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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零零捌 “总有人自 ...
片刻后,端着三碗碎冰的三个人和一个没得吃的秦秀才站在了陈放着傲霜和寒柯尸体的长案中间。
几日来,傲霜一直被存放在顺天府的冰库里,目前看来尸身尚算完好,没有出现明显腐化;寒柯刚刚身亡,双目紧闭,尸体呈现灰白色。
想到昨晚对方还鲜活地在自己面前发脾气、扔扇子、唱曲儿,转过天来就成了这样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秦觅的心就忍不住地发痛。
“跟傲霜一样,寒柯的死亡时间也是寅时初到寅时末,致死原因都是窒息,从印记来看,凶器应当都是草绳。寒柯喉咙处有两处明显的勒痕,一处位于喉结之下,蜿蜒到后颈有交叉痕迹,一处循着下颌线往上走,说明死者是被勒死后挂在树上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外伤。”戚鸾音单手指向寒柯的面颊,“但不同的是,这位死者被人打过耳光,脸颊上留有明显的指痕。”
掌印在寒柯脸上显得分外明显,看得出是左右开弓,被打了不止一巴掌,印子反复重叠。
秦觅伸手比划了一下,印记跟他的手差不多大小,很难以此来判断打人者的身形。
“昨夜我走之后,寒柯还与人起过争执吗?”他转头问慕天知。
梅淼快人快语地接口道:“问过宋喜了,他说你走之后寒柯也很快就寝,没有访客到来,在他房间左右住的小倌也没有听见过争吵声和意外响动,这伤应该是凶手造成的。”
秦觅喃喃地自言自语:“打耳光,很侮辱人了。”
“除了这些,他口唇处也有伤痕。”戚鸾音用自己手里调羹的另一头小心翼翼地挑开了寒柯的下唇,给他们展示内侧细小的伤口,“根据痕迹判断,像是曾经被人用力掰开过嘴巴。”
梅淼疑惑道:“这是干什么?既没有往他嘴里塞东西,也不是要勾他舌头。”
“有可能是死者咬掉了什么可能会暴露凶手身份的东西,吞了下去,所以他们掰开他的嘴试图取回来,不知道得没得逞。”一直没作声的慕天知突然开口。
秦觅扭头看他,这吃相斯文的镇抚使大人吃碎冰倒是很快,已经把吃干净的碗放在了一边。
戚鸾音点点头:“我也正有此猜测,打算一会儿剖开他的胃部看一看,稍后也会再复验一下第一位死者。”她托起了寒柯的手,重点展示已经抓秃了的指甲,“两人的甲缝里都有一些草屑、皮屑和污泥,但我同顺天府仵作的想法不同,我觉得那些皮屑是他们自己的,并非凶手的皮肤被抓伤。”
她指向尸体脖颈处的抓痕:“喏,这能对得上。”
“这个有道理!”梅淼立刻响应,模仿出被人箍住脖子的模样,“如果我被人勒住,首先会试图弄松绳索,不免会抓伤自己颈部的皮肤。”她的手又往颈后抓去,“弄不松脱才会伸手去抓挠行凶之人,但这个时候可能没有那么大力气了,这个角度也不好用力。”
慕天知看着她的动作:“如果凶手是有备而来,不排除可能戴了手套,是以先前顺天府排查时并没有发现手被抓伤的人。”
“如果是手套,应该是很脏的手套,不然没办法解释寒柯甲缝里的污泥,他很爱干净,指甲不会这么脏。”秦觅补充道。
看着眼前两具尸体,他心中始终无法平静。
毕竟这两人,他都太熟悉了。
他们俩都曾掏心掏肺地跟他聊过许多不愿为外人道的隐秘心事,于他而言,他们就像是无话不说的老朋友,哪怕生活上没有那么亲密,但心里却贴得很近。
他还没能消化完傲霜的死,没想到就迎来了寒柯的告别。
就算是两人都想摆脱这一世的悲惨命运,老天就连一个体面的结束都不肯赏给他们吗?
