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历人间》执笔木

14、见面 人间第三天

　　我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先回到这幼稚聒噪的小学节点，但在此刻的温暖怀抱里，我终于释怀，或许是因为想念的确存在意义。

　　我恍惚想起自己曾经很想念这个小老太太，想念了很长时间。

　　孙奶奶变着法劝李竹个去她家吃饭，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玉米糖放在李竹个手心。最后在李竹个强烈拒绝的态度下，她才颤颤巍巍转身离开。

　　不多久，楼上一盏橘色调的灯光亮起。那余光分明没有照到李竹个身上，心里却好似也亮起来一盏灯。那光如同奶奶目光一样温暖，李竹个想，或许奶奶正站在窗口看着她。

　　但这些都只是错觉，奶奶不会一直站在窗口看她，我心知肚明。李竹个生性爱热闹，并不适应哪怕是短暂的孤独，所以总爱以自己为中心想象出无数温馨的故事。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然黯淡，路边成排的白炽灯“唰”地一下齐齐亮起，吸引了不少飞虫在灯下毫无章法地乱撞。

　　李竹个收起作业，又百无聊赖地用笔尖去逗弄草丛里已经缩成球的西瓜虫。她此时单纯地认为这些“西瓜们”很可爱，但后来晓得它们别称鼠妇后，就再也喜欢不起来了。

　　“竹个！”略微低沉的雄厚男声响起，李竹个欣喜转身，欢喜地跑过去。

　　李竹个还没有来者的胸口高，目光则仅仅盯着他粗粝的手上拿着的小物什。他一只紧紧地握住李竹个的小手，另一只手里“叮叮当当”响着钥匙清悦的碰撞声。

　　我看到一个打扮相当随意的男子，他看上去还年轻，比我记忆中的那个放风筝的样子却成熟一些。他的眸色很深，眼睛像两个黑洞一样能吸引人的目光。眼皮褶皱明显，略显倦态，鼻梁高挺，嘴角上扬。
　　从面相上来看，应该是一个潇洒又多情的人才对。

　　“爸爸。”我喃喃念道，有一瞬间，我的灵魂似乎都在哭泣，好像有太多的委屈没有和他倾诉，甚至想跳出这个时空对他大哭一场。

　　爸爸，你都不知道，我死了，见不到你们，说不了话了，也诉说不了委屈。

　　爸爸嘴角噙着笑，耐心地看着李竹个把散落在地上的作业收拾进书包，嘴上问着她今天在学校学习情况，有什么新鲜的事情。

　　李竹个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屁颠屁颠地跟着父亲的脚步，我摸了摸眼睛，根本没有眼泪。

　　李竹个背着沉沉的小书包在爸爸身后，看他拿出一串钥匙，从中翻找哪一把是家门钥匙。
　　我眼尖地发现门上还刻着一行小字——李sb去死。

　　我愣了一下，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然后心中冒出一股怒火。

　　不只是我，过去的李竹个同样注意到了。
　　“爸爸，李sb是谁？”
　　“小孩子家家不要说脏话！”

　　“那这个是谁刻的？”李竹个还不能很清晰地理解sb的含义，但是她隐隐知道了一点这是不好的意思，于是撅着嘴气呼呼地问道。

　　“因为有一些人他们不懂事，就喜欢拿着刀在别人家门口乱划，竹个你不要学。你说以后是不是要懂事，不能这样做呀？”爸爸十分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李竹个十分肯定地点点头，表示自己非常懂事，绝不会和这些人一样。

　　她不再深究那刻字背后的故事，所以她不会知道，作为财务会计的爸爸也曾经被人拿捏威胁过。而这些烂在岁月里的芝麻小事，又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眼前。

　　李竹个是一个被人保护得非常好的小孩，我想，我是一个很幸福的人。
　　这样幸福的人，他们却说我想死。

　　穿过一层铁门，又是一层木门，我才看到这个家的全貌。
　　一条长长的甬道依次穿过卫生间、厨房、客厅、卧室、书房，到尽头有一块极其不规则形状的镜子用铁钉勉勉强强挂着墙上。

　　那原来是一面落地镜，后来被李竹个打碎，于是妈妈用其中最大的碎片钉在墙上继续用，一进门就能看到李竹个像“海胆”一样的杰作。

　　客厅的沙发上有一只巨大的毛绒玩具狗，随意地窝在沙发里，周围有相对零零碎碎的小玩具和日用品，种类繁多却摆放得井井有条。

　　李竹个自觉地走到书房继续开始写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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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其实李竹个在发呆。

　　没错，她就是在发呆，我再清楚不过。发呆对象是书桌前的砚台，那个砚台缺了半个角，李竹个看了很久，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终于，李竹个停止了发呆，有了新的动作。她悄悄顺着缺角撬开了砚台的盖子，拿保温杯里的水倒进去一点点，满意地看到水被一点点晕染成墨黑的状态。

