑了，也坐到高台上和他一排。他看着我笑，无动于衷，我很轻很轻地说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是拦不住你的。”
我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却仍然像当年那样不客气地问道：“我来只是想问问你，为什么死这件事情也要和我抢，原本……原本我才是应该死的那一个。”
如果他没死，死的那个人本该是我。可他死了，我看见了人们哭泣的脸庞，忽然又不敢死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无所谓地耸耸肩：“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何况你怎么幸运，拥有那么多爱你的人。”
这世上有这么多爱我的人，我遇见像月立那样温暖有力的真心朋友，自始至终都能被父母坚定地爱着。
其实我最在乎的人，一直都在我身边。
只是在命运的苦难磋磨中，我把自己困在名为自由的牢笼里，我憎恨，我不甘，最后化为利剑刺向自己。
有时候，只需要一个人，一件事，一句话，一个人就有了明天的希望，有了活着的勇气。
我紧紧抿住唇瓣，克制住落泪的冲动，侧头说道：“孟弋翮，你也有的。你有我们，有老师有同学有朋友，有很多很多在意你的人。只是，你不要我们了。你总是看不见，月立，明阳，季子怡，曾方洲，霸天，周知，谭枝，丁头，还有那么多人，我们都很爱你。这世上没有人想你死，哪怕像我这样讨厌你的人，也不忍心看你真的去死。”
我曾看到很多人都在哭，真心或是假意我辨认不清。但我知道，他们大部分人真的很想他。
我有时候忍不住憎恨他，因为我在这些人心中的地位甚至比不过一个死人。
可我最后还是会想，要是他能活过来，我受点委屈就不和他计较了。
我死的那天，才恍惚意识到，其实我也很想念他。我想回到那个时候，我们还可以在一个包间里喝酒唱歌飙戏，年年常相聚，岁岁有今朝。那些仿若昨日的画面，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对面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我展开双臂，出其不意地从高楼之上跳了下去，孟弋翮震惊地向前一抓，像是想拉住我的样子。可惜他拉不住，就像我一次次拉不住他一样。他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当我实现了曾经最绝望时的想法，心底却还是不甘心。
哎呀，这总归是我眷恋的人间，即使我现在已经不在，却仍然挂念它，爱着它。
*
像是一只已经适应了水中生活的鱼，忽然被人从水中提起来，我的大脑一片嗡鸣，如同细细密密的针扎入脑干，连行动也变得异常困难。
我身边仍然是神眼泉熟悉的景色，天色朦胧，远方的光亮渐长。我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躺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等我的目光朝近处一转，看见数不清的魂灯包围着我，幽幽光芒在越来越敞亮的岸边显得微弱。
这到底已经过去了多久？
身边的水猴子们蜷成一团，一个挨着一个取暖而眠。我用僵硬到发麻的手顺着他们的头摸了摸，一瘸一拐地站起来，在混乱的记忆里向奈何桥走去。
快走到的时候，忽然有种回家的错觉，好像那里有亲人有朋友，无论再险再难，至少我还可以有一个温暖的家。
孟婆的黑眼圈这么多年也不见消减，越发浓重，看着像瘦成杆子的国宝。他站在桥头，觑了我一眼。
须臾后，见我没说话，才不疾不徐地嘲讽道：“你竟然还能回来，我以为你连灵魂都消散了。”
我渐渐解冻的肌肉慢慢朝他咧开一个明动笑容，眉毛舒展语气轻快道：“还活着，很幸运还能再看见你。”
孟婆狐疑地又朝我看了一眼，问道：“你难道买了一千盏魂灯？”
我哈哈笑道：“可能吧，还是送我的，你信吗？”
孟婆这回简直被吓到了，他凌厉赫人的面容转向我：“脑子被冻坏了？”
我收了收笑容，斥责道：“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孟弋翮默不作声地走远，似乎并不乐意被这样称呼。
谁让他这副模样，不过，孟婆的20岁原来是长这副模样。
听说酒铺新招了一个员工，我没见着，据说还没过头七，什么都好，就是喜欢找东西，好像生前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静静地走在路上，这些路走了几年，早就烂熟于心。可这一次，却是为了告别。
原来心有了眷恋，才会不再迷茫。
吴言夸张地做了一个面部动作，笑我比他速度还快；梅姐抱紧了我，却笑着说好；余声还是一副标准服务员的态度，礼貌地找我要小费，走之前我甚至还胆大包天地撸了一把大猫的长毛。
我总以为自己朋友寥无，却没想到真的离开时细数竟然有这么多，用了好几天才告别完。
最后一天，我回到奈何桥头的时候，看见孟婆绷着一张冷脸，从中能看出几分愁来。他揉了揉眉心，像是气不过对我说道：“这里有只鬼，可能需要你……看看和你长得像不像？”
他侧开身，我看见樱花树下，竟然还有只鬼。那只鬼摸摸索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忽然又向前，两步作一步地冲过去，甚至忘记了孟婆不允许过奈何桥的规定。
直到跑那只鬼面前，我才停下来，不敢靠近也不敢确认。过了很久，他也没有发现，我忽然出声道：“爸爸？”
那只鬼抬起了头，我压住口中莫名的苦涩，问道：“爸爸，你怎么会在这呢？”
爸爸疑惑地打量我片刻，才乖乖回道：“我？我怎么好像记得会有人趴在那里写作业，我在等她，然后把她带回家。”
