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对不起，谢谢[无限]》广寒宫昆

4、安福公寓

　　第四章

　　悬挂在墙壁的老式钟表上的指针转到了八，发出了一阵悦耳的音乐声。

　　从头到脚都穿了一身黑色的女人看了一眼钟表，又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圈周围的四个人。

　　她的目光在一个穿着粉外套的女生身上顿了瞬，又迅速地挪开了。

　　这四个人，连带上她，都是参加此次副本的玩家，但是——

　　黑衣女再度看向了面前唯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面板，微微皱了皱眉头。

　　【副本名称：安福公寓】
　　【时间：七天】
　　【任务……】
　　【玩家数量：6】

　　黑衣女的目光久久落在了玩家数量上，又抬头数了一遍人数。

　　带上她五个人，没错……最后一个玩家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早上七点钟就进入副本了，来到大厅等众人集合，但过了一个小时，最后一个人都没有到来。

　　按理说，就算每个玩家进入副本的时间不一样，但……也从来没有出现过最后一人迟迟不来的情况啊？！

　　最后一个人，他或者她，究竟去哪儿了？

　　黑衣女想不明白，竖起耳朵听到旁边的两个像是一道进来的男人也在小声嘀咕这件事。

　　看来，有疑惑的不止她一个。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走来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对他们一行人笑呵呵地道：“你们都来了啊，速度还挺快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白纸，道：“那个小师是哪位啊？”

　　红发刺猬头男人跟旁边的男人对视了一眼，举手道：“是我。”

　　中年男人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晃了晃，亲热地道：“得有十几年没见了吧侄子，你的变化可真大啊！来来来，我们上去慢慢聊。”

　　刺猬头下意识想挣脱开他的手，道：“不是大哥……叔叔，我还是等一会儿跟大家一起吧。”

　　“哎你说的对，瞧我高兴的都把其余人给忘了。”中年男人一拍脑门，又扫了一眼白纸，笑眯眯地道，“薛昕欣在吗？你表姐在一楼101，你一会儿自己去找她吧。”

　　粉外套女生赶紧举起了手。

　　“201就是我和我侄子。”中年男人低头继续念道，“百里雪，你姐夫在303，自己去哈。”

　　黑衣女向前一步，颔首。

　　“404……和505……”

　　跟刺猬头像是同伴的男人，以及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格子衫男人都举起了手。

　　中年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陆小蝶，你姑父在601，你跟他们一样上楼自己去找哈。”

　　四周一时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中年男人疑惑地抬起了头，道：“陆小蝶，陆小蝶在吗？”

　　依旧没有人应声。

　　已经被分配好房间的五个人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和无语。

　　不管最后一个玩家是因为什么迟到了……错过了npc的开场，她接下来估计会死的很惨吧。

　　中年男人又叫了几声，皱眉打量着五个如鹌鹑般一言不发的玩家，最终有点不高兴地道：“你们都到了，这个叫陆小蝶的怎么还迟到了啊？！”

　　“说好早上八点钟集合的，言而无信……”中年男人嘟囔着，挥了挥手，道，“算了，你们都快去房间吧。这个陆小蝶到了之后就让她自己去找吧。”

　　“至于能不能找得到，中间又会发生什么事情……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轻飘飘的话语从中年男人口中冒出的一瞬间，黑衣女，也就是百里雪，她清晰地感觉到了满满的恶意。

　　她表情微微凝重：看来，这个叫做陆小蝶的玩家将遭遇很大的麻烦了。

　　不过……陆小蝶到底去哪里了？她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

　　“……陆小蝶。”
　　“陆小蝶？？”

　　“陆小蝶！”

　　连续叫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女声变得有些气急败坏。

　　她阴着一张脸，猛地跳上了床，脸上的烂肉连同床垫一同颤了颤。

　　鲜血像是雨水一般四散开来，有不少都落在了正睡得香甜的少女脸上。

　　看着那张脸上的点点血迹，女鬼的表情僵了一瞬，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胳膊——
　　这玩意儿才刚接上不到十二个小时，她真的不想再掉了。

　　……也不想再被人追着砍两层楼了。

　　想起那些惨痛的经历，女鬼不由有些愤愤，她恶狠狠地瞪向床上的少女，同时脚下却开始诚实地往下挪。

　　算了，她还是别把这个小魔鬼吵醒了……就让她睡吧。

　　女鬼刚跳下床，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表姐。”

