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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笑语连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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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他与沈风临,还带她一起爬过长安的最高楼,于她面前,一同对着苍空立誓,来日必文武携手,造福华洲,让她永远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可他们都食言了。
沈家落难,满门抄斩,沈风临被接去云南王府,改名姓段,文家长辈为沈家喊冤,煽动满城百姓涌至西华门前求情,引得龙颜大怒,冠以逆贼同党之名,抄家斩首。
那时文铭十五,年少中榜,前途无量,因罪入宫,遭受腐刑。
乾元帝为了文家的医术,留他一脉,却让他再无法实现儿时的梦想。
他已然失诺在前,更不该给她添一丝的麻烦,可过不了多久,她却将被人送往千里之外。
玉昙见文铭不语,连忙转开话茬,“方才你说符六公子帮了你一个大忙,是什么?”他们请他过来,不是要他来悲痛的,若她惹得文铭闷闷不乐,小姑娘就得不开心了。
文铭的思绪回笼,将今日傍晚之事,与玉昙说了一说。
玉昙听完那宫女的非议之词,阴沉了脸,怒道:“真是轻饶她们了。”
他俩之前都是窃窃私语,独这一句,她因为生气,说得重了些,叫.床上休息的李子钦听了去。
他半坐起身,呆呆地问道:“轻饶谁了?”
李煦柔的目光跟着过了来,文铭立刻起身走到书桌旁,问道:“符公子写好了?”
他瞩目往桌前一看,隽秀不失大气,当真是好。
李子钦旋即被转移注意力,迫不及待攀着床沿嚷道:“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众人纷纷称赞不绝,李子钦羡慕的心绪完全渗到了手心,抱着纸卷不肯撒手,大有夺人所好的倾向。
李煦柔见势不好,一把将它抢了回来,“我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文铭窥探到姐弟俩的小心思,嗤地一笑:“字何时也能如眼光这般好,便更好了。”
李煦柔喉间一哽,咬着下唇道:“小叔还有脸笑,还不是你小时候争不过小七,总让他抱着我去校场,从没时间好好练字,不然以你的水平,我的字定然也不输他人的。”
到底是我抢不过他,还是你老让他来救你呢。
但李煦柔的确继承了她母亲的优良血统,乃百年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
乱世之中,女孩能提起自保的刀,比手上沾墨有用得多。想到她要去北漠那样的虎狼之地,文铭反而庆幸当初自己的纵容,朝她的笑意更深,无可奈何道:“哇,你不知道他力气有多大……”
李煦柔吃吃地笑,心满意足地抱着纸卷转过身,却见绿衣少年不错眼地盯着她。
她脸上不由一红,轻嗔道:“你看着我作甚?”
符瑾怀少年调皮地晃了晃头,收回目光。
倒不是故意看她,只是发现她今天较往常要活泼得多,说话也没有那么拘着,露出了不少小姑娘才有的脾性,他觉得新奇,不由目光就跟了过去。
原来她在熟人面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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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落,宫女们端上晚膳,供他们一同享用。
吃饭间,李子钦心梗于阿姐方才并无孔融让梨之心的举动,仍有些郁郁,饭毕,他漱完口,灵光乍现,朝符瑾怀问道:“六哥哥书法写得这么好,手可是很灵活,会玩簸钱吗?”
李煦柔抬起眼帘,“有人赢不过,便想着找帮手了?”
李子钦咳了声,不知是病弱还是干咳,“游戏总要多一些人才更好玩呀。不然只是你赢我输,多没意思?文铭哥哥和玉昙也可以一起来玩啊。”
文铭与玉昙闻声皆笑。
饭毕,众人在李子钦的鼓动下,坐到床边的瑶席上,伸手朝桌上撒下了几枚铜钱。
簸钱是近日在阁中兴起的一种极靠手指灵活度的游戏,不停将一枚铜钱簸起,反复调整桌上余钱正反面,最后使其全部压在手心下,请同伴猜测正反的数量。趣味在于每局都会下注,且手上的速度够快,就能迷惑对方。
文铭发现李子钦或抛或拨的动作都不慢,好几下他与玉昙皆看错了,独独李煦柔总是猜的很对。
轮到她抓子时,更是手掌翻飞,眼花缭乱,文铭感觉自己一个没看清,全然是盲猜,“五个负的?”他想着总能对一个。
玉昙试探着李煦柔的神色:“四负一正?”
李子钦恹恹道:“没看到,弃权。”
李煦柔十分自信地笑着,望向对面的符瑾怀:“六哥哥也来猜猜?”
自他坐上来,还没开过口。李煦柔以为他在观望规则,心想他们三个方才都各抓过一次子,玩过一局,他总该看懂了。
符瑾怀愕了愕,挠了挠头,嘿的一笑,说出一直不吭声的原由,“微臣忘带钱了。”
开局要下注,他没带钱,所以才一直没参加。
李子钦个头小小,却似个小大人似的,十分仗义地拍了拍他肩膀:“无碍无碍,我弃权了,六哥哥你便当帮我猜,赢了注算你一半。”
符瑾怀喜上眉梢:“当真?”
