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怪物饲养后》清剡

66、千、目、神？

　　工作牌此时已经面目全非：那张薄薄的纸片上一片暗红，几乎要分辨不出上面的字迹，可只要对准头顶的光线就能看见背面藏起的暗纹。扭曲的线条勾勒出无数双张开的手，簇拥着一只睁开的眼睛，若是不经意与其对上，会恍然生出几分被注视的错觉。

　　梦境会投射人内心的认知，这也是为什么林书渝故意将这张牌在邓天睿面前晃了一圈。显然，邓天睿对祝千龄的恐惧被转接到到了这张卡上。

　　林书渝将那张工作牌放到沙发上，很谨慎的没有直接用手去碰。光线的照耀下，那层红色增厚了许多，仿佛是凝固的血；构成图案的线条并不均匀，甚至有点扭曲。林书渝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些线条的创造者使用的工具应当是指甲，而且是相当尖利的尾指。

　　转弯的地方线条反而会更细……唔，是那种前端完全尖锐的形状？

　　脑海中刚构勒出一个大致的雏形，来自过往的记忆就自动为其上了个红色，顺带着构建出了指甲后头苍白的手。林书渝嘴角抽了抽，赶在七玄元显菩萨的脸冒出来之前挥散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好吧，心理阴影影响深远。虽然七玄元显菩萨是太岁女造出来的，但也不至于让堂堂假神来做这种活吧？

　　……不至于吧？

　　林书渝望着那些线条，陷入了沉默。以他和祝千龄这两人接触的事例来看，让尊伪神来做这种事倒也合理。只不过，这上面的图案所指向的一定是在他们心中比自身还重要的人——或者神。

　　想到前几次碰面时祝千龄嘴里喊的“老东家”，这个图案的归属者已经相当明晰了。

　　真稀奇，那两个家伙居然还会向别人效忠。林书渝腹诽了一下“老熟人”们的人品，随即将注意力重新放到了图案整体上。

　　比起单纯的图画，它更像是某种东西的象征。用词更加贴切一点，应该说是印记，画到黄纸上说不定可以召唤出什么的那种。

　　许多双手所代表的特征很好猜，但中间的眼睛就太过广泛了。七玄元显菩萨明显没有关于眼睛的权柄，肉太岁也没有……

　　等等，眼睛？

　　林书渝的嘴角忽然降了下去，碰了碰自己的眼睛。

　　他眼睛的特殊会和这个印记有关吗？

　　滴水声从身侧传来，林书渝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发现赤麻鬼已经磨磨蹭蹭地挪到了离他仅有三十厘米的地方，也在盯着那张卡看，鸡瞳罕见的定在了一处。

　　林市渝思索了一下，干脆将卡片往上举了举，好让赤麻鬼看得更清楚。

　　“你认识吗？”他低声道。

　　和鬼怪交谈听上去很愚蠢，但赤麻鬼本身就具有一定的灵智，再加上中立的立场，或许还真能问出些什么。

　　果不其然，赤麻鬼的反应更大了些。它已然肿胀到看不清指节的手抬起，指向了房间的角落。林书渝顺着它的指示望过去，那里只有盏孤零零的落地灯。

　　赤麻鬼的态度很坚决，看林书渝还没动弹，作势就要来拉他的手。林书渝默默往前走了几步，避开了被鬼手抓住的命运。

　　像是不亲眼看见林书渝过去就不罢休，赤麻鬼寸步不移地跟在了他身后，在地板上拉扯出一道蜿延的水痕。林书渝权当身后跟着的东西不存在，不得不慢吞吞地走到了落地灯前。

　　他记得很清楚，无论是现实还是刚入梦时房间里都没这盏灯的影子。如果不是赤麻鬼可以影响梦境，那就是梦境的主人正在观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并做出反应。

　　梦境的主人反而躲在了暗处吗……还真有意思。

　　落地灯的形状很完整且正常，说明邓天睿对其印象深刻。林书渝在灯罩内侧摸索，很快就明白了邓天睿对其印象深刻的原因。

　　他平静地将手收回，仔细观察了一下指腹上沾染的黏稠液体。趋近于深棕色的液体很快就凝固，轻轻一蹭便掉了一片。

　　不是人血，更像是鸡血。

　　这种落地灯的灯罩很好拆，林书渝折腾了一下，顺利地将灯罩完整地取了下来。和他猜测的一样，灯罩内侧半干的鸡血覆盖，几乎看不清原有的颜色。

　　虽说是在梦境里，血腥味也依旧刺鼻。林书渝皱了皱眉，手下用力，将灯罩展开。方才还看不太清，现在展开成平面之后，隐藏在鸡血中的薄纸顿时突显出来。身后的赤麻鬼忽然躁动起来，说不清是急切还是恐惧。

　　林书渝做了个深呼吸，用手指捏起了纸张的边缘，缓缓地将其揭下。心脏像是被赤麻鬼的情绪所感染，跳动的速度快到有点不正常。

　　在完全与灯罩分开的下一刻，纸张自动翻转，露出正面黄底红纹的图案。几分钟前见过一面的印记处在黄字的正中央，朱砂画作的眼睛在周围扭曲字迹的衬托下像是拥有了活性，凝视着面前的黑发青年。