　　“……”女鬼一百八十度转头，面孔在一瞬间变得更加狰狞恐怖，两颗暗红色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她，仿佛下一秒就会暴眶而出，她阴恻恻地道，“你又要干什么？有本事你就再杀我一次。”

　　女鬼完全做好了这小崽子再次暴起，手插眼珠的心理准备，谁曾想——

　　她团着被子“啊”了一声，头顶还有两撮睡出来的呆毛，正摇摇晃晃的，配上她那张略带婴儿肥，染了不少血滴的呆愣脸，竟然有一种……

　　莫名的萌感。

　　女鬼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瞪得有点酸，默默地收了回去。

　　陆小蝶毫无所觉，她困得不行，抬手揉了揉眼睛，丝毫不知脸上的那些血滴都被她自己揉开了，格外惊悚。

　　为了驱散困意，陆小蝶努力睁大眼睛，一边起身，一边道：“对不起表姐我起晚了，我这就起来。”

　　“让你久等了。”

　　女鬼眼睁睁地看着陆小蝶像只小企鹅一样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爬起来，在她身旁站定，再次对她道歉：“对不起表姐，我明天一定不会再起晚了。”

　　“……”女鬼顿时有种无话可说的憋屈感，沉默了好一会儿，恨恨道，“没有明天了，谁会让你住到明天！”

　　陆小蝶抬眸瞅了她一眼，又默不作声地垂下了头，头上的呆毛好似也蔫了：“好的，表姐。”

　　女鬼：“…………”
　　她突然很气，就很气！

　　怎么回事啊，这小崽子就不能拿出昨天尖牙利齿怼他，拿刀砍她的狠劲出来吗？！

　　女鬼快把自己原地气成一个球，咬牙切齿地道：“别傻站着了，快去洗漱。”

　　说完，女鬼便逃似地朝盥洗室的方向走去，到了回头一看，陆小蝶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安静地宛如不存在。

　　女鬼：“……”
　　她今天无话可说的次数好像格外地多。

　　女鬼没好气地指了指最底下的柜子，道：“洗漱用品都在里面，自己拿。也是服了，平常你们这种人不是都去对面嘛，怎么就你——”

　　她顿住，表情古怪，看陆小蝶正乖乖蹲下去找一次性洗漱套装，像是并没有听到的样子，便抱臂冷哼道：“……快点洗，401的小可七点钟就来敲门找你了，我让她先回去了，说你最晚九点就能起来去找她。”

　　“也不知道你们俩昨天是怎么遇上的……你不会也拿刀砍小可了吧？！”女鬼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对上镜子中陆小蝶目光的瞬间，又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她只是个八岁的小孩……”

　　虽说早上叶小可反复保证陆小蝶绝对没有对她做什么，还帮她把头安到了身体上……但女鬼总觉得说不定是这个魔鬼用砍刀威胁她这么说的。

　　不过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

　　女鬼脚下开始悄悄地朝后挪，时不时偷偷觑镜子中的陆小蝶一眼。

　　……之前她落在那张脸上的血滴糊成了一团，看着分外惨烈。

　　房间里就她们俩人，傻子都能猜到是她干的，这家伙估计会很生气吧……

　　就当女鬼快要挪出盥洗室的时候，陆小蝶动了动嘴唇，同时举起了一样东西：“表姐，你要不要用这种牙膏？”

　　女鬼：“……什么？？”

　　陆小蝶开始一板一眼地念说明书：“……含氟，不含止血酸和二氧化钛。我妈妈之前就是用类似的牙膏，表姐你可以试试。”

　　“平时要注意补充维c，多用盐水漱口。”

　　隔着镜面，女鬼呆愣地对上了陆小蝶认真的眼睛，就听到她继续道：“表姐，你一会儿要不要用盐水漱口，我帮你配。”

　　女鬼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堪称荒谬的想法：这家伙……昨晚说的那些话不会是认真的吧。

