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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再许佳期 他小心翼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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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近盈满,圆圆一银盘,悬于中天,门被吹开时,桂花香满雾。
燕归未回头,未起身,他只凝望着殷晴,拂开她被泪水沾湿的发丝,轻声细语道:“小声些,她睡着了。”
两道雪堆的人影,一左一右,立在门口。
明月皎洁,清辉无尘,那两道身影一动未动,只有一阵香风,拂过两人衣角,月白的纹样,隐约飘着细雪。
无人出声,来人亦未报家门,仅手中一柄剑,清霜做骨,寒铁为刃,剑光凛冽,已诉来历。
燕归低头吻过殷晴的发丝,握紧笛子转身。
曾见过,曾与之交手,与殷晴许些相似的眉眼,不同是,更冷硬,更无情,双目覆满昆仑千万载也不化的风雪。
他只字未言,只拔出寒星点点的长剑,指向燕归。
倒是他身侧之人替他开了口,乌发玉容,亦是泠泠若清涧的冷淡之音:“燕少主,我们无亦与蛊门为敌,只消你放人,你亦可离去。”
一出声便知身处名门正派,公正道义,即是动手也要先礼后兵,讲明道理。
燕归唇角微勾,只觉讽刺,几分讥笑:“若我说不呢?”
“那便看剑!”
来人亦寡言,言谈不拢便再不多话,举剑欲来。
飒沓一剑,白衣款款,袂袂生风,从天而降。
“想带走殷晴,除非自我尸体上跨过去。否则绝无可能!”平地起风雷,燕归接过洛欺霜一剑,脚下一个挪移,吹动笛声,无数银蛇自屋檐,窗杦涌出,犹白练当空,倾泻而下。再一个翻身跃出屋中,逼两人与他在庭院对峙,莫扰猗猗歇息。
银蛇口吐猩红蛇信,“嘶”语之间,往前俯冲,洛欺霜举剑连连斩断几只,一股浓绿酸腐的蛇血自空中四溅开来,洛欺霜横剑一档,殷彧瞥过冷笑连连的少年,看出端倪,他反应极快,电光火石之间,拉住洛欺霜往后大跳躲开。
蛇血滴落于地,将木板灼出个孔眼,两人对视一眼,皆心有余悸,洛欺霜沉声果断道:“我去将蛊物除尽带回殷姑娘,你拖住他。”
殷彧颔首,叮嘱一声:“蛇蛊阴毒,千万小心。”
言罢,二人分散,洛欺霜“踏雪无痕”飞身上窗,身姿轻灵若雾,脚步鸾跂鸿惊,提剑便连斩数蛇,欲破窗而入。
燕归怎可让其如愿,立时吹笛,曲调高亢,清音三两,闻之便觉魔音贯耳,头痛欲裂,洛欺霜身形微晃,立时凝气定神以御外音,燕归正要上前拦她,不料一道冷冽剑气破空袭来,挡住他的去路。
燕归分身乏术,切齿喊他名字:“殷彧!”
何其可恨的一个人,他手心里致人生死不得的蛊物何其多,却一个也不敢下。
燕归身形矫健,脚下一步猛跃,便登空而起,一个漂亮的回旋翻身躲过一剑,落地单腿横扫于地,手持笛剑,出了鞘,一点寒芒向殷彧腰腹而去,殷彧立时收剑,飞身躲去。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间,激起飞沙阵阵。二人缠斗许久,沿岸蘋花被剑气激荡,飞花如絮,在空中飘扬不已。
殷彧剑意持正不阿,一剑辉光昳昳,一剑寒光凌厉,连连破他去路。燕归退攻而守,一面接下殷彧的剑,在闪躲之间,不忘吹出唿哨唤蛊,虫蛇毒蜥,蛛蚁蜈蚣,数不清的毒物,铺天盖地而来,拦住洛欺霜。
以一敌二。加之燕归本就不擅正面作战,虽剑法较前几月已有精进,但重伤初愈未久,实力受限,十来招后,难免吃亏,被殷彧一剑震开,易水寒于殷彧手腕一个转折,往前一横,斩落一剑。
燕归闷哼出声,向后一个大跃,他伤于右肩,鲜血顺势流淌,燕归喘息不已,后退数十丈,单膝屈于地。
再回头一望,洛欺霜虽形容狼狈,但已近破开蛊阵。
殷彧持剑上前:“你是个好对手,但你擅蛊而不善剑。猗猗来信,言你与她两心相许,互生欢喜,将猗猗交回与我,无论你做过什么,我尊重猗猗之心,不欲为难于你。”
燕归胸口震动,似错愕难言,半晌方才沉声问:“猗猗……给你去信了?”
