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薄情》宁占竹

9、进贤冠 真是不知天

　　徐青书微微后退了几分，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垂着眼睛看着陆惜朝的脸，看着他近乎于祈求的恳切的拉着自己袖子的手。
　　一双自己随时都可以轻易摆脱的手。

　　“你要说什么？”她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来，“让我放了她？”
　　“为什么？”她问道，“她和你有什么干系？”

　　“她和你又有什么干系？”陆惜朝反问道，“你既然自称不想害她。”
　　“她和你说，在这里不开心了么？”徐青书问道，目光带上了一份十足的咄咄逼人，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陆惜朝。

　　陆惜朝轻微地换了口气。
　　“因为她愿意跟着你，”他轻声说道，“才不对吧。”
　　“你方才也说了，你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他说，“她现在年纪已经不小了，若是依旧苦心痴恋与你，她这一生该何去何从。”
　　“你若是对她真的有心，不应该早为她做筹算吗？”他问道。

　　不愧是陆惜朝，编的倒快，脸上的神情也是纹丝不动，看不出任何扯谎的端倪来，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怎么可能？”徐青书冷笑了一声，“她就算是死了，连尸体都别想出这个门去。”
　　“我可是还没活够呢。”她说。

　　陆惜朝脸上的神情滞了滞，他当然知道徐青书说的没错。

　　“你应该很清楚。”徐青书露出了一个笑容，“你也好，她也好，若是想重见天日，唯有我死了。”
　　“我不是个完整的男人，”她说，“但是我给了她一条活路。”
　　“而那时候你们这些男人在哪里呢？”她笑吟吟地问道，捻起了袖子来，陆惜朝的手指松开了，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指尖冰冷。

　　“我可能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了。”徐青书自顾自地笑了笑，“你难道不这么觉得么？”
　　陆惜朝没有说话，他重新拿起了笔，继续写着那份礼单，徐青书也坐回了自己的主位上，她看到了一边盘中自己刚剥的莲子，她剥得非常好，每一颗都很精细完整，她想起自己曾经特意请教练习过，如今已经不需要特别注意就能下意识地做好了。
　　宫中有内监上万人，没有一个人不想出头，每一个机会都转瞬即逝，容不得丝毫挑挑拣拣。

　　她抓住了其中的一个，于是她活下来了。
　　她救了她自己，她当然也是全世界最爱她自己的人，不过这种事本来就不应该指望别人就是了。

　　女人淡粉色的指尖捻起了一颗莲子，放入口中，清甜脆嫩的味道带出了一片唇齿留香，在这夏日里最是相得，她扯起了一边的拜帖来看着，她现在当然不会接见任何的外客，不过看看谁对自己有意倒也不错。
　　不过这种时候给她投拜帖的，要么是想要表忠心的狠人，要么就是多少有点看不清形势的糊涂人，这两种，徐青书暂时都不怎么需要。
　　所以她看的倒也不怎么仔细，只是大概地扫一眼姓名来历，看看有没有接待一下也不错的。

　　拜帖很厚，翻到后来她竟有几分昏昏欲睡的感觉了，然而很快她就打起了精神，因为她看到了一个名字，一个会出现在这里着实有趣的名字。
　　此人虽然不是什么要员，但是徐青书倒是有几分印象，她不禁挑起了一根眉毛，何沅，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大概不会有个同名同姓的也官居五品的人了。
　　他不是那个陆惜朝去年春天提拔的人么，好像是在居庸关外做监军来着，由于不是什么要员，基本上也没回过京，徐青书对此人只有一个朦胧的印象，如今他回京来做什么，换个山头么？她怎么不记得他是这么乖觉的人了？

　　徐青书掀开了拜帖又复看了看，然后招手让一个名叫成风的乖觉小厮进来，“何沅的拜帖什么时候递的，他说过来意了么？”

　　陆惜朝闻言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今日递的，”成风伶俐地回答道，“不过是他的家仆来递的，说是他家夫人的意思，他家老爷还在新任首辅凌大人门口候着呢。”
　　“听人说，新内阁要减九边的拨款。”成风说道，“数他那里每年糜费最巨，他的顶头上司居庸巡抚前日里刚挨了训斥，说是若是居庸削减不了开□□就准备弃地吧。”
　　“那位巡抚大人回去之后还真就发令下去让他们收拾一下弃地，何沅是私自回来的，想要越级上书，”成风流利简约地说，“大概是想面见凌大人，他的夫人多半是觉得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凌大人那块云彩未必下的好雨，所以也让人给您呈了一封拜帖吧。”