　　她真的在帮她想办法，而不是阴阳怪气？！

　　陆小蝶提出自己的建议之后，便安静地等待着“表姐”的反应。

　　沉寂良久，镜中照映出“表姐”的脸在悄无声息间发生了变化：
　　血红眼珠像是油画般慢慢褪色，脸上稀烂的肉与血迹逐渐愈合，连带着头颅上碎裂的伤口也消失了，白花花几欲淌出的脑浆总算被堵了回去。

　　但最显著的，还是女鬼裂开的大嘴和满嘴的鲜血，都不见了。

　　此时此刻，出现在镜子中的，是一个面色苍白，容貌清秀的女人。

　　“那个……谢谢你的建议，不过不用了。”顾一珊对陆小蝶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不自在地道，“我牙齿很好。”

　　陆小蝶点了点头，放下牙膏，开始细细地刷牙。

　　正当她满嘴泡泡的时候，旁边突然伸来了一只手，捏着一张崭新洁白的毛巾。

　　陆小蝶用眨眼表示自己的疑惑。

　　顾一珊道：“……还说我牙龈出血，你自己满脸的血还不快擦一擦。”

　　镜中一脸血迹的少女歪了下头，下一瞬，一张毛巾结结实实地糊了上来。

　　操作的人动作僵硬，遮不住的冰冷尽数透过毛巾传了过来，但当毛巾收回时——

　　陆小蝶看着镜中自己干干净净的脸，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是想等牙齿刷好再洗脸的，没想到……

　　陆小蝶漱干净嘴里的泡沫，认真地道：“谢谢表姐。”

　　顾一珊的表情似乎更僵硬了，连带着身体都一动不动：“……不用谢，你赶紧去找小可吧，这都多久了！”

　　陆小蝶道：“嗯，我现在就去。”

　　她刚转过身，顾一珊忽然叫住了她：“等等！”

　　“那个……你不是人类嘛，需要进食，跟我们不一样。”顾一珊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眸，莫名有一瞬卡壳，道，“你一会儿去201楼的话可以问一下那家奶奶，如果她愿意给你吃的话。”

　　话音刚落，顾一珊看到了陆小蝶唇角一闪而过的梨涡，不由微愣，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记得了。

　　等她回过神来时，脑海中冒出的想法却是：
　　这个小家伙，笑起来还是挺可爱的嘛……

　　……

　　“小蝶姐姐！”

　　四楼的房门刚一打开，一道白衣小身影便像炮弹一样扑了过来。

　　陆小蝶稳稳地接住了她，道：“抱歉小可，让你久等了。”

　　叶小可连忙摇头，头颅一个不稳差点没栽下去。她赶紧双手扶住自己的头，担心地道：“小蝶姐姐……你、你昨天晚上没事吧？”

　　早上跑去六楼敲门前，叶小可还特意观察了一下，见墙壁地面上都没有血迹，稍稍放了点心。

　　但很快，顾姐姐的态度就让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叶小可回家后惴惴不安地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到了敲门声响起。

　　眼看着小蝶姐姐和昨天晚上并无区别，叶小可彻底放下心来，抱着陆小蝶的胳膊晃，道：“小蝶姐姐，昨晚你是怎么进顾姐姐家的啊？”

　　虽说顾姐姐对她很好，但就昨晚的事情……叶小可当时看着那条胳膊，真怕顾姐姐会把她也给踹飞出去。

　　“我很好，没事。至于昨晚——”

　　陆小蝶又回想起了昨晚她站在门前的情景。

　　当时门被哐地关上后，陆小蝶愣了一会儿，又抬手敲了敲门。

　　很快，门内传来了女鬼暴躁愤怒的声音：“……你想干什么？！没完没了了对吧！”

　　陆小蝶向她道歉，把自己的来意和任务都解释了一遍。良久，门内寂静无声。

　　陆小蝶等了一会儿，门没有开，她也没有再去敲，而是靠着墙壁坐下。

　　不如……今天就这样对付一晚吧，她开始困了。

　　就当陆小蝶昏昏欲睡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

　　门内漆黑一片，女鬼那张恐怖的脸在幽绿的灯光下昏暗不明，更显惊悚。

　　她没好气地道：“小崽子，还不快滚进来！还有，赶紧把我的胳膊和刀还给我。”

　　陆小蝶抬头，对上了那双布满审视戒备的血眸，心中想的却是：
　　表姐……好像已经原谅她了。她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