问完他又愣住,是了,猗猗未瞒他,早在那晚,她便说过,她已去信昆仑。听了这话,他一时分不清是欢喜还是忧愁,欢喜猗猗在信中与师尊兄长公然道明,他与她两情相悦。还是愁于猗猗,从始至终,不忘离开自己。
或许那句想去看苗疆的日出,只是缓兵之计,逗弄顽笑而已,偏偏他深信不疑。
然而今,已无闲暇时间供燕归伤怀,他得想法办法脱困。倏忽之间,燕归眼光转动,心生一计,露出极恶劣地,漫不经心地笑:“你是猗猗的兄长。”
“你对我出手,我也只能受着,动不得你。”
修长的手指转动骨笛,指向悬于窗沿的人:“那她呢——”
“她的生死,你可在意?”
杀人莫过于诛心,寻其软肋下手,方能戳其痛处。
殷彧握紧了剑,手背青筋鼓涨,未言。只将剑身挑转,其刃锋芒毕露,他蹬腿而起,破风掠来,剑意凛若冰霜,使出十成力道的一剑毫不客气向燕攻来。
燕归剑差半招,举剑与之相横,激起满庭落叶飞花,硬吃上了这一剑,身体振颤不已,唇边溢出一丝血。
剑刃尤在滴血,殷彧面容寒峭:“看在猗猗的面子上,我已对你手下留情,若你得寸进尺,休怪我无情。”
燕归低头轻笑道:“我欲伤你在意之人,你亦知对我动手,你夺我所爱,我下蛊,又有何错。”
语罢,燕归向后凌空一跃,闪躲殷彧剑锋之间,横笛于唇,临风吹弄,长啸数声,于空山回响。鬼面蝉随之脱手,振翅而飞,向洛欺霜去也。
“小心!”殷彧持剑欲拦,那鬼面蝉小而轻巧,随着高低起伏的笛声,循声而动,轻易便躲过,这厢洛欺霜正被蛇蛊如雾起云涌般纠缠不休,进退间,便见鬼面蝉已至面上,此物通体荧绿,状似鬼火,三孔复眼圆瞪,其牙细密,小齿尖锐,背上鬼面图案更是可怖非常。
洛欺霜面容沉静,她非但不退,反而趁燕归无暇操控蛇蛊之际,“唰唰”几剑斩退剩余蛇蛊,翻身一滚,破窗而入。
洛欺霜动作迅捷,身形利落,侧身一把便抱起躺于榻上浑身冰凉的殷晴。
鬼面蝉扑面袭来,她顾及怀中之人,闪躲不及,眼见鬼面蝉袭向不分彼此的两人,燕归立马止了笛声,却为时已晚,洛欺霜为护住殷晴,以身作挡,生生被那鬼面蝉咬了一口。
台下两人见此,皆沉了面,燕归眼见殷晴被人夺走,他怒火中烧,不顾伤口淌血就要飞身上前,又被殷彧以剑缠住。
燕归面容阴沉:“你想她死在你面前大可以拦着我。”
逆水寒纹丝不动,架在燕归脖子上,殷彧正颜厉色:“你若想猗猗饱受寒毒之苦,亦可。”
“你……”
殷彧手中剑沉沉压在他脖颈之上,落下一道血痕,似乎极为生厌,又不得不克制着心中恶念,以重音念出他的名字:“燕归,你与魔教勾结,若非……秉承昆仑门训,杀你无可厚非!你根本就不懂得,为何我百般不允殷晴下山。她所受寒毒,必得每月以昆仑雪莲入药,加之天罡诀此等至阳内功护体,方可遏制。”
言谈之间,洛欺霜带着怀中人一跃而下,她捂住被蛊物所咬的伤处,面容苍白如雪,却依旧忍痛好言相劝:“燕少主,殷姑娘与你相随这一路,她寒毒发作过多少次,想必你比我等更是清楚,殷姑娘言你与她两情相悦,叫我等千万莫要为难于你,你既是喜欢她,怎忍心看她受苦?”