　　“我知道了。”徐青书抬起了一只手，“你打听的不错，今日里要是无事就再到街上去玩吧。”
　　她随手抓了一把银角子，裹在帕子里给了这小厮，少年欢天喜地地出去了，当然也知道主人的意思是让自己就这件事再探再报，便又复从角门到街上去了。

　　陆惜朝的目光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小书房的角门之后，徐青书没有阻止他，等他收回目光的时候，轻轻地笑了一声。
　　“怎么的，”她笑着说，“对你的人来投我不开心了。”

　　陆惜朝叹了口气。
　　“你也知道，他不是来投你的。”他轻声说道。
　　“但是如果这一回他收了我的恩惠，也便是我的党人了。”徐青书淡淡地说，一双眼睛也看着那扇关闭着的角门，上方的竹叶轻轻地摇曳着，筛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来。

　　“那你要施恩惠给他吗？”陆惜朝谨慎地问道。
　　“我想问问，你觉得此人才学如何，值不值得我的恩惠？毕竟你知道，在这种时候，我的恩惠可是很贵重的。”徐青书说，她悠然地吃着莲子，看着那人素白如雪的一张脸上的神情，可惜陆惜朝自打来到她府上，就几乎没什么表情，就算有，也是对于敌人的，紧绷的戒备的表情，这副面具只有在那位小郡主的面前方会有点裂痕，看来得找个时间让那位小郡主再粉墨登场几次了。

　　陆惜朝沉默了一会。
　　“此人官职虽低，但是才堪大用，我是看他没有根基，所以才给了他这个官职，若是真的论起才能高低来，九边巡抚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一个。”陆惜朝说道，“所以我建议你行了这个恩惠，对你会很有好处的。”

　　闻言徐青书悠然地看了过来，“你骗我。”那朱唇一张一合，吐出了三个轻飘飘的字，甚至带着几分调笑，然而却足以让每个人听到的人都背后一凉。
　　“我倒也知道此人几分虚实，”徐青书笑道，“他当年蒙了你的提拔，却不认为自己是你的党人，也从不曾为你说过话，我想如今他蒙了我的恩惠，也不会记得我的好的，此人眼高于顶，觉得你我对他的器重不过都是他应得的。”
　　“我说的对么？”她笑着问道。

　　陆惜朝闻言垂下了眼睛，但是却好像没什么做贼心虚的意思。
　　他正思忖着如何继续劝徐青书帮忙的时候，听到那人笑了起来。
　　“不过既然求到咱家头上了，咱家总是要给个面子的，”徐青书笑着说，“更何况咱家也不觉得凌大人此事办的十分妥当。”

　　“若是这位何大人真有本事，对咱家的钱和脑袋有多裨益的话，他感恩不感恩，倒也没那么打紧。”徐青书笑道，但是她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看了过来，隐隐约约地带上了几分冷意，“就是不知道在陆太傅心里眼中，咱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还得如此骗咱家。”

　　陆惜朝低着头，“是我不对。”
　　“道歉要拿出些道歉的诚意来，”徐青书笑着看着他，“俗话说得好，赔礼道歉，赔礼道歉，陆太傅打算赔咱家点什么呢？”

　　陆惜朝的眸子冷了冷。
　　“我没有你要的东西。”他轻声说道，“我若是有控制百官的东西，不早就拿出来用了么？”

　　“那旁的呢？”徐青书问道。
　　她的声音又轻易又轻挑。

　　陆惜朝不解地看向了她的脸。

　　徐青书托腮笑了笑，“罢了，有道是自古正邪不两立，咱家在陆太傅心里眼里，大概永远都是那个邪吧，咱家也不努力表现了。”

　　陆惜朝似乎被呛了一下。
　　徐青书捕捉到了他的震颤，然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她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好整以暇的，看着猎物的目光看着这个青年。

　　陆惜朝沉默了良久，然后他试着开口，似乎因为羞涩的缘故，雪白的脸上晕开了几分桃色，他呛咳了一声。
　　“还请，”他说。

　　“请什么？”徐青书兴致勃勃地追问道。
　　“请徐公公，”他轻声说道，“不要见怪陆某。”

　　“怎么个不见怪？”徐青书不打算放过他，继续逼问道。
　　“徐公公在陆某心里，不是什么恶人。”陆惜朝挣扎着说道，“不要因为陆某。”

　　徐青书大笑了起来。
　　“你这是在求我么？”她笑着说，“你觉得，你在我这里有这个分量？”
　　“真是个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的好泼才。”她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