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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探长的小蛋糕 ...

  •   送餐到一半,地址突然改变,是偶尔会发生的小型事故。虽然严重程度排在冰淇淋融化之后,但依然令人头疼。我把踏板摩托的油门拧到最大,发动机骂骂咧咧,几乎化作一团暴躁的雷雨云。我驾着它闯开人群,碾过街道,姜红的卷发快被风压拉直,车头那块开裂的挡泥板也在风里哗啦啦作响。新地址,新地址在哪儿?刚才看到的坐标是什么?不会又变了吧?不,短时间内应该换不了太多,所以现在应该去——

      我又扫一眼纸条。

      很不幸,坐标变了。

      又变了。

      又变了。

      又变了。

      ……

      踏板摩托在SA0407的每一条马路疾驰,发动机嘶吼,暴躁地闯红灯,暴躁地逆行,暴躁地冲上人行道。最高楼的大屏幕还没把摇滚小子的个人短片播完,我已经循着坐标跑遍市区所有干道。可每一次将将到达,车子还没停稳,我掏出纸条飞快扫视——就会发现坐标刷新了。

      哦,又刷新了。

      那个人到底去哪儿了?

      他是飞行系的英雄?

      有瞬间移动的能力?

      家财万贯,拥有小型飞艇?

      还是说,在我追赶他的时候,他被挟持绑架转换了无数个地点?

      我再次核对收货人信息——陌生的名字,第一次见,拼写和发音比较老派,名字后还加上头衔,应该是个人而非团队。不过对于个人来说,他的点餐数量未免太大了一些:多达三位数的纸杯蛋糕和甜饮料,朴素的传统口味,特别注明蛋糕中不要加入坚果,饮料要使用代糖,纸杯和吸管的颜色要鲜艳活泼,另外,“最好加上一些可爱的动物装饰”。

      我明白了。

      视线移动的瞬间,纸条上的坐标再次发生变化。数字坐标虽然定位精确,但在某些时候往往不够直观。所幸眼下,我大概知道这些数字指向的地点。

      在SA0407,数量最多,总占地面积最大的建筑,不是商场,不是学校,也不是英雄们的秘密基地——是医院。

      这里平均每三天就会遭遇一次外星入侵,每两天就有恐/怖组织发预告信,每天早中晚都会发生病毒或者毒气泄漏事故,随时随地有可能挖出上古时代的神秘杀器,更不用提盘踞在遥远东方的极寒之地的邪恶势力时刻虎视眈眈……虽然超级英雄们会不厌其烦地拯救世界,但总有无辜市民在战斗中受伤;在这种情况下,SA0407的医疗产业蓬勃发展,遍地医院且常年人满为患。

      而慰问伤病患也是超级英雄们的日常工作之一,尤其是孩子。

      他点了几百份花里胡哨的小蛋糕和甜饮料,除了儿童医院,还能去哪儿?

      所以下一个问题是——这里一共有几家儿童医院?

      我把摩托在路边停下,俯身半跪,伸出双手触摸地面。SA0407的路面是一种光滑坚硬的人工材料,几乎不含有机质,但没关系,它们的主要成分中包含石英,和岩石一样。

      硬是硬了点,但问题不大。

      我吸一口气,手指用力往下一按,无数根须从指尖破出,扎入地面,沿着地下管线迅速生长,“噼噼啪啪”的细微爆裂声一路蔓延。这些细根只比头发粗一点,但它们能不断分化,像蛛网,像血管,比昆虫的触须更敏锐,能代替我的双脚,寻找,定位这里所有的儿童医院。

      我闭上眼睛,全神贯注,感知每一束根须上传来的信息。

      ——找到了,一共30587家儿童医院,排除已经出现过的坐标,还剩29743家,其中有媒体在门口蹲守的共4061家。进一步筛选医院病房画风,真人813家,3D动画1743家,2D动画629家,彩色漫画476家,黑白漫画291家……不管哪个,都没法在短时间内全部排查。

      我陷入思索。

      在我思索期间,纸条上的坐标变了又变,医院的数量进一步减少,但因为同时也有别的英雄在开展慰问活动,所以这些变化并不能帮助排除目标。也许静静等待对方赶完所有场子也是一个办法,但那就意味着这一单配送失败。

