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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佰拾肆 是灵魂的羁 ...


  •   晁禄,众人评价很高的一位中文系副教授,居然会是潜逃八年、还在不断作恶的连环杀人案真凶,这足以让所有人震惊。

      但当他的人生履历被挖出来,细细展现在所有人面前之时,很多蛛丝马迹就藏不住了。

      他是很典型的高智商心理变态杀人犯,家境虽不差,但父母忙于生意忽略管教,养成了他自私自利、以自我为中心的性格,并且内里极为冷漠,很典型的一个例子是,小时候父母买给他用来陪伴的小猫小狗都会陆续以不明原因死亡。

      但小动物的死并不会唤起他父母的警觉,尤其晁禄的学习极好,从小就表现出了极高的天赋,这足够让家人为他自豪,继续把他宠成一个自负又傲慢的人。

      他也曾因为性格问题吃过亏,在初中时遭遇霸凌,后来发现伪装成受人欢迎的那种人,不仅可以获得周围人的认可,还能保护自己。于是他很快改变了策略,利用家庭的财力、装出来的豁达,很快笼络了一批小伙伴。

      根据慕天知对其中学教师的回访,得知曾经与他有过冲突的学生都先后在不同阶段出了“意外”:被飞速行驶的电动车撞伤、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伤、莫名其妙被拖进巷子里暴揍一顿,不一而足。

      有些事甚至发生在晁禄与对方起冲突后很久的一段时间后,没有人会怀疑到他身上。

      但现在回过头来看,一切都是那样的有迹可循。

      年纪再大些,晁禄就更加擅长掩饰,从高中起,不管老师还是同学,对他的评价全是“天才”“神童”“谦谦君子”,他不曾跟任何人发生过冲突,也没再制造出任何意外。

      或许那段时间他的精力全用在了学习上,据说他所有学科都非常优秀,毫无短板,不仅如此,还曾是化学竞赛生,曾取得过不错的成绩,谁知他却在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报了京川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

      京川大学开放录取理科生学中文专业,但这个离谱的决定让晁禄的班主任觉得匪夷所思,他费尽口舌做工作,都没有撼动对方的决定。

      晁禄声称不久前家中发生的火灾让他经历了生死劫,在这一劫中,他有了新的感悟,那些理工学科不过是工具,汉语言文学才是他的精神归宿。

      就这样,这位“天才”华丽转身,从理科苗子变成了当年的全省文科状元,顺利考入京川大学,之后他的本科、保研、考博、毕业留校都相当顺利,30岁那年成为了京大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教授。

      但顺风顺水的生涯似乎到此为止,他一直没能顺利晋升为教授,原因主要卡在了科研那方面。

      本来在僧多粥少的大学职称体系内,从副教授升为教授就很难,熬个十几年的大有人在,而晁禄,看起来风度翩翩、教学能力突出,可他发表的高水平论文、主持课题还有成果转化全都不尽人意。

      并非他不努力,根据同僚所说,他看起来人很温和,但在研究当中表现出的状态却颇为偏激和富有攻击性,经常是观点有余,但证据支撑不足,与其说是研究,看上去却更像是一纸空谈。

      “仕途若不得志,这对他肯定是个严重的打击。”秦觅听了慕天知一些基本的科普后,若有所思道,“尤其他的前半生那么顺利,这种落差肯定要让他的心态发生变化,况且他曾经就是那么睚眦必报的人,长期被人忽视,他自然要做些事,重新引起别人的注意。他未见得认为自己不好,肯定觉得是别人没有看到他的能力。”

      慕天知点点头:“这样极端自负的人,绝不可能忍受在自己引以为傲的领域里被边缘化,但他已经钻了牛角尖,很显然不可能再有建树,那么就会转移目标,想别的方法。”

