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螭记》苏梓颐

1、楔子

　　“阿凌……想必你也知道了我找你谈的目的……公司的情况并不是很好，恐怕不能再与许多员工续签了……”老板的面上带了丝无奈和愧疚。

　　他在说出这番话时并不轻松，虽然面对许多人是同样一番话，老板的话依然带了自内心底而生的沉重和挣扎，我能听得出。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这几月以来公司已经陆续与许多人解聘了，这一天终究会来的。

　　我打断了他，面上仍保有着一贯的笑容：“陈先生，我知道了。请问需要我什么时间办离职？”

　　我并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员工，在老板说话的时候去打断，然而这一次，我却下意识地这样做了。

　　我的突然打断令他怔一怔，但在意识到我的单刀直入的一问，一瞬间，他流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既然你已经清楚了，我便不多说了。”他顺手取过一张便笺，在上面写了个名字和电话。“具体事宜，你只要去人力部就好，他们会协助你办理。阿凌，如果今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可以来找我。”老板的面上永远都带着和煦的笑。

　　我接过便笺，微微颔首回礼：“谢谢您。请您多多保重。”

　　原来失去一份工作是这样容易的一件事，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遗憾……即便下月的房租就要交不上了。萧条时期，下一份工作比起房租显然更没有着落，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胡乱地想着。其实今天的情景在我脑海里已经想过无数次，只是每一次都没有答案。一个外乡人在大都市，每月微薄的收入扣除房租吃饭所剩无几，即便想积蓄一些应急的钱也是不可能。甚至我也曾经想过人毕竟要为了五斗米折腰，实在不行就开口问老板借些钱，毕竟这些钱对他而言也不算什么，而适才谈的时候，我却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件事。看来分手时，男友说的对：

　　“你这个人，简直不像个现代人。也不睁开眼睛看看，都什么时代了，穷酸也是一副假清高。”

　　当时的我，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追求过我的人，丝毫没有动怒，甚至连句反驳的话也没有想过。或许从认识他的那一天起，我就从未想过要他为我做任何的事，买任何喜爱的物件，
　　也没有让他获得任何为女友豪掷千金后虚荣心的满足。我能给予他的，只有默默的体味同为异乡人在外立足的艰辛和不易。反倒是同租的室友妹妹在听说之后，背着我偷偷地打电话痛骂了他一顿。

　　“阿凌姐回来了，来尝尝我煮的马蹄水……”室友妹妹依旧是充满精神，朝气蓬勃的。

　　这个漂亮的女孩子永远都是那么爽朗，让人看了便心生欢喜。只可惜，我恐怕再没有这个福分了与她每天在一处。

　　“阿清……”我下定决心，即便是泼了冷水扫了她的兴，也要早点告诉她，绝对不能让我的事牵连到她。

　　“我之前与你说的事情，今天老板找我谈了。”

　　果然，她原本兴高采烈的眼里立即黯淡了下来。

　　我心里一紧，生怕心里一犹豫说不出口，不敢再直视她的目光。

　　“阿清，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了。公司已经和我解雇了，下个月的房租我恐怕是真的交不上了。你还是赶快找一个新室友吧，现在的房租越来越贵，合适的房子怕是要难找……”

　　“阿凌姐……”，还未等我说完，只听见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我，我舍不得你走。和你住习惯了，恐怕再找别人一起住，我一定会不习惯。”

　　听到她的话，心里好似重重一纠，鼻子忽然变得酸涩，不由得伸开双臂抱住她：

　　“阿清，我也舍不得你。但是我真的怕自己交不了房租，那时我们两个就都要被强行搬走……室友的事你也不要太担心，我问问我的同学，看有没有人想过来……”

　　“阿凌姐……”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打断了我原本就混乱的思绪。一时间心中打结，不知如何劝解，只好一边拍拍她的后背，一边说些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话。过了不知多久，她有些哭倦了，我送她回了房间休息，而自己则对着满房间里的东西静静地发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阿凌姐……”

　　睡梦中恍惚听到阿清在唤我。

　　“阿凌姐！啊……”忽然，一声尖叫穿透了我，彻底清醒了过来。

　　“阿清！”一瞬间，背心被冷汗浸透。我想也不想，赤脚穿着睡衣直奔阿清的房间冲了进去……

　　天哪，眼前是怎样一幅景象？阿清的窗外，已然被染成血色。窗前原本繁茂的树木尽数枯死，只剩漆黑的枝干狰狞地映衬着血红的日头，将窗前的景象切割成一片片的。

　　“阿凌姐……”阿清坐在身后的角落里不住地颤抖。我冲过去抱住她，却完全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眼前发生的恐怖景象。

　　哗啦啦，哗啦啦啦，一片片凌乱的声音如潮水般铺天盖地而来。我抱着阿清的头，不让她向外看，而窗外的血色上竟飞过无数的黑影……

　　意识到的一瞬间，心脏骤然一紧，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变得冰冷。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乌鸦！

　　我紧紧覆着阿清的眼睛不让她看到眼前众多乌鸦落在窗外的树上，然而自己的目光却未曾离开面前的一切。只见血红的日一点点被黑色侵蚀，天色变得昏暗下来。原来是要日食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放开了手，轻声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原来是日食。”

　　而阿清就好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一般，小心翼翼地从我的身后探望过去，紧紧抱着我的手这才松了松。

　　我冲她笑笑，一边扶她起了身，一边不住劝慰着：“没关系的。小时候我家附近的广场上也有很多乌鸦，没什么好怕的……”

　　忽然一瞬间，阿清面上的表情顿时僵住，就连身体也一瞬间变得僵硬起来，而漆黑的眼眸中一团红越来越大。我的心顿时要跳出嗓子眼，回头再看，适才明明小小的一轮红日竟然如大厅的圆顶一般巨大……

　　不对！一个恐怖的念头瞬间穿过头颅……是太阳！离我越来越近！？

　　可眼前迅速膨胀的红日没有带来丝毫热力，带来的排山倒海的压迫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息，周身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困难，迅速冻结着我的意识，自血红的中央开始泛出一缕一缕的黑色，一抹巨大的黑影越来越清晰。

　　螭虎……脑海里奇异地浮现出这两个字。

　　是了！这古朴的纹样，像极了图片中的螭虎！就在此时，那日中清晰的黑影忽而朝我狞笑了笑，骤然脱离了红日扑面而来！下意识地转身逃避，却发现身子已然升空，阿清，房子，妖异的树木都已被甩在远处身后，混沌间，浑身上下骨节无一处不痛，痛得我丝毫不能动，仿佛被一个巨大的力捏在手心，被捏得粉碎。很快，连这最后残存的意识也渐渐陷入无尽的冰冷与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