突然一只大手落在了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耳边响起慕天知的声音:“秦秀才,请节哀。”
秦觅抬起头,冲他莞尔一笑:“多谢大人关心。”
那双眼睛弧度弯得像月亮,却并没有多少笑意。
“从傲霜的死状上来看,我觉得凶手对他足够关爱,就连魄门塞物,比起羞辱,更多的像是怒其不争。”秦觅低声道,“可是傲霜并没有得到同样的对待,凶手对他由始至终都是嘲讽和侮辱,但或许出于相识,还是用白布为他稍稍遮挡了一下。”
“确实,他的魄门划伤程度和塞物数量都比傲霜要严重很多,暴力程度更高。”戚鸾音认同道。
慕天知若有所思:“我怀疑凶手并不算是个强壮的人。”
“为什么?不强壮的话能毫不含糊地勒死两个人?还把第二名死者挂在树上?”梅淼显然不信,“没一把子力气可做不到这一点。”
“不同于情杀、仇杀、灭口和夺财等有明确目的的杀戮,这样的连环杀人,显然是凶手在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态度。”秦觅眼前仿佛出现了傲霜和寒柯分别被勒死的画面。
暴雨交加的夜晚,房间里黑洞洞的,两人本来在床上安睡,屋里却突然进来了一个黑影。
可惜由于雨声太大,他们谁也没能听见,被一根草绳套住了脖子,惊醒之时已经成为别人的囊中之物,不管他们怎么拼命挣扎,戴着手套、死死勒住他们的那双手都不曾放开过。
渐渐两人在床上拼命蹬踹的脚不再动弹,双手绵软地垂下。
凶手弯腰,将尸体扛上肩,带出了房间。
傲霜被脱去了衣服,放在地上被暴雨冲洗,等到天将亮时,一张薄薄的白布将他从头到脚盖了起来。
而寒柯却被用绳子直接吊在了树上,凶手将他的衣服扒光,只在隐私部位系了一条遮羞布。
“这在寒柯的尸身上表现得更为明显,盖住前边,却露着后面,很显然是为了等天亮之后,让更多的人能看到魄门里塞的金银珠宝。”秦觅声音发紧地说,“凶手没有去杀没有名气的小倌,因为他们都是身不由己,而傲霜和寒柯,都曾当过院首,都曾红极一时,在凶手看来,他们有足够的钱财为自己赎身,离开南风馆,去过有自尊的人生,却因为不舍得穿金戴银的优渥生活,甘愿当男人的玩物!”
“魄门是他们用以谋生的‘工具’,金银财宝是他们不知上进的原因,把这些东西塞进那里,就是凶手对他们最残忍的嘲讽,展示出来,是为了让世人一起参与审判!”
秦觅的声音不大,他说的话却足够振聋发聩,在这安静的冰窖里震颤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本就表情淡淡的慕天知和戚鸾音垂眸看着尸身,梅淼则下意识地抱紧双臂,扒拉着窜起来的鸡皮疙瘩。
她忍不住小声道:“这凶手,也、也太霸道了吧?就因为看不惯别人的生活,就要杀人?”
“总有人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有资格审判别人。”秦觅接着说,“凶手看起来很暴力,实际上又没有过度杀戮,他所做的一切显然更情绪化,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应当是一个并不擅长武力的人,因为擅长武力又要宣泄情绪的人,会本能诉诸武力。”
梅淼点点头:“对哦,不管是什么人,都会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解决问题。如果凶手很强壮很能打,那他肯定会有更激烈的方式去表达他的嘲讽。”
“比如我曾经胡言乱语说割去男子器官,或者用刀把脸划花,都能表示讽刺,但凶手都没这么做,打耳光虽然有近似的意思,却更像是私仇,是对寒柯本人的羞辱,并非审判。”秦觅道。
戚鸾音疑惑地说:“如果动机和行动这般前后矛盾的话,这说明……”
“真凶应该有两个人。”秦觅笃定道,“勒死他们的不过是打手,真正对傲霜和寒柯情绪复杂的,另有其人!”
鉴于之前大家有过这样的猜测,梅淼丝毫没有怀疑,立刻附和道:“对,有道理!”
“也不见得那么有道理。”慕天知突然道。
秦觅忍不住问:“方才可是你提出的疑问——”
“那也只是疑问,并不代表你给出的解释就是事实。”慕天知冷淡地说,“尽管能自圆其说,却没有证据支持,如果盲目按照这个方向去查,耽误了时机谁来负责?”