      “方才没有打断你,但他那个……高考前,家中遭遇的火灾,仅仅是个意外吗?”秦觅问道。

      “我们回到他家乡调查过,从消防员的出警记录上,的确看不出任何问题,但时间太过久远,很难追查,此人又善于掩饰,这事难以定论。”慕天知说,“但这些年来,他身边的同事对他虽然都一致夸赞,但也能看得出来他独处时的状态不对,常常冷着一张脸,与平日里的他判若两人,也不太像以前那样总往学校跑,没有他的课或者公事,他一概不会出现在办公室。”

      秦觅嗤笑道:“‘君子慎独’,他一个专业人士,连这一点都没做到,果然人皮遮盖不住恶魔的尾巴。”

      “后来追查他名下房产和租用的产业,我们找到了他的一间‘工作室’,那里有可以对尸体进行处理的全套手术设备,还有组装炸药的各种工具,至此,线索已经彻底指向他,他绝无脱罪的可能,市局发出了全国通缉令,天网恢恢,他绝对不可能逃脱法律的制裁!”慕天知沉声道,“所以他主动出现了。”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一缕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缝落到了他的手背上,像是当时他手中握着的一点希望。

      秦觅的心悬了起来:“那就是他准备要同归于尽了吧?”

      “最开始我没往这个方向想,因为他单独给我的手机里发了匿名信息,要我单独出去见他。”慕天知说,“很多嫌疑人在走投无路时,会试图跟警方谈条件,我当时认为,他也不能免俗,便答应了和他见面,直到我赶赴他指定的那个废弃工厂,看到我的同事们都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那里。”

      “他给他们送去了同样的消息?”秦觅几乎已经想象到,在那个工厂里,慕天知跟自己的同僚们彼此面面相觑的惊讶模样。

      慕天知咬着后槽牙点头:“对。”

      秦觅喃喃道:“你们都知道他还有炸药没用完,怕他准备后手,所以都选择了互相保密,先过来看看,免得连累别人,谁知道……”

      “见面的那一刻,我们全都明白,上当了。”慕天知苦笑道,“这个最善于玩弄人心的混账,利用所有人的疲惫和急躁,最后玩了我们一次,他是准备同归于尽的,所以等我们‘到齐’,他就按下了引爆器,没有半点犹豫,担心迟则生变。”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当时的场景,炸弹的倒数计时“滴滴”作响,听得人头皮发紧。

      晁禄劫持着新来的实习警察,手里拿着一把刀,掌心里攥着引爆器,面露狰狞地大笑:

      “慕天知,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

      “你怎么能确定,现在的结果,不是我的精心设计?”

      “游戏什么时候结束,由我说了算!”

      “你们每一个人,都要给我陪葬!”

      因为他站得离炸弹最远,如果跑得快的话,还有生还的机会,周围所有人都在向他发出警示:

      “慕队,快跑!”

      “不要管我们了!”

      “你快走吧!”

      被那人挟持的实习警察并没有濒死的恐惧,泛白的脸反倒向他露出一抹浅笑:“快走吧慕队,不要再增加无谓的牺牲了。”

      倒计时结束,提示音发出尖锐且无情的连续长音,“轰”地一声,眼前火光炸裂,慕天知的视野再一次被鲜血和烈焰染红。

      屋里明明很温暖,可他还是禁不住狠狠颤了颤,眼眶酸得厉害。

      这么多年过去,同事们的面孔在他脑海里逐渐褪色,包括晁禄的模样,所有亲切的、令人憎恶的脸都变得模糊,唯有那种痛苦、不甘始终痛彻心扉。

      “重霄!这不是你的失误,这是他的算计!他利用了你们的善良!”秦觅看着他痛心疾首的模样,忍不住将他抱紧,知道他一定想起了濒死时的画面,“别想了,别想了好吗?如果还能回去,那就奋力挽救,如果再也回不去了,那就放下。他们都是那样善良的人,如果知道你有了现在的机会,一定希望你好好生活。”

      慕天知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忍了多年的眼泪终于不可遏制地夺眶而出:“我是队长……我、我应该把他们、全都平安带回去!!我没做到!!”

