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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梦忆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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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离山后,殷晴时常惊梦而起,梦里无它,只她独驾一叶扁舟,燕归在岸上喊她,她向岸驶去,江上忽起风,未几,又飘来重雾,她越想临岸,那岸离她越远。风急雾沉,她只能看着岸上人渐渐化作一道小点,再不得见,这时便惊汗而醒了。
四更雪,殷晴翻身而起,摸索着握住枕下的匕首,指腹缓缓抚过“不恕”两字。
她将匕首放于怀中,蜷缩成一团又躺下,好似他还在身边。
大概是白日里睡过多时,醒来总悒悒。她了无睡意,站在窗前,或坐于檐下,看满庭积雪,灯火昏昏,室内燃着雪狐狸捎来的避寒香,偶有冷风惊窗,也算不得太凉。
殷晴手心里握着康健符。
她要他平安,他愿她康健。
她一直不愿意去想,兄长将她从燕归手中夺回,燕归受了怎样的伤,老天还是嫌他们贪心,于是都未应下。
山中无事,灯下玩花,帘内看月,久来多枯燥,殷晴翻起旧物,陈积多年的箱底,压着一柄桃木剑,一卷破残书,是一本剑法基础。
她草草将剑书翻阅完,又迟疑着,拾起沾灰的桃木剑,吹了吹。
思绪如空中的微尘,飘远。
在不知道多久以前,殷晴尚不知寒毒会使内功淤塞,她同弟子们一道练吐纳,扎马步,跳梅花桩。最轻松是吐纳,内家功法,讲究蕴气于心,趺坐于天地间,感万物,凝神呼吸。最累是马步,一扎便是一日,一连便是数月,每回下来,一众弟子无不两股战战,双腿软成泥。
教他们基本功的是大师姐汀鹤,她是开阳剑尊除殷晴与兄长外唯一的亲传弟子,大她十多岁,为人一丝不苟,教导弟子很是严格,她道:“力从地起,节节贯穿,马步可小瞧不得。”
她又说,世间武功路数,招式繁杂,千变万化,势虽不类,莫归于一理:武功起始之微末,之根本,之大成,无非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所谓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便是如此。养息炼体,气要练,力也要练,二者缺一不可。
基本功枯燥乏味,时数绵长,本就是贪玩好耍的年纪,殷晴自然觉得辛苦,难免懈怠,总想着偷懒。
那时殷彧已满十岁,《昆仑十九诀》已练至第八诀,他是开阳的亲传弟子,更是那几辈弟子中最出色的一位,旁人皆望其项背。
他们都说哥哥有旷世之才,小小年纪,竟得了空寂百余年的镇派之剑认主,易水寒,剑身薄而韧,唯刚正不阿,坚韧不屈者可取为主。但殷晴知道,哥哥不只是天资过人,他于剑道之事,一向晨兴夜寐,握剑之处净是厚厚一层茧子,受了伤也不停。
殷晴依然记得。
兄长爱在山头迎风习剑,一则感自然之息,二则淬炼体肤,时常子夜而归,回来时眉目都落了层霜。
弟子居吵闹,兄长喜静,便在昆仑云巅之北另辟了一方小院,他练剑从山巅回屋,要先过她住的小苑,那里铺着一截青石板路,原先是没有的,但有一回下雪,二日晴出了太阳,雪化了融成冰,她滑在上头跌了一跤,牙齿都磕落了一颗,但幸亏是换牙期,也无大碍。兄长就去山下搬了一堆青石板上来,从她小苑到山巅,铺满了一整条泥泞小径。
有一夜,殷彧习得《昆仑十九诀》新一式剑法,练得酣畅淋漓,不知不觉已过子时,路过殷晴小苑,屋内灯仍亮着,殷晴还小,平日早早便该熄灯入睡,他心生疑惑,轻声推门入内。
听见响动,殷晴揉过惺忪睡眼,拥被坐起,隔着几重纱帘,朦胧见到一道萧疏的影,她喊了声哥哥。
他问:“怎未熄灯?”
听到熟悉的声音,殷晴睡意已无,支颌笑道:“哥哥常走这条路去习剑,我看这几日风雪渐大,入夜后更深露重,恐路上湿滑,便想着替哥哥留一盏灯。”
殷晴半是忧心半是好奇问:“哥哥总是练至子夜,为何……哥哥何以如此爱剑?”
兄长好似自握剑之日起,就再也没有放下过剑。
殷彧答:“非我爱剑。”
殷晴不解其意:“兄长何意?”
殷彧默默良久,才隔帘与她道:“…我听师尊说,如今世道不平,魔教横行,惟匣中三尺剑,可平天下不公。”
殷彧撕个谎,不过半大少年,哪有那么多大爱无疆,他只是想复仇而已。
非我爱剑,只恨世道不平。
殷彧张手又收拢,他将剑负于背上,手中空无一物。那柄剑也许不在手上,但一直在他的心上。
仇恨亦是剑,垂悬于心,叫他夜夜难安。
有这样优秀的兄长,殷晴自然有了目标,她想像兄长一样成为卓越的剑客,后几日练武,连跳梅花桩都比平时更远。
后来他们又多了些拳脚功夫的课业,兄长天资过人,她亦是聪颖,上手未几便是弟子中的佼佼者,此后又是凝息打坐,养淬经脉,蕴修昆仑心法《天罡诀》。
时若流光,转眼岁旦已至,殷晴兴冲冲告诉殷彧,这年她结课成绩极好,拳法,吐纳,跳桩,轻功,都是首名!连汀鹤师姐都不吝笑容夸她呢。
殷晴笑得狡黠,对殷彧眨巴着眼睛,说:怎么样哥哥,我没给你丢脸吧?