我眼中慢慢积蕴起一层水雾，轻轻问道：“爸爸，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不知道，小姑娘，我不认识你。”他捂着脑袋像是很疼的样子，又转头向空气说道，“竹个，你今天在学校乖不乖？”
仿佛很多年的心结忽然解开，我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却溢出些泪花道：“爸爸，我要……回家了。”
他明明说不认识我，却依旧犹豫着伸出手来牵我这样在他眼里奇怪举动的人。
我把他一把拉起来，问道：“爸爸，你送我去人间好吗？”
他奇怪地看着我，说：“小姑娘，你怎么也觉得自己死了？不过我看见你，感觉又奇怪又亲切，好像就找到了我的东西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摇摇头说：“爸爸，下辈子你只为自己而活，好吗？”
爸爸考虑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说：“你怎么叫我爸爸？”
我锲而不舍地问道：“那好不好呢？”
他笑了笑，全白的头发略显潦草，说：“好。”
我看着他，虔诚地在樱花巨树下合十双手，心底许愿道：爸爸，如果有来生，你一定要忘了我啊。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爸爸耐心地等了我很久。这一回花瓣不再躲避，终于落在手心里，我悄声和它说：“请你不要告诉他。”
孟婆给我孟婆汤的时候还有些不情不愿，他提醒道：“你给他转了那么多钱，即使是至亲，也难免被上面揪到，承担因果报应，你要不再等等？”
我“哦”了一声说：“这么好心呀孟弋翮？”
孟婆把杯子一放板着脸说：“言尽于此……”
他的话没有说完，板着的脸变得怔忪。
我笑了笑，挑眉道：“孟弋翮，别来无恙。”
他冰封的冷脸终于被打破一点，隐约透露出几缕从前的神气：“你早就想起来了？”
我讪笑道：“那倒没有。”
他压根不信：“你耍我。”
我嫌弃地说道：“朋友之间也该有点信任好吗？”
他轻轻念道：“朋友，我们算朋友吗？”
说完就故意不看我，低头翻找他那写姓名的小册子。
他问完这话并不需要一个回话，他也忘记了很多年前的细枝末节，可他还记得这个马上要转生的鬼，好像曾经是自己的对手，她非常讨厌自己，虽然他并不在意这些小事。
他们不都是这样吗？冷漠地看别人的苦难，只看表面风光而从不关心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在乎。
只有这个李竹个奇怪得很，她连自己的表面装出来的也不喜欢，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傻子，没事就喜欢把自己当作假想敌。
可有些时候，他又很羡慕她那样的把自己活得热热烈烈的人生，能为心中的信念从一而终。
孟弋翮正这样想着，忽然手背被冰冷的水滴砸中，明明是冰冷的眼泪，他却像被烫到一般缩手抬头看，滚圆硕大的泪珠一滴滴从我眼中溢出，可我的嘴角却仍然诡异地保持刚刚的笑容。
我认真地看着他，像是把这十几年压抑在心底的遗憾一件件说出来一样：“很多年前，我咒过你，也恨透了你，不过我后悔了。并不是说你突然就不讨厌了，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自大傲慢又嘴毒。只是我觉得你活着还是比你死了有趣一些。你死了，人们就忘记了你的坏，只记得你的好。你被人在心中竖起高墙，我就再也超过不了你了。”
“后来我想，如果你能够活过来，我就不说你坏话不找你茬算了，毕竟你死这件事似乎也救了我一命。如果你活过来，我一定郑重地向你道个谢再道个歉。”
“时间久了，我已经忘记了你长什么样子，忘记了那些朋友，忘记了很多很多的情感，唯独心底的愧疚一天天增长，无穷无尽。”
“对不起，我以为我们会是朋友的。”
“对不起，我不该咒你死的。”
孟弋翮愣了愣，才牛头不对马嘴地回道：“不关你的事，我又不知道你咒我。我那个时候只是太难受了，头太疼了，所以只有死才能真正安静下来好好休息。”
原来走过这短暂的一生，会这么难受。
我飞快地自己的眼泪擦干，不想爸爸看出端倪而担心，最后和他郑重告别道：“亲爱的朋友，很高兴人生一趟，有幸认识。我向你道歉，也向你问好，希望你不会再记得我，下辈子咱们最好相见不相识，各自过好自己的人生。”
孟弋翮推出两盏茶，我端着茶走向爸爸，我听见他在身后说：“虽然我也不想再遇见你，但作为我的手下败将，我可以接受你的道歉。”
我忍不住回头，冲他喊道：“你究竟是为什么非要这么拽啊？至少我这一生，比你多活了3641天，怎么算也该我赢了吧？”
没等他回答我就喝下孟婆汤，记忆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身体变得无比轻快。
我看向身旁的老父亲，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粗粝的大手，慢慢走向彼岸花盛开的猩红小道。一如很多年前，爸爸粗壮有力的手握住我的小手向家的方向走去。
那一刻，我的心脏仿佛第一次有了跳动，为即将的新生感到雀跃。
我冲爸爸和孟婆招手，笑得很开心。
那个孟婆我认识，好像有点缺点，总体还不错，莫名其妙地在那自言自语：“如果有一天你忘记了某人某事，也许你们已经见过千千万万次了。”
我听不懂，我转身跑起来，越跑越快，直到白光浮现，无数花瓣被我踩在脚下，我像蝴蝶一样飞起来，又像鱼一样游来游去，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自由快乐，我听见咚咚咚的声音，有人在说话。
“宝宝是像你还是像我？”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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