      那样魁梧结实的汉子脸都憋红了,额头血管暴凸,咬着后槽牙,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半点哭声,可热泪无法止歇,正如他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执念。

      秦觅知道他憋惨了,知道他责任感太强,永远不可能把同僚们的安危放下,这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才让他变得曾经那样沉默寡言。

      失忆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其实也属于这个世界,只当自己是个霸占了别人躯壳的外来者,负罪感和内疚将他重重包裹,又怎会不生出白发?

      亏自己当初还怪他,还以为自己才是全天下最惨的人,原来俩人还真是一对难兄难弟,各自拥有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但好在我们找到了彼此。

      言语的安慰都是苍白的,只能默默陪伴,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撑着。

      秦觅抱着慕天知,在他宽厚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一样,脸颊时不时从他的侧脸轻轻蹭过。

      不知道从几岁开始自己就没这么哭过,哭得脑子生疼,晕乎乎的,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慕天知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调整好呼吸,再装作若无其事地抬起头。

      然而看到秦觅肩膀上明显洇湿的那一大片就绷不住了,有点尴尬。

      秦觅看他垂着眼四处乱瞟,知道糙汉在顾虑面子问题,突然扑过去把他压倒在榻上,低头吻上那张还涨红着的、滚烫的脸。

      从额头亲到眼皮,顺便亲了亲眉梢的小痣,然后从鼻尖亲到脸颊,最后再吻上那双柔软的唇,舌尖扫开唇缝,灵活地钻进去找好朋友亲昵纠缠在一起。

      慕天知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整懵了,但还是遵循本能张开嘴用力回吻过去,毕竟美人在怀没人能拒绝,而且自己也需要用另一种纵情来稀释方才那赧然。

      无奈刚哭过,鼻子还不通气,只缠绵地吻了片刻便不得不恋恋不舍地松开秦觅的嘴唇,偏开头用嘴巴用力呼吸了几下。

      转回来的时候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怔了一瞬,两人一同笑了起来。

      秦觅单手捏住他的脸颊:“重霄,你也可爱得紧。”

      “我只希望自己在你心里是威武雄壮、无所不能。”慕天知以鸭子嘴的状态说。

      “这种可爱又不会有损你的男子气概。”秦觅笑道,“只让我觉得你很真实,更爱你几分。”

      慕天知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揽进怀里:“多亏有你在。”

      总算知道那晚一见倾心的原因是什么,是找到了同类的感觉。

      哪怕失去了记忆,再见时也会瞬间产生某种无法言说的亲切。

      与身体的渴望或者对爱情的追求都无关,是灵魂的羁绊。

      “重霄,我不想提你伤心事,但……”秦觅转过头去看着他,“能问问你的家人吗?你好像没提过他们。”

      慕天知胸腔发出轻轻震颤,“嗯”了一声:“其实算不得什么伤心事,他们俩都是警察,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公殉职,我是被姥姥姥爷带大的,不过在我上大学的时候老两口也相继去世,爷爷奶奶也早就不在了,所以还好,没人会因为我的死而伤心。”

      “怎么会,你的同僚们都会为你感到难过,他们会永远怀念你。”秦觅这才知道他为什么只想着别人的家人,原来自己已经没了家。

      慕天知轻笑道:“应该会吧,咱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也算留了些让人能怀念的事儿。”

      他这般举重若轻,秦觅也就不忍多问,两个人安静地依偎了片刻,都有点犯困,就听院子里有都衍卫问他们要不要吃午饭。

      慕天知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咕噜”了一声,显然是要吃的。

      没过多久,后厨就送来了简单饭菜,俩人坐起来整了整衣服,共进午餐。

      “重霄,你先前说,怀疑在大鑫还有别的穿越者,我觉得有可能,但咱们眼前做了氰.化.物的这个,会是你一直追查的晁禄吗?毕竟爆炸的时候你们正在一起。”秦觅问道。

      慕天知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点头道:“是有这种可能,但找不到证据,况且穿越过来面容总会有改变,而且虽然是同时穿,可时空这种事很难说,未必会同时抵达,也不好判定他是男是女,比我年轻还是年长——”

      话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顿,警惕地抬起头,跟秦觅对视,显然两人想到了同一件事。

      “我的名字!”慕天知狠狠一拍脑门,“当初我为什么要改名?!真是自作聪明!”