      想到这里,我立刻切断根须,收回双手,站起身打开摩托货架上的餐盒。

      送餐途中打开盒子是违规的,被K发现就会被敲头。但如果配送失败,回去还是会被敲头。同样是被敲头,至少成功送完这一单,还能比较体面。

      我翻开餐盒的盖子,一股甜香扑鼻而来。盒子被一分为二,纸杯蛋糕密密麻麻地塞满其中一半,它们湿润,柔软,温热,洒了满满的糖珠和巧克力豆,像一群从狂欢节花车上下来的小矮人;另一半的甜饮料按照客户要求的,杯子和吸管是明亮的荧光色,杯盖上画着各种卡通动物,轻轻一晃能听到冰块的碰撞声。

      它们都是立体的,真实的,流畅的,有温度和气味,还有正面侧面和背面——是真人画风。

      我立刻盖好盒子,跨上摩托,朝最近的真人儿童医院驶去。

      虽然SA0407包含了多种画风,但因为当前人气第一的团队正在拍摄真人电影,所以大部分时间,这个世界的公共区域都呈现真人画风。这种情况下,画风不同的建筑在外观上就很容易区分。踏板摩托轰鸣着再次冲上马路。我瞪大眼睛,视线沿着街道笔直射出,如旗鱼破开海浪。

      儿童医院1号,门口有工人正在清扫成堆的废纸——具体来说是便笺、名片,和口香糖包装,应该是媒体记者留下的;人已经来过了,排除。

      儿童医院2号,50米外就看到闪光灯淹没了正门,但被人群围在中间的是三个穿紧身衣的美少女,不是目标,排除。

      儿童医院3号,身披国旗的肌肉俊男弯腰搭着轮椅男孩的肩,对着镜头露出牙齿反光的灿烂微笑,我认识他,排除。

      儿童医院4号,大门口冷冷清清,连个勤杂工都没有,不像有嘉宾要来,排除。

      ……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儿童医院,没有发现目标,甚至疑似目标都没有。讨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像有只蜗牛粘在耳朵背后,正在慢慢往上爬。是我遗漏了什么,或者“儿童医院”的推测一开始就错了?然而剩下的时间不多,没工夫重新整理思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大不了,就等他全部跑完,在终点堵他。

      我再次加大油门,发动机震响如雷,吵得马路那头舔雪糕的小孩儿都转过头来张望。这半天时间,我“轰隆隆”地来去好几个来回,多半已经被人注意到了。原则上我应该尽可能地融入世界线,尽可能地消除自己在当地居民记忆中的印象,可是现在——

      收回视线的前一秒,我瞥见那小孩儿的手腕上环着一圈纸带,上面印着文字和数字——是医院用的患者手环。他的另一只手被一个成年人紧紧攥着,两人正快步往前走。因为他停下来看我,身旁的大人又不满地催促了几句。

      我盯紧了那人的嘴唇。他在说:“快回去,探长马上要来看你了。”

      探长?

      我掏出纸条,扫了一眼收货人信息。那个带着头衔的陌生名字是——“布鲁斯塔探长”。

      踏板摩托熄火了。我把它停在路边,提着餐盒,跟在那孩子身后。他们走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儿童医院。相对于SA0407的大部分医院,这一处的规模陈旧又简陋,大概就像开在市中心的著名连锁咖啡厅和用车库改造的咖啡店之间的差别。门口没有红毯,没有记者,连个欢迎的告示牌都没有。有一秒左右的时间,我忍不住质疑自己的判断。

      下一秒,我看到一辆白色保姆车从马路那头驶来。

      白色车身上有很多刮擦的痕迹,车门上似乎喷涂过某个巨大的logo,但现在已经被油漆潦草地盖住,又贴上了一个六角形的徽章图案。车在门口停下,“哗啦”一声,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跳下车来。他穿着皱巴巴的夹克,滚圆的脑壳埋在稀疏的头发里,像沙地里露出一半的鹅卵石。

      超级英雄即便秃头,也不可能半秃——毫无疑问,他是管理员。我朝他挥了挥手,举起另一只手里的餐盒。我还不太会控制表情,希望我的五官看上去满怀歉意。

      男人愣了一下,立刻皱起眉头:“你可算来了!再晚个十分钟,我们都要跑完了!”

      我低头弯腰,但愿我的脊椎弯曲的角度能让他消气。

      “我们的地址很难找吗?写得够明白了吧!”男人喋喋不休,“等了好半天,活动时间都到了,你还没来!这可是我们第一次活动,晚了这么久,你们怎么赔偿?!”