　　最后她的目光一转，盯上了挂在墙上落了灰的毛笔。

　　她每天都会被不同的事物都感兴趣，譬如开始对墙上挂着的那只快成古董的毛笔，以往她似乎从来没有注意过它。

　　鉴于她刚刚写作业时鬼画符一样的字迹，我矛盾地想，要是真用它去写出字来岂不堪比甲骨文。

　　最终李竹个没有用它去画符，因为我听见铁门又一次被打开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声音在门口处远远传来：“这个镜子也蛮有艺术感的嘛！”

　　李竹个顾不得话里的内容，她惊惶失措地将一切都回复原样，装作认真学习的样子。

　　堪堪将盖子盖回原位，一个清甜得像夏天里沾满了白砂糖的西红柿声音突然打开了书房的门，充满活力地出现：
　　“李竹个！个个，妈妈回来了！”

　　在那一瞬间，我想起了那个无数声音喊李竹个的梦境，妈妈的声音和梦中无数个叫我的声音中的一个重合。

　　我的心口微微发烫，带着思念的颤栗。

　　李竹个的欣喜还是打败了惊慌，她瞪大眼睛转头，看见一个娇俏的女人烫着夸张的栗子卷发型，手里拿着一大包花花绿绿的包装袋。

　　她有着一张单眼皮杏眼瓜子脸，眼窝比我更深邃一些，也更狭长一些。
　　——她的长相和我很像。准确来说，我长得很像她。

　　鉴定完毕，亲妈无疑。

　　我轻易地相信了自己的确回到了回忆中的家里，并倒吸一口凉气：这强大的基因原来在这。

　　那边我的亲妈还在源源不断地输出中：
　　“你昨天不是说喜欢吃藕粉吗？我今天在超市里看到藕粉，就是这种我们可以自己做地吃啦！也不用去买食堂的，你想吃多少我给你做多少。”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脚不停歇地拿杯子跃跃欲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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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分钟后，我看着乳白色的藕粉觉得哪里好像出了问题。

　　这好像…没熟吧？

　　可是李竹个似乎没有察觉，毫无顾忌更毫无防备地吃了一大半。

　　还有一半则是因为中途妈妈也想吃一口，继而发现了没有熟的奇怪口感直接帮李竹个倒掉了。

　　“下次妈妈再研究一下做给你吃，你没有发现没熟吗？”

　　“没有啊妈妈，挺好吃的，倒掉好可惜的。”李竹个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是多饿才会说这种鬼话。

　　大概是吃了藕粉后和妈妈之间的距离更亲近了些，李竹个凑到母亲胳膊边，开口试探性问道：“妈妈，孙奶奶问我去不去她家写作业，我以后可以去她家写作业吗？”

　　“奶奶年纪大了，你不要去别人家里打扰别人。任何人要你去他们家你都不要去，你又没手机，联系不了妈妈，你忘了你小时候走丢了我们都找不到你差点报警了吗？就在下面写作业等我们回来不是很好吗？”妈妈语速很快，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一点也不好，李竹个讨厌孤零零地在下面写作业的时间，世界寂寥得要吞没了她。

　　李竹个是个不爱孤独的人，但是她又很不好意思说出这种感受。所以她支支吾吾地说：“可是……别人都有钥匙我没有。”

　　“你又忘了，之前给过你钥匙，第一天你就拿着它甩进了池塘，害得我连夜换锁。你整天丢三落四，钥匙这么重要的东西等你长大了再给你啊。”妈妈似乎想起了不愉快的记忆，嘴角的笑容攸然放下。

　　“那我为什么不能去孙奶奶家？”

　　“孙奶奶年纪大了，你去人家家里捣什么乱？就上次，你去那个什么丁同学家，不和我们讲，要不是别人爸妈打电话，我们还不知道你跑到人家家里作威作福去了，要听话知道吗？”

　　李竹个觉得自己好像做不到听话这个她眼里最高级的品质，所以她撅着嘴没有回应。妈妈也冷了脸，故意没和她搭话。

　　好在李竹个也不喜欢冷场，没多久就忘了这茬，重新和妈妈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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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高悬，万籁俱寂，我在人间的第一天终于快要过去。

　　9点不到就被爸爸催着上床睡觉的李竹个睁着眼，还想要白天更加长一些才好。长到可以让她一直陪着爸爸绕着公园散步，长到她可以把动画片看完。

　　李竹个看着屋外皎洁的月光迟迟不肯闭眼，内心深处的我则回忆着爸妈的相关记忆。

　　爸爸妈妈，我的鸡皮疙瘩又陡然立起，不知道是因为悲伤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26岁的李竹个的爸妈在哪里，会伤心还是会难过，他们该怎样生活，会想起我吗？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大概不是一个开心的故事。

　　孟婆说孟婆汤只会忘记让自己难过的人和事，那我为什么会忘记他们呢？

　　突然有一种很辛酸的感觉击中了我。我不清楚这是究竟是属于10岁的李竹个还是属于26岁的我。

　　或许内心深处，我也想做这个无忧无虑孩子，这个永远可以活蹦乱跳的李竹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