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十五章(4) ...

  •   徐离不在报馆,我经报馆的人指点找到了他和青青在附近租住的寓所。那是一条深弄里。弄里都是青黑的墙面,寻不着一点干净,路边突兀地伸着水管,几个女人围着洗菜、淘米,污水顺着地面四处横流,越往里走,越找到落脚的干净地方。我的到来好像是一个异类,弄里的人但凡看见我都有意无意地盯我几眼,让我觉得很不自在。我照着门牌号,在里弄的尽头找到了他们的住处,谁知隔着大门却见里面是个大穿堂,有一群孩子在里面玩耍,几个老妈子坐在穿堂里择菜,却不见徐离和青青的身影。
      我推开虚掩的大门,几个阿妈都抬头看我,我笑着问,“请问,徐离先生是住在这里吗?”
      她们互看了一眼,叽叽咕咕地小声说了几句,并没有回答我。“请问,徐离先生是住在这里吗?”我仍旧笑着问,声音大了点。其中有个穿蓝衣挽着后髻的阿妈拿着一把菜在手里,站起来对着楼上用一口上海话叫到:“徐先生,你有客。”
      楼上的窗子“哗”的开了,青青露出了一个头,见是我忙对我挥手,“子衿,你怎么来了?”
      我走到阿妈身边跟她弯腰说了声,“谢谢!”我上了楼,青青已经抱着孩子开了门,但是门里只有□□平方大,地上木板已经黑了,还有凹陷,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还有一顶四角衣橱,地上码着各种书报。徐离站在青青后面笑着,但似有些局促。
      “家里不方便,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坐的,我们还是出去吧!”还是青青爽朗,边说边推徐离,徐离忙不迭地去取了大衣。
      “我们去报馆吧,报馆有办公室。”走出弄堂,徐离终于开口了。
      “报馆人多,我们去小酒馆吧。”青青建议道,徐离看看我,我笑笑表示没意见。
      “青青,我今天见过你爹妈了!”我不知道青青会有什么反应,但筹措很久也不知道如何跟她说,只好开门见山。
      青青依然笑意盈盈的,似乎没什么变化,倒是徐离有些不安地看了青青一眼。“你是为木夏的事情去找他的吧?”
      我有些意外,笑道:“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
      她突然停住用把熟睡的宝宝轻轻挪到徐离的怀里,歪着脑袋,故意摆出一副小女儿态说:“你以为就只有你聪明?我早知道我爹妈来上海了,你来之前我正在跟徐离商量要不要去找我爹妈呢。那他们怎么样?”
      “你爹以前的枪伤复发了,上海天气太潮,时时发作。”
      青青笑着脸突然静止了,看了我一眼,但瞬间又如常,笑着指着前面说,“诶,到了。老冯!”
      我抬头看,原来是一个半露天的酒馆,沿着墙根有一间房子,外面撑着油布,下面放着几张桌子。靠着房子,有一个露天灶台,一个穿着青衣青褂的老人在灶间忙着,见青青来了,停了手,拎着一个茶壶迎了出来。
      “冯叔叔!”我惊得声音都颤抖了。冯九也怔住,看了我有半分钟,然后说,“子衿小姐!”
      我和冯九相隔六年,就这样重逢了。我总是觉得冥冥之中有天意,不然为何这样的巧?
      我和徐离、青青道明原委,徐离突然打断我说:“子衿,我觉得救木夏也许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知道现在上海政府谁当权吗?”
      “舒睿贺。”
      “哦,我知道了,我们找少爷,让少爷再找舒睿贺,舒睿贺一定会冲着少爷的面子出面救木夏小姐。”
      “老冯,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陆教授是你家少爷。”青青拍了一下冯九的肩,笑道。
      “青青,你怎么这么没大没小。”我嗔了青青一句。
      “不介意,不介意,青青姑娘人豪气,不介意跟我冯九这样的人往来。”青青得意地白了我一眼。
      “她还姑娘,她都做妈的人了。”徐离和冯九听毕都大笑。
      “对了,徐先生,我闺女儿的事儿有信了没?”
      “老冯,我们每期都帮你登报,只是孩子失散时年纪还太小,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就算看见了您登的报,也未必知道是寻她。”
      “冯叔在登报找您失散的梅儿吗?”冯九点点头说,“我去年回家乡,遇到以前与我妻女一起逃荒的乡人,告诉我说,梅儿被人收养了,带来了上海,所以我才来上海寻她。可是,过了十五年,梅儿到底长成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了。徐先生,我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
      “冯叔可记得梅儿和别的女孩儿有什么别的不一样的地方。”
      “不一样的地方?”冯九摸着头,低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
      “好了,老冯,也许哪天收养梅儿的人家看见了报纸,就把女儿带到你身边来了呢。”
      “嘿嘿,青青姑娘,我知道你是安慰冯九。没关系,冯九半辈子都过来了。只是老了,不免有些念想了。若是我还有个闺女,将来我要走了,还有人送终。”
      “冯叔!”
      “不说,不说,说说怎么找少爷吧。我送子衿小姐回乡后,又送木夏小姐去北平,因为战事太急在北京呆了好些时候,然后回了一趟家乡,这几年我也没再见过少爷。如果不是你们,我不知少爷原来也来了上海。”
      “他是来过上海,但已回北平复校去了,不过舒睿贺却是在上海的,但要见舒睿贺却不那么容易。”徐离沉吟道。
      “找我爹呢?”