　　——这是一张符纸。

　　心脏跳动的速度越发快了起来，像是在下秒就要逃离他的胸腔。林书渝按了按心口，努力让自己的呼吸频序保持稳定，将视线放到了那些字迹之上，勉力辨认起来。

　　画下这张符的人很是敷衍，每道笔画都充斥着随意，但林书渝隐约能感应出来这张符不仅有效，还效力强罕。

　　……不像是人类能画出来的东西。林书渝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符上的字想要辨认本身就不容易，更别提还要算上这潦草的笔画。赤麻鬼不知从何时起又缩到了角落里，林书渝没有理会，只是眯起眼睛，将注意力集中。

　　恍惚间，那些扭曲的字正在视野中逐渐变化、重塑，直到得以辨清。

　　心口因为过快的心跳频率甚至有些刺痛，林书渝眉头累皱，下意识于心中默念出了视野里中的字：

　　千、目、神……？

　　下一秒，一种被千万双眼睛所注视的毛骨猝然感便瞬间攀上了他的身躯。手中的符纸无风自动，中央的眼球一点一点凝实、凸起，仿佛一个挣扎着要从纸中闯出的活物。

　　林书渝反应极快地将黄纸翻面，直接对半干的鸡血按了上去。手下的凸起物居烈地滚动起来，连带着纸背都多出道道白痕。

　　说真的，这手感槽糕极了，如果硬是让他想一个形容词，那些该是有人给电动按摩仪的滚球换上了羊眼球，再顺带着打开了高频模式。

　　林书渝努力克制想松手的冲动，再次用力——

　　咕叽！液体从软物中溢出的恶心声音响起，甚至让人反胃。林书渝嘴唇抿紧，感受着手下的活物挣扎强度逐渐减弱，直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褪去才长舒一口气，松开了手。

　　黄纸轻飘飘地落下，正面已经像背面一样变成了一片暗红，分不清原来的字迹。林书渝做了一套深呼吸，感觉着自己缓缓平复下来的心跳，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白色身影。

　　赤麻鬼将脸贴着墙壁，哪怕听到这边的动静也没有回头，说不准是心虚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林书渝觉得好笑，刚想抬脚却往那边走，就听到后方传来了清脆的“咔哒”声。

　　门开了。

　　简直就像是恐怖解谜游戏的展开。林书渝一边腹诽着一边往玄关走。

　　原先紧闭的门板此时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门把手在地上滚动着，方才那道声响来源于什么已经一清二楚。在推门之前，林书渝特地转头看了眼角落里的赤麻鬼——对方似乎没有要跟着他一起出来的想法。

　　这个剧情总觉得在哪里见……希望他这一次不要又在鱼缸里和第三只赤麻鬼面对面。林书渝苦中作乐般于心中吐槽道。

　　好消息是，这一次没有鱼缸充当事发地点；坏消息，整条走廊的布局都变了，他又得重探索一遍新地图。

　　林书渝无声地叹了口气，反手合上了门。

　　上天不会将好运连着下放到一个人身上，这个认识林书渝还是有的。

　　门外，废墟风的走廊昏黑一片，和身后的精致木门仿佛两个世界。林书渝打开手电筒照向头顶，入目是粗糙的水泥面和乱糟糟的电线，就算说是没装修好的荣飞大楼也过分潦草了些。

　　这里不是荣飞集团，或者说……不是在淮北的荣飞集团。

　　鞋底踏上水泥地，隐约还能感受到地上散落的石子和沙土。施工队明显没把这个工程当回事，防水层做得相当敷衍，林书渝随便扫了两眼，就看见了一道又一道黑黢黢的裂缝。

　　这条走廊连砖都没开始铺，自然也是没有装灯的。林书渝和两侧的墙壁保持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脚步平缓地向前走。

　　也不知道这条走廊到底是个什么构造，回声大得惊人，有那么几秒林书渝以为这条走廊上还有一个人正在和他错开脚步不断走着。灰扑扑的水泥墙占满了视线，似乎根本不会走到尽头。

　　疑似鬼打墙的林书渝并没有慌张，相反的，他很冷静，冷静到可以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事情。

　　邓天睿对现有公司大楼走廊的印象是颠倒错乱的，可对这里的走廊又过分明析……林书渝将手电筒的灯光向上方挪挪，于心中接上了下半句话。

　　是在这个场景发生过令人无法忘记的事？在这个时间段里邓天睿是在做什么来着？

　　被踢动的石子向前滚动，骨碌碌地停在了打横的电线前。墙内忽得传来了敲击声，林书渝脚步一顿，果断将手电筒灯光打向了声音来源。

　　咚咚。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比之前那道要更靠前。林书渝没有动弹，站在原地，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咚咚。果不其然，敲击声再度响起，只不过这一次等林书渝辨断位置，下一道敲击声便已然从前方传来，越来越急促，一直延伸到无尽的黑暗。

　　连绵不断的敲击声与回声混在一起，像是被蒙进了一口大鼓里。林书渝默默转动手电筒，抿了抿唇。

　　这声音在邀请他过去。

　　——而他必须应下这份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