在现世里,他传统刑侦出身,笃信证据和线索,秦觅神神叨叨说的这些跟他以前看不习惯的犯罪心理分析极为类似,很难令他信服。
古代甚至没有这门学科,这秀才尽管聪明,但毫无理论基础,纯属猜测。
“你现在不过是在揣测凶手的所思所想,可人的想法瞬息万变,每个人思考问题的方式都不相同,把自己的思路套在别人身上,看似严丝合缝,但有时会跟真相谬以千里。”
秦觅也知道自己说得无凭无据,无法以理服人,双手一摊:“那你说怎么办?”
“去现场看看,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痕迹上不可能完全被掩盖住。”慕天知大步向外走去。
从冰冷的冰窖回到酷热的地面,秦觅猛一下子恍惚了片刻。
方才确实冻得有点僵,走了几步,快速适应了外面的气温,才总算找回了对身体的支配感。
慕天知偏头觑着他:“要给你准备姜茶驱寒吗?”
“多谢大人关心,没有这个必要。”秦觅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等校尉牵来马,他打量着矫健的隐夜,抢先道:“这次我坐后边。”
再也不想遭受先前那种煎熬。
慕天知微微一点头,先跨上马,随后向他伸出手。
秦觅拉着他的手借力,抓着马鞍爬上去坐稳。
坐在后边果然自在多了,这位镇抚使大人的肩背很是宽阔,光看着就让人觉得很安全。
慕天知自己体温高,夏日更甚,方才在冰窖也只是觉得温度正好,返回地面上很快就热了起来,但刚才抓住秦觅的手,就觉得自己好像是握住了一块冰。
这人身体是真的不太好。
“抓好,我要跑马了。”他偏头低声道。
秦觅端详了一下他的后背,最后决定抓住他的腰带:“好了。”
慕天知感觉腰上紧了一下,微微勾了勾唇角,两腿一夹马腹:“驾!”
矫健的骏马隐夜甩开修长的四蹄,飞一般地向前奔去。
梅淼也策马跟在了他们身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
曜京外城的白天向来繁华喧闹,但此刻的胭脂巷却格外肃穆沉寂,仿佛城市的这一部分彻底死掉了。
到得近前,秦觅就看见了有都衍卫在四周守卫巡逻,还有若干人直接上了屋顶,便于瞭望。
“大人,是你派人守着的?”他问道。
同乘一匹马,离得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慕天知简直觉得这声音是贴着自己的耳朵发出的,清润透亮,像是水滴落入甘泉,听着无比熨帖。
他勒停了马,等秦觅下去站稳,自己才下去:“让人守住了几处入口,加强夜间巡逻,避免命案再度发生。”
胭脂巷不仅仅是一条巷子,是这片烟花之地几个巷子联合起来的称呼,大约有七八条纵横交叉的小巷被囊括其中,出入口也有三四个,现下有都衍卫守住,至少能给人一些安全感。
虽然发生了第二桩命案,但巷子里的百姓倒是不像上次那么紧张,大家该摆摊的摆摊,该喝茶的喝茶,时间快到中午,各种小饭馆里人也多了起来。
时不时有议论声传入耳朵:
“我看只要晚上不下雨,咱这边就安生!”
“是啊,雨夜杀手只会下雨的时候才现身。”
“现身也不怕,反正他只杀那些小倌,不动咱们清白人!”
“我就不信现在有都衍卫守着,他还敢动手!”
“……”
同住胭脂巷,附近百姓对青楼的姑娘、南风馆的小倌们没什么看不上的,尤其是在这边开买卖的小商户,正是靠这些所谓下三滥的产业才能够招徕顾客,算是彼此养活,大家相处甚欢。
然而到了这种时候,就算无心之言,也能听出来他们心中仍旧对这些人有成见。
纵然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但听到这样的话,秦觅心里还是分外别扭。
人家命都没了,还要这么说吗?
“秦秀才。”旁边传来慕天知的声音。
秦觅转头看过去:“嗯?”
“我有个疑问。”慕天知道,“傲霜是红倌人,出卖身体,被人包养,凶手却对他表现出了更多的怜悯,寒柯是清倌人,相比之下还算‘干净’,何以凶手对他更加反感?”
秦觅:镇抚使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慕天知:谁是针?侮辱谁呢?
秦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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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零零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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