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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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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这种东西太虚无缥缈,难以界定,但在法律和道德层面,段咏竹绝对尽到了作为母亲的责任。
供他吃穿之余,段咏竹也在费尽心力培养他。记忆里的童年假期,段则几乎住在了少年宫里,学钢琴,学拉丁,学小提琴。
可惜他对这些高雅的艺术好像没什么造诣,反倒是在少年宫认识的学吉他的小伙伴,教他学了点皮毛,就让他瞬间爱上了这门乐器。
但他从没和母亲提过这事,小时候的段则,对母亲总有些畏惧。
直到大学毕业,他才向母亲坦诚,自己从高中便有尝试组乐队,并且打算以后一直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至今段则仍记得,那是个寻常的夏日午后,窗外的蝉鸣躁动不安。段咏竹穿着及踝的棉布裙,一头长发被簪子随意挽起,微侧着身子靠在沙发上,听他讲述自己前途难料的梦想。
听罢,段咏竹长久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秀气的眉眼里带着点儿哀怨,就此穿透了他的灵魂。
最终,段咏竹并没有对这件事提出任何意见。
而离家返泓州的路上,他收到了她转来的十万元。
段咏竹对他决定走这条路没说什么,待他有了点成就,也没说什么。
她永远是那么个淡淡的性子,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
在她的潜移默化下,段则有时候也觉得,除非天塌了,其他都不是什么大事儿。
就算天真的塌了,死都死了,也没什么好惦念的了。
但其他人好像不这么认为。
就在colin方发了新的公告后,他又陆陆续续收到不少短信和电话,公司的、朋友的、队友的。
对于他不够专心的陪玩,小狗不满地“喵喵”叫个不停。
“错了错了。”段则一边敷衍地和它道歉,一边接起了新一通电话。
养只猫都这么费劲,他不知道段咏竹是怎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
公司无非是和他核对一些公关方案,朋友更多的是安慰,而队友们在安慰之余,似乎多了那么一丝隐秘的介怀。
倒也能理解,这些年来,每次都是段则把陆鲨推上风口浪尖。
譬如给陆鲨贴上“光靠脸没实力”的标签,譬如这次的私生子传闻。
他们几个在那边敲着鼓弹着琴,莫名其妙还要被拉出来一顿非议。
段则一面听着贝斯手暗含他意的安慰,一面分出一只手陪小狗玩,心里还想着等会儿出门看一眼,看江绪春有没有睡醒。
突然又有一通电话插进来,他看着屏幕上三个花里胡哨的按键,想着先接通新电话让对方等一下,一不留神按错了,直接给新电话挂断了。
贝斯手又开始喋喋不休,他的精神忽而有一刻恍惚:
“要不我退团吧?”
话说出口,两边都沉默了。
段则用力晃了晃脑袋,感觉可能是自己这些天太缺觉。
那头先开了口:“你说什么呢,我没那个意思,大家都是一起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后面贝斯手说了什么,他没太认真听。
电话挂断后,段则坐在地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任由手机振动个不停,小狗围着他直打转。
精神再度回归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给手机关机。
“好了,作为一只成熟的小猫,你要学会自己玩耍。”段则站起身,指着小狗来了一番谆谆教诲后,决定出门去厨房找点吃的。
但他显然忘了江绪春是为了什么飞越两千公里的。
眼见他的电话打不通,大家自然会去联系江绪春。
段则这头连土司机都不敢用,轻手轻脚地坐在岛台边啃冷面包,结果啃一半,就听见客厅隐隐传来电话铃声,看见江绪春迷迷糊糊从沙发上坐起。
他丢下土司,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电话接通没两句,江绪春下意识抬头,满屋子搜寻他的身影。
远远和他对上眼,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没什么情绪,垂下眼继续和对方沟通着。
段则放下吃一半的面包,走向客厅,耐心等她聊完电话后开口:“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啊,没关系。”江绪春揉了揉眼睛,“我确实不能再睡了,不然作息正不回来了。”
“昨晚几点睡的?”段则在她身边落座。
“……没睡。”
段则神情稍怔:“因为我的事?”
江绪春不知该怎么回应,确实是因为他,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想让他为此感到歉疚。
她躲闪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又看向了岛台:“面包还有吗?”