      “你爹似乎和舒睿贺….不过,也许舒睿贺还是会给你爹几分薄面。事情紧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们这就去找你爹。”徐离做了决定,起身来,孩子醒了,哭了几声,他拍了拍把孩子抱给青青。
      “宝宝啊,你要帮帮爸爸妈妈!”青青微微笑着,抱着孩子,轻轻拍了拍。只有青青在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仿佛世上所有的事情都不过是一场游戏。
      “子衿,我和青青先去找我岳父帮忙,你去找曾逸。他来找我时,情绪有些激动。他想利用报界力量来揭露政府,可是这怕这样只会让事情更糟糕。我和他其实并不相熟,我看只有你能去劝劝他,让他冷静一下,我们肯定能找到办法解决的。”
      “徐离,你真的是报社主编了,不是诗人了。”
      “什么?”徐离顿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笑了,“这个时代,诗人无处容身。”
      “哦,难怪我越来越觉得所托非人了。”青青是不会放过任何打趣人的机会,即便徐离已是她多年的丈夫。
      “那你后悔了吗?”我反问道。
      “余九死其未悔矣!”她脸上、眉梢都是笑意,那是光,可以穿透黑暗,照亮人心。
      徐离看着青青,笑着摇了摇头,但眸子里写的却是欣喜笃定,是岁月静好,是幸。
      和徐离、青青分手后,我先往家中挂了一个电话,容妈告诉我,曾逸曾去找过我。我让容妈去学校找曾逸,如果找到务必稳住他。我叫了辆黄包车去市政厅,走到一半黄包车突然停了,前面围满了人,人群里锣鼓齐鸣,又是舞狮子又是点花炮的,似乎在庆祝什么。
      “小姐,我看这一时半会过不去,咱们得绕道,这可得绕远了。”
      “这前面是怎么了?”
      “新选出了商会主席了。这个人可了不得,据说也是拉车出身的。”
      我笑了说:“那麻烦小哥绕个道。车资我多给点。”
      “好叻,小姐真爽快。”小哥系了系腰带,调转车向仍然说:“哎,这老爷真是给我们长了脸,连舒睿贺都来贺他。”
      “你说谁?”
      “国民政府的舒睿贺啊,听说除了蒋公,现在就他说了算。”
      “小哥,停停,我就到这儿下了。车资给您。”我跳下车想挤进人群,却没想到人群里里面有戍兵环守。我被赌在了外边。锣鼓喧天壤地,龙狮齐舞,我根本看不清台阶上的人,更别提接近了。就在我围着人群暗暗着急时,突然间从四面八方涌出一些举小旗的年轻人,都穿着制服,大半是学生,而曾逸赫然在前。他还是行动了。
      围观的人群看着游行队伍涌来,自然的让了道。锣鼓声儿也停了,退到了一边。
      “舒睿贺,你作为上海市政首脑,你说说你到底为上海人民做了什么?”
      “胡百颂联合其他商家眼见缺收,囤积粮食,哄抬粮价,你还支持他当商会会长。你们这是官商勾结。”
      “上海政府暗捕学生、新闻人事,意欲何在?”
      “我们要求商会降低粮价,开仓救济灾民,要求政府释放被捕的爱国人士……”
      学生、媒体代表连珠炮似地发问,游行学生摇旗呐喊,舒睿贺一时哑口无言,薄唇紧闭,脸色凝滞。而我终于也看清了站在舒睿贺身旁的胡百颂,一身红色小寿对襟马褂,喜气得奇怪。那就是子陵的父亲,为何我觉得那么陌生,就算想到子陵我也忽地觉得不真切起来。他们真的在我生命里存在过吗?
      不知道他们又说了什么,“轰”地一声枪响,人群骚扰起来。学生往前冲,而军警开始打人,我被人群挤得差点跌倒。胡百颂和舒睿贺都不见了,商会大门紧闭,曾逸呢?我四处找曾逸,却看不见他。
      “嚓嚓嚓”,十几支闪光灯打过来,一定是报社的人。我顾不得这么多,往前挤,刚才枪响一定有人受伤了,会不会是曾逸?我的心跳得慌乱,脑子好像塞得紧紧的,推推搡搡、踉踉跄跄,总算摸到里圈,学生们已经和军警扭打成一团了,尘土、血腥气熏得我想作呕。有个受伤的人躺在墙根呻吟,满脸是血,我的脚有些软,背上都是冷汗,但还是走到他身边。
      他的肩是血洞子,血还流,头被敲破了,面目模糊……我的耳朵突然好像失鸣了,觉得那些声音很遥远。咬了咬唇,极力让自己稳定下来,我蹲下身用手绢帮他擦血,可是血是稠的,擦不干净。血还在流,我的手绢整个被染红了,我的手上都是血。
      “帮帮我,你们帮帮我!”我的声音很孱弱,因为我发现我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
      “曾逸!对不起,对不起,我来迟了。我们去医院。”我想扶起他,可是看起来那么瘦弱的他我用尽力气却扶不起来。他的手开始握着还有点温热,可是为什么一点点在凉,我的手也变得冰凉,冰凉。
      “怎么办,怎么办?”我满脑子、满口都是怎么办。
      “我去找人,对,我去找人。你等我!”我凑在他耳边说,他却用冰凉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我的手。
      “不要走!”
      “我要找人救你。”
      “我要死了。你不要走。”他的声音接近喘息,我几乎快听不清了。
      “我不走。但你不要死。”
      “我死了,照顾木夏。”
      “你不要再说了,你不会死。”我开始哭,哭让我更无力,我瘫坐在地上靠着他,也要死了。
      世界在我的哭声中好像慢慢安静了,而曾逸的手终于变得冰冷,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冻僵了,没了感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并没有很久,但我总觉得是很久很久。牧青来了,他脱了衣服盖住我,抱我起来。
      “救救曾逸!”他看着我,不说话。
      “你答应我啊?”他还是不说话。
      “你答应我啊!我以后都和你在一起,听你的话。”我大哭起来,他紧紧地抱住我,拍着我的背,但我觉得自己很冷,冷得像一块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