殷彧也微微笑了,摸着她脑袋说怎会,你永远不会给我丢脸。
殷晴蹦蹦跳跳,走两步就嘿嘿呀呀比划着拳脚,回头看殷彧:“等了这么久,大师姐终于要在年后教我们昆仑剑术了!”
她开心极了,翻过年,到春天,他们就能一起修习剑法了。
“等我学了剑术。哥哥,以后我就可以陪你一起练剑了!”
以后哥哥就不用孤身一人习剑,总是披星戴月,载风雪归。
除夕那晚,殷彧送了殷晴一把桃木剑作为馈岁礼,不算精巧,是他亲手雕刻。
昆仑弟子三岁开蒙习武,六岁握剑,九岁前常以未开刃的铁剑或木剑习武,待十岁会独身往冼锋岸下的剑冢里寻得一柄独属于自己的剑,寒刃初试锋,余生无论去往天涯海角,都得此剑相伴。
殷彧祝愿她来日能得宝剑。
殷晴将桃木剑捧在怀里,再高高举起,借着昆仑少有的明月光,同殷彧道:“我也要和兄长一同行侠仗义,平天下不公。”
烛火跃过殷彧的脸,他很久未言。
只握住殷晴持剑的手,轻轻点头。
殷晴更是期待来年春天的剑术课。
然而……
任她百般努力,剑诀心法却停滞不前,她无法将丹田之息调用全身,只能框个花架子剑式,未有半点内息。
初时大师姐安慰她切莫急躁,习武非朝夕之事,要她耐心练习,过些时日便好,直到在她后头习剑的师妹也在比试时也越过了她。
从同批习武的首名,到下批弟子的末位。开阳不忍,将寒毒于武学之弊告诉了她。
得知此事,殷晴郁郁寡欢,将自己锁于屋内,一日未出,殷彧担忧,送上吃食扣门而入。
殷晴见是兄长,也笑不出来,抱膝坐于窗沿,一句话也不说。
殷彧叹息,他不会安慰人,就陪她坐了一夜。
漏夜里寒气重,他替她抱来被褥披上,殷晴回头,小脸上挂了两行泪,湿漉漉地哭,殷彧慌乱,连忙抬手给她擦去,哪知道越擦越多,她望着殷彧关切的眼神,哭得更是凶了。
殷彧无奈,将她揽入怀里,轻轻拍着背。
殷晴抓着他的衣襟,脸埋在他胸膛,喉咙里呜咽的抽泣声变成了嚎啕的哭腔。
断断续续地哭声:“…我不能陪兄长去练剑了。”
她手心还握着桃木剑,没有放开。
自己都难过成这样了,还是不忘她说过的话,殷彧轻轻叹息道:“莫哭了,我会陪着猗猗的。”
二日,殷晴将桃木剑压于箱底,再未提起。
之后她多次见兄长带伤而归,他练剑愈发痴狂了,常将自己弄得一身伤,未几日,她门前移载了数朵晶莹剔透的雪莲花,师尊说那是生于昆仑极北之地的冰天雪莲,入药可令寒气暂缓。
殷彧从未说,但殷晴知道,是他为了自己去采冰天雪莲。
此后,殷晴立志转研医术,又拜于甘草堂。至而今回昆仑后,寒毒不扰人时,殷晴也常去甘草堂帮忙,甘草堂乃是昆仑药坊,药方名典无数,她凭书自学,习武者难免磕碰,她常在此替昆仑弟子义诊。
十年磨一剑,待兄长下山之际,她的医术也已有所成。
只是童言无忌。
时间太久,记忆太远,等她重新握起这把桃木剑时。
已不是幼时心性。仗剑天涯,不过儿时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她拿起桃木剑,不知不觉,想起数月前听过的一句话。
少年笑着对她说:“想练剑就练剑,我教你。”
隔了这么些年,即便兄长寻药而归,寒毒得解,她还能重新握剑么?
殷晴拿起剑,闭上眼,方才翻过的剑式于脑中回荡,她脚下生风,大跃而起,借轻功横出一剑。简朴至极的剑法,甚至算不得成气候的剑式,只是稚童初时提剑时习的花拳绣腿,三招两式。
偏偏她很认真,每一次挪移,每一挑剑锋,步法凝练,轻灵飘逸,剑身拐、勾、收、刺、都精准无误,她早已长大,那把小小的桃木剑并不趁手,但她握得很紧。
师姐说,习武者,心与意合,剑与意动。握剑的手,传来红线炽热的温度。
孤山照寒月,泛黄窗纸上,映着一道扶疏人影,挥动手中剑,在风里旋转,摇曳烛光被剑风斩得明明欲灭。
无数细碎的雪花自空中飘零而下,千万重雪落在剑上,又被剑吹去,有风呼啸着从远方来,在山里盘旋不止,耳旁似乎还能听见,那远山在呼唤她。
以遥远的,稚嫩的,清晰的,坚定的声音。
“我也要和兄长一同行侠仗义,平天下不公。”
枯灯如豆,月斜窗纸,一道小小的身影紧握着剑,说与天地听。
剑止时,雪也停了,月色被乌云笼罩,少女持剑的身影融化在雪里,她恍惚有所悟,望着自己几近消失的影子。
又想起很久之前与兄长的对话。
“哥哥,我这几日在杏林采药,不能陪你左右。你总一人习剑,不觉孤独吗?”
“心有所想,吾道不孤。”
对。
她轻声对自己说,心有所往,我怎会孤独。
手中红线,似有所应,一圈一圈地泛起热意。
千里之外,不曾见。
同一弯月里,血堆出了人,燕归撑着剑起身。
他手腕上的血线,格外的烫,如沸水,滚滚灼人。
仿佛遥遥牵起一缕红线。
寄来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