段则了然起身:“你再歇会儿吧,我现在去做。”
段则去做他的招牌三明治期间,江绪春看完了colin工作室发的新回应。
这条回应很特别。
虽然外界都知道他脚踏两条船,但自古这种事永远是女方受更多指责,舆论骂他和骂段咏竹的差不多有个三七开。
尽管没有任何证明,大家似乎都默认了当年是段咏竹“勾引”他,想要借此上位。
真诚承认错误,向结发妻子表一表衷心,妻子再出来表示风风雨雨我们仍是一家人,这是最常见也最稳妥的做法。
但在这条声明里,colin方主动承认了当年是他主动在先,段咏竹在丝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介入了他们的婚姻,并在得知真相后第一时间离开,两人自此再无任何联系。
这可是任何传言里都没有提及的事。
在结尾,他郑重向两个女人都道了歉。
江绪春看了眼开放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高挑的身形,永远笔挺的背脊,做什么事儿都有种不紧不慢的优雅劲儿,她看着看着,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段咏竹的影子。
段则第一次向她坦言自己和母亲的关系时,是在初升高的暑假。
那是段很清闲的日子,两人坐在小卖部外的遮阳伞下吃冰淇淋,江绪春心满意足吃完了一个,又迫不及待去买第二个。
她一边撕甜筒外的纸壳一边说:“我妈嫌我吃冷饮没节制,现在夏天都不肯带我去批发冷饮了。”
段则看了眼这个确实不懂得节制的小姑娘,咬下一块巧克力脆皮,笑了笑。
江绪春一边吃,一边想着下一个买什么口味时,忽然听见对面说:“我好羡慕你和你妈的关系。”
“啊?”江绪春还以为他在反讽,“我才羡慕你呢,阿姨都不管你,真好。”
闻言,段则微微扭头看向马路,融化的雪糕都顺着木棍流到手面了,那是他少有的不体面时刻。
半晌,他对着空气说:“我都不知道怎么和我妈相处。”
江绪春愣住了,她的脑袋瓜暂时不足以理解这般复杂的问题。在她看来,和母亲相处有什么需要考虑的,一切不都是自然而然的吗。
她把这个难解的问题带回了家。
刘蓉女士显然也想不明白,她思索了少顷决定放弃:“可能男孩儿和女孩儿就是不一样吧,还好我们家是闺女。”
说着,把她揽进怀里,对着她额头亲了好大一声。
青春期的孩子好面子,那次过后,段则再也没向她提起他和他妈的关系。
江绪春也自觉地不去问,只是每次见到段咏竹时,都会下意识观察两人的相处模式。
再度提起时已经是大学临近毕业,段则说想专注搞音乐,但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母亲。
江绪春不假思索:“当然要说啊。”
段则沉默少顷:“我跟我妈……不怎么说话。”
虽然舞台上的段则看起来很酷很高冷,但私底下,他有时候还蛮话痨。会抓着她聊半天自己喜欢的摇滚乐队,听得她脑袋冒烟,一把揪下他的帽子挡住他的嘴,这样他就会忙着戴帽子遮挡自己的小卷毛,没时间说话了。
她难以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和自己最亲的人无话可说。
这时候的江绪春已经长大了,不会像小时候一样,遇到想不明白的问题就放弃。
她开始试图帮段则分析:“是不是小时候她对你不好?”
段则想了想,摇摇头。
“不一定是打你,冷暴力也是暴力,是不是常常刻意忽视你?”
段则摇摇头。
这下江绪春没辙了。
她想起母亲当年的话,觉得还是大人有智慧啊。
“可能男生和女生跟妈妈相处的模式就是不一样。”她把这句话时隔好几年搬运了过来。
段则没说话,江绪春也不敢说话,因为她忽然想起很多男同学,他们和母亲的相处模式,并不像段则这样,这句话太容易反驳了。
“总之我觉得,这么大的事,你还是得告诉她。”最后她说。
过了不到一月,某天段则给她发了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十万元的转账截图。
[江绪春:你去卖肾了?]
[段则:我妈给我转的。]
[江绪春:……对不起对不起我乱说的。]
[江绪春:这么看她真的很爱你嘛。]
[段则:嗯。]
当初她百般劝诫段则坦白,而事实上,关于她贸然陪段则逐梦这件事,她本人先斩后奏了一年多后,才向自己的父母坦白。
虽然她到现在耳洞都没打一个,穿衣风格常常被人误以为还是学生,但有些时候她也会想,自己和段则,到底谁更叛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