      秦觅道:“你又不可能想到这些,想找回自己的名字,记住以前的事,这本身没有错,只是巧了,国公爷也姓慕,改名也是合情合理的。”

      “这至少说明,我当初被绑架,应当不是因为有人知道我穿越者的身份,那只是一个巧合。就算方才我们在证物室里看到的瓶瓶罐罐是出自晁禄之手,也不能证明他是幕后主使,何况我们也确定不了到底谁是他。”慕天知觉得脑子又开始疼了。

      对着人皮猜魔鬼可不是那么好猜的,会让电脑死机。

      秦觅点头道:“穿越这种事跟投胎没什么区别,谁也没法预测他投生到了谁身上,是什么身份地位,没准儿还是那两个头的老谷,毕竟密室里放着那些用来蒸馏的工具,说明是他常用的。”

      “是他倒好了。”慕天知冷哼道,“省得我亲手杀了他!”

      “但我倒是觉得,如果他穿越过来没有失忆的话,以他那般学富五车,或许会走仕途,毕竟在我们这儿,有身份才能施展抱负——不管他打算施展的是什么抱负。”秦觅道。

      慕天知把菜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让他分析归分析,别耽误吃饭:“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们现世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的东西跟现在的不一样,一些基础知识方面的考察还能应付,但要写政论,还是会水土不服,撑破天够考个秀才,我看他很难凭借上一世的经验占到便宜。”

      “如果他是像你一样,从小在这里长大呢?有着上一世的基础,又能从幼时开始念书,岂不是会如虎添翼?”秦觅想了想,又道,“就算不是,他上一世做研究,总背过一些好文章,直接拿来一用,也能让考官赞叹吧?”

      慕天知沉吟道:“文抄公?如果真这么做的话,要排查的人可就多了。不过,我并未在朝中听说什么时候有过不世出的天才。”

      “这倒也是。”秦觅也觉得这么想实在是自找麻烦,大鑫那么多人,岂不是谁都有可能,“算了,不能多想,越想越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慕天知点点头:“别被这些东西牵着鼻子走,还是专注当下的案情。不管暗中盯着你我的人是谁,这次那个赝品已经死了,肯定会有新的人出现,我们多加小心便是。”

      “既然他们能提取氰.化.物,说明从洋金花里提取东莨菪碱也不是难事,哪怕做不到你们现世的那个程度,是不是也会有一定的效果?”秦觅突然想道,“之前我们就猜测过,那夜你在我家中遇见他,他应当是来找我套取线索的,功败垂成后,才假冒我的模样到北镇抚司翻阅卷宗,现在应该能确定此事属实。”

      “属实又如何,背后还是一团乱麻,别想了,快吃饭。”慕天知劝道。

      秦觅小口喝着汤,之后若有所思:“不知道那东莨菪碱是否还有剩,我们可以在崔明身上试试。”

      “这些东西应该被窦乾锁起来了,不会被人轻易拿到,稍后问他便是。”慕天知的筷子伸出去正要夹菜,突然间停在了半空,神色有异。

      秦觅看着他,疑惑道:“你想到什么了?”

      “记得因为这个赝品,咱俩吵了一架吗?你坦白说,当年在巷道里,杀过一个七岁的男孩,是为了让我喝他的血?”慕天知神情凝重地问。

      秦觅不自然地回避他的目光:“此事是我的罪过,你不必往自己身上揽。”

      “不,予得,你没有罪过。”慕天知非常认真地说,“我的记忆全回来了,记得我们在巷道里相处的每一刻,你绝没有杀过任何一个人,你的记忆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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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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