      确实责任在我,我只能又往下弯腰。虽然不知道原理,但听说在某个世界,不管做了什么荒唐离谱的事,只要弯腰鞠躬,就能一笔勾销。希望这一招在这儿也管用。

      “没用上的那些点心,我一分钱都不会给!”男人的声音越来越高,唾沫四溅,像个漏水的水泵,“还要跟你们老板投诉,让他换个认识路的送餐员!”

      ——“好了好了,抓紧时间,再说下去,真的要耽误了。”车里又传出一个声音。有人从保姆车的后排下来。从我鞠躬的角度,只看到一双打了铆钉的雕花马靴落在地上。

      “何况她还小,不要为难年轻人。”他说,语气平静又温和,仿佛无事发生。

      我立刻直起身子。鞠躬果然管用。

      “她小?你是没见过她,她每次来,脸都不一样!”管理员又瞪我一眼,“这次看上去年轻罢了,说不定其实是个老妖怪!”

      听他这么一说,穿马靴的男人又朝我望来。他的肤色很深,近乎泥土色,身材壮实得像一块巨岩,脸上用红白颜料画着几道看不懂的纹路,黑色长发在脑后用皮绳拢成马尾,浑身一副牛仔打扮,腰间一侧挂着马鞭,一侧挂着配枪。翻绒背心上佩了一枚银闪闪的六角形徽章;他是探长,这可能是他的探长徽章。

      他朝我笑了,露出超级英雄标配的灿烂白牙,深邃的肤色让他的牙比白人们更白。牙齿越白,正义等级越高,这是我总结的超级英雄界的客观规律。

      “我确实没见过,还有好多新鲜事,我都不知道。回去以后,可以慢慢说给我听,”探长笑嘻嘻地说,“毕竟我也是个老妖怪——上一批认识我的小朋友,现在可能都做爷爷奶奶了。”

      管理员的神色变得有些尴尬,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探长又拍拍他的肩:“先去病房吧,小朋友们都等着呢。”

      管理员连连点头,跟着走了两步,又转过身瞪我:“你也来!带上你的点心,一起去!”

      一般情况下,我只管配送,把餐点从盒子里拿出来之后,就没我的事了。像慰问病人这样的活动,不算媒体,光是随行工作人员都有一大堆,前呼后拥,七手八脚,更不需要我帮忙。不过这位探长——我上下左右看了一圈——身边空空荡荡,只带了一个管理员,连个助理都没有,也难怪会让我跟着去。

      没办法,责任在我,谁让我晚点了。

      我跟着他们进了医院,开始慰问。楼层按键接连亮起,金属大门关了又开。每一间病房门前都有护士迎接,然后管理员先一步走进去,把嗓子捏得像卡通片,说些装模作样的话,探长再跟着进门,摆出他的招牌pose,问候房间里的小病人。最后是我,端着餐盒分发蛋糕和饮料。小孩儿们的反应并不热烈,但也没有冷场。在不认识访客的前提下,这些一米出头的观众们给了他足够的掌声和笑声。

      不过在我看来,他们喜欢蛋糕多过探长。至少蛋糕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笑了。

      “别在意,毕竟你的上一次冒险,都是半个多世纪前的事了,他们不认识你也难免,”又一次进入电梯,管理员这样说道,“这次把你的故事重启,也是为了让新时代的孩子们了解你——真人电影的剧本已经在写了,到时候一上映,就让这群小兔崽子见识见识,超级英雄也不都是穿着紧身衣在天上飞的。”

      这番话应该是为了安慰探长。我瞟了一眼电梯的不锈钢墙壁,倒影里的探长还是在笑,眼神平静。

      “如果把我的机械马也带来,可能孩子们会更高兴些,”探长说,“会说话会变形的马,可比不认识的原住民大叔有趣多了。”

      “……怎么会不认识呢,别说傻话,”管理员又露出尴尬的神色,“我们计划找的演员经常参演大火电视剧,和他搭档的都是白人影星,知名度已经很高了!虽然不是原住民……但也有1/32的血统!你看看自己的脸,不帅吗!”