他这话问的,就似已经把钱拿到手要分赃了。
李煦柔听得可是不顺,不服气道:“六哥哥真的能猜中吗?”
符瑾怀望着她按在桌上柔荑般的小手笑了会,截然道:“三正二负。”
女孩的目光一丝惊异闪过,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掌,众人凑前一看,竟真是三正二负。
“哇!六哥哥猜对了!”李子钦惊叹着,简直比自己赢了还要得意,颇有些容光焕发起来,乐呵呵把钱全部拢到自己面前,“都是我们的了!”
他信守承诺地分给符瑾怀一半,“你现在有钱了!快来下注,我们一起玩。”
李煦柔鼻尖逸出一丝悄无声息的冷哼,将铜钱往符瑾怀面前推去,“轮到你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他簸钱,少年的手掌修长好看,拨转这些小小的铜子游刃有余。
最后按下手掌那刻,李煦柔脸上明显出现了犹疑。
玉昙揉了揉眼角,无奈地笑,“又来了个眼花缭乱的。”
文铭摇头叹气:“当真没看清。”
待众人胡乱猜了一通后,李煦柔略微思忖了下,道:“四负一正?”
符瑾怀唇角微抿,摊开手掌,三负二正。
李煦柔最后有一子确实没看清。
李子钦:“哈哈,又赢了赢了!”他殷勤地将众人下的筹码尽数拨到符瑾怀眼前,脸上有一抹难以克制的得意。
玉昙忍不住笑道:“又不是小殿下赢了,你这么开心做什么?”
李子钦摇晃着小脑袋,笑而不语,李煦柔抿了抿下唇,不服气地直起了腰,“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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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了八世,要论这些坐着的东西,符瑾怀却没什么是不熟练的。
琴棋书画早已精通,点茶桌游亦不在话下。
毕竟待在桌前苦思冥想有什么办法可以对付李昭阳时,他总会自己簸子解闷。
但见她好胜心起,这一轮,符瑾怀特意放缓速度。
“六哥哥你怎么变慢了?”李子钦忿忿喊道,“你是看不起我们吗?
符瑾怀吓得猛一失手,跌落抛出的铜钱。他下意识先看李煦柔一眼,她果然皱起眉间。
不愧是送我棺材的李子钦。
李煦柔肃然道:“重簸,不许作弊。”
特意让着你也叫人家作弊?文铭与玉昙面面相觑,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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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
“再来。”
“再来。”
夜色阑珊。
符瑾怀撑着往下捶打的眼皮,再次按住铜钱,抬头看向李煦柔,她终于靠倒在桌上,睡着了。
符瑾怀猛地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要陪她熬通宵。
始作俑者李子钦早已睡下,文铭也因太医院有事叫了回去,李煦柔输多胜少,不肯饶他,抓着他回到自己屋中继续玩。
眼下,已是四更天。
符瑾怀揉了揉眼角,站起身,犹疑地望了李煦柔一会,决意出门唤守夜的奴婢来安置她。
一转身,不小心撞到旁边的矮几,几上的书本掉落。符瑾怀蹲下身去拾,迎面一堆密密麻麻的批注。
什么书能让她看得这么认真?
符瑾怀心里好奇,捡起来翻了翻,发现书里国文与北漠文交错相依。
她已在学北漠语。
玉昙已经靠在外屋的榻上睡了一觉,醒来见符瑾怀拿起一张小毯,轻缓地给李煦柔披上,心中不由发暖。
符家人素来没对他们有过什么好脸色,此刻看来,却也不全都是坏人。
“符公子,夜色深了,你回去也晚了,不如我带你去客房歇息吧。”
符瑾怀眼都花了,没多想便点了头。
一入客房,倒头便睡。
玉昙给他关门,望见他丝毫不顾形象,横七竖八地躺在榻上,却也躺出了一股子潇洒,心中不由想,若是两位殿下都像符家子这般无忧无虑,受尽宠爱地长大,肯定也像他一样明媚坦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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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符瑾怀一夜安眠,睁眼醒来,发现屋内的摆设陌生,仔细回想了下,才记起自己是在正阳宫的客房里。
屋外服侍的宫人听到动静,敲响他的门,“符公子,可是醒了?”
他推开门,宫人端进洗漱水与早膳,躬身与他道:“煦柔殿下昨晚睡得晚了,如今还未醒,玉昙姐姐在照顾五殿下,她同奴家交代了,若是符公子醒了需要什么,直接吩咐便可,若是想家要回去,不必拘礼告别,奴等送你出宫。”
符瑾怀点了点头,洗漱好后,叼了个包子悄然朝门外离去。
不料刚迈出正阳宫,就和团泽伙同一帮荣仪殿的小宫人打了个照面。
团泽泪眼婆娑地扑了过来,“公子,小奴可算见着你了!”
符瑾怀的包子快被他扑掉了,连忙把他扒拉下来,“你这是作甚,带这么多人去哪?”
团泽揩了揩眼角的热泪,指控他不好好在资善堂等他送饭,也不告诉他去了哪里,害得他左右打听,才知他进这虎狼窝里来了。
“虎狼窝?”符瑾怀感觉团泽说话越来越精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