      探长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又掐了掐,咧嘴,龇牙,挑眉,耸鼻——然后从墙壁的反光里发现我在盯着他看,笑笑,抿住了嘴。

      “从来没摸到过又软又热的脸……”他朝我回过头,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其实他不必这么介意,我见过很多第一次拍真人电影的英雄,还有第一次从黑白变成彩色的,第一次从漫画变成动画的,第一次从8位点阵变成3D动捕的……大家的反应都差不多,又摸又捏,又蹦又跳。

      “别不好意思,她见得多了!”管理员说得对。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这是最后一层了,走完这里,探长在这家医院的工作就全部结束。虽然不关我的事,但我稍有些奇怪——从探长和管理员的对话听来,探长是个很多年前的超级英雄,最近才刚重启项目,所以来探访病人作为预热宣传;按常理来讲,这样的回归英雄往往更需要造势,更需要曝光。可我跟着他们跑了一圈,遇到的只有护士,护工,和完全不知道他是谁的小孩儿,连个出来要签名的粉丝都没有,连个随行的摄影师都没有,现场照片都是管理员抓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相机,见缝插针地拍的。

      真人电影都要上映了,为什么宣传活动反而搞得鬼鬼祟祟,生怕被人知道?

      不过,也多亏没人认识他,才能速战速决,不至于走两步就被粉丝拦下。

      我跟着他们朝最后的病房走去。之前也说过,这是一家很小的医院,我们总共也就走了四五间病房。也许他们去的前几家医院也是这样的规模,所以地址才会在短时间内变了又变。不出意外的话,5分钟后我们就能离开这里,前往下一家医院——但愿他们的行程表没有拉得太长。

      门口等候的护士用视线把我们上下一刮,公式化地微笑,打开门。从门口挂着的牌子来看,这里住着的患者年纪都很小,可能和刚学飞的小鸟差不多大。和之前一样,管理员先进去,来了一场失败的动画配音模仿秀;探长在他怪声怪气的介绍中走入病房,我看到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伸手摘下牛仔帽,弯腰朝小病人们致意,然后——

      “哇,好土!”有孩子大叫道。

      墙上的影子停了一下。

      “天啊,现在还有人穿牛仔服,”另一个孩子的声音,“我爸在万圣节都不会这么打扮!”

      “是新来的超级英雄吗,怎么打扮得和我奶奶看的电视剧差不多!”又一个孩子。

      “哈哈哈哈!看他的靴子和马鞭,和博物馆里的一样!”

      这些孩子还太小了,不但不认识探长,也不懂得礼貌。一旦有人起了头,病房里的每张床位都争先恐后地发出嘲笑声,奶声奶气的,真诚,真实,发自内心的嘲笑。

      在孩子们的大呼小叫中,墙上的影子弯腰,挥手,完成了这个脱帽礼。

      “看来大家都不认识我,”探长说,依然是平静的笑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布鲁斯塔探长,来自蛮荒西部,和我的搭档变形马一起守护西部的和平。我们的敌人是企图在地球开展殖民计划的邪恶吉达人,它们是一些长得像海蛞蝓的外星人,在一团粉红色大脑的指挥下入侵地球,这部分内容等电影上映后你们就能看到——”

      孩子们的嬉笑声少了一些,也许是正在想象海蛞蝓星人和口香糖大脑的样子;只是还有零星几声议论:“殖民者?殖民者是什么?”“太土了吧?”“大叔演的电影,我才不看!”。管理员侧身朝我使劲打手势,我会意,立刻端着餐盒走进病房,分发蛋糕和饮料。

      最挑剔的评论员也在点心登场时发出“哇——”的惊叹。我沿着床位一排一排地走,病房里逐渐只剩下咀嚼声,和“吱溜吱溜”的吸饮料声。我看到管理员把探长拉到一边,正和他小声说话;时隔多年的超英复出,把目标观众定为孩子,确实不太合适,如果主打怀旧,在成年观众群体中说不定会引发热议——

      递出去的蛋糕迟迟没有被接住,我回过头,看到面前的病床上坐着一个小姑娘。她很瘦,骨架也小,显得脑袋大得惊人,她裹着医院毛毯团坐在床上,就像细口圆花瓶上插了一朵波斯菊。

      她的皮肤也是泥土色,和探长一样。此刻,她睁大了圆溜溜的黑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角落里说话的两人,连我用冷饮杯子轻轻碰她都没发现。

      “南迪,你不吃吗?”旁边的孩子提醒她。

      她回过神了,赶紧伸手来接。毛毯下露出的一双小手又干又瘦,像荒地里的枯树。我刚要把蛋糕饮料递给她,旁边有人拦了我一下。我回头一看,是探长。他接过我手里的冷饮杯,用纸巾擦掉杯壁上的水珠,才递过去。

      “不然会打湿她的小毯子。”他对我说。

      好吧,他是对的,但我并不打算在我的免费服务中添加这一注意事项。

      然后我走向下一张床位,探长也转身离开。然而细口圆花瓶里的波斯菊突然开口了:“你是布鲁斯塔探长。”

      探长一愣——这是这家医院里第一个叫他名字的孩子,或许也是今天里的第一个。他立刻回过身,露出笑容,又扶正帽檐,亮了亮胸口的徽章:“不错。”

      “你跟我爷爷给我看的漫画上长得一样,他给我讲过你的故事,”小波斯菊眨巴她漆黑的眼睛,“你的变形马呢?我想看会变形,会说话,会像人一样走路的马。”

      探长又笑:“变形马今天去执行别的任务了。我不在的时候,它会替我维护蛮荒西部的和平。你也是西部来的?下一次,遇到危险的时候不要害怕,只要对着天空大喊——”

      “我喊了,可是你和变形马没有来。”南迪说。她的声音又轻又细,话一出口,就被四周密密麻麻的咀嚼声淹没了。但是我听到了,探长也听到了。

      “我喊了好久,变形马没有来,你也没有来,”南迪接着说道,“他们烧了我们的村子,杀了我们的家人,把我们赶出家乡的时候,你在忙着和外星人战斗吗?”

      她的眉毛平静地舒展,像两片浮在水面的柳叶。

      “……是这样的,我沉睡了很长一段时间,可能错过了许多事,”探长移开视线,“但危险发生的时候,一定会有超级英雄——”

      “没有人,谁也没有来,”南迪握着纸杯说,“后来爷爷也不给我讲你的故事了。他说那些都是假的,都是编出来的。我再问他,他就生气,说你明明和我们一样,却穿着那些人的衣服。他的爸爸就是被穿着这样的衣服的人杀掉的,还被剥了头皮——你为什么要穿这样的衣服?为什么还要戴那些人的徽章?因为你是他们编出来的吗?”

      探长看着她的小毯子,又看病床的围栏,看窗台上的仙人掌,看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目光摇晃,像路灯下的蛾子。也许他也很困惑,但就像那些穿着超短裙在天上飞的女英雄,他也决定不了自己能穿什么。

      只是,女英雄的超短裙是为了吸引那些只会盯着下半身看的男观众,他的牛仔帽又是为了什么?有谁会因为他的牛仔帽和马靴喜欢他吗?

      他们决定不了自己穿什么,那决定超短裙和牛仔帽的是谁?

      我转向管理员,他皱着眉头,朝我疯狂打手势。我懂他的意思,把剩下的点心飞快分完。然后管理员拉上探长,我端起餐盒,在护士微笑的注视中离开病房。

      “如果爷爷还在,一定不准我去看你的电影。”南迪说。这是我离开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我跟着他们走出医院大楼。两人都没说话,探长看起来有些失落,管理员忙着打电话,也没顾上安慰他。我不知道他们下一站要去哪里,就先去找来了我的摩托车。再次回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探长不见了,只有管理员站在那辆白色保姆车前,对着手机说个没完。

      “对,对,是这么说的。”

      “是个小孩,情绪倒也怎么激动,可能还小,无所谓。”

      “是不多,但怎么说呢……总归是还有人记得。”

      “是,我也这么觉得,再等等吧,再过几年。记得这回事的人肯定是越来越少的。”

      “幸亏这次先来试水了,不然真上映了,搞不好要出大事。”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想早点把活干完。我把摩托停靠在路边,走到保姆车门前,探头朝里看,车里没人,探长不在,他的帽子掉在地上,旁边还有厚厚一堆土,不知道哪儿来的。我又走到管理员跟前,冲他挥了挥手。他被我吓了一跳,匆匆忙忙挂了电话,又瞪我一眼:“不能出个声吗?”

      很抱歉,但不能。

      管理员又吐了口气,表情稍微冷静了一些:“剩下的也不用送了——把单子给我,我签完你就回去吧。”

      这就结束了?我把收货单递给他,转头四下看看,探长哪儿都不在,可能已经先离开了。管理员签完单子,递还给我,然后走到保姆车前,又叹口气,伸出粗短的手指,用力撕下了车门上的徽章贴纸。

      这次我看清了,贴纸下面被盖住的,是另一个超级英雄的logo。

      “这个项目要搁置了,下次有别的英雄需要,再找你们。”管理员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探长的小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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