燕归望着近在咫尺的殷晴,双手握紧又松开,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我已有法解除寒毒。不劳你们——”
“噗”一声。
一剑穿透燕归胸骨,大片大片的血花在红衫上绽放开来,淋漓鲜血淌落一地,浓烈的血腥气在夜里蔓延。
洛欺霜微怔,看向面无表情的殷彧,眉如山拢,仿佛吃惊。
她唤他:“殷彧?”
了无反应。
洛欺霜按住殷彧持剑的手,殷彧眉心微蹙,立时回神,回首看了眼洛欺霜,视线落在她被鬼面蝉咬伤那处,伤口狰狞,仍淌着血,虽有伤在身,但她眼底一派清明,如一泓冬泉,澄明清澈。
一瞬之间洗净他心底被仇恨点燃的恶意。
洛欺霜轻轻摇头:“不可。”
下一秒,殷彧用力拔出长剑,燕归一个踉跄,半跪于地,唇齿生腥,弯腰呕出一捧血。
他只落了两字:“解蛊。”
树影婆娑,天快亮了,最后一缕斑驳月色落在燕归的面上,像雪,有些微凉。如霜长发倾洒开来,燕归隔着发丝的间隙看他,可谓两相生厌,洁白的牙已被血浸透,染得腥红的薄唇掀动,只听得他笑了两声。
抬目间,眼底一片血色,唇角翘起讥诮的弧度。
“做梦。”
失血让燕归眼前朦胧。
蛰伏于地的少年望着殷彧带着殷晴离去,衣摆委地,一阵风来,桂冷吹香雪,卷起一地残红。
他忽地忆许久以前的一场噩梦,那个遥远的梦里,他分明从未见过雪,却梦见了铺天盖地的雪色,入目皆白,殷彧也是这样带着猗猗,离他而去。
白茫茫的雪没有尽头,他向前跑,呼啸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而他的鲜血也和如今这样,迤逦了一地。
往日旧梦与而今之境交叠。叫人再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
他竟也迫切地希望眼前之景不过一场噩梦,醒了便好,醒来便好,猗猗还在他身侧,一切都是旧时光景。
他抽出笛剑,冷光忽闪,重重横过伤处,剧烈的疼痛让少年浑身猛颤,身形愈加萧索,犹一片被狂风催折的叶,摇摇便要坠了,一捧鲜血,止也止不住,透过指缝沥沥淅淅淌了满地,他只愿自梦中醒来。
燕归闭目复睁开,想要看得再清些,再仔细些,然……
尘消雾弥,山河影满。
入目里,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万物俱是少女远去的身影。
他按住胸口,那儿藏有一枚小小的,她为他求来的平安符,他小心翼翼将它藏在心口,恐叫它沾了灰,如今却有些润涩,想来…是被鲜血浸湿了。
猗猗。
猗猗。
喉咙叫喊到干哑,心中痛楚无可遏制。
“猗猗……”燕归朝前伸手,却抓不住已然消散的身影。
远方鸡鸣不矣,东方既明。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九月半,好凉一个秋。
两岸江水辽阔,云烟低垂,离群的大雁随西风远去,只犹闻几声呕哑嘶鸣。
再远些,便也听不见了。
他好似望见了远天飞远的雁,眼中黑沉,倒地浑然不起。
殷晴在一片温柔馨香里,睁开了眼,入目是一张稍白的琉璃美人面,见她醒了,眼底浮起碎冰般的笑意,清清冷冷:“方才喂你吃了雪莲,可好些?”
“有劳洛姐姐,多谢您…”殷晴怔了怔,又转眸看见了殷彧,他正抱剑坐于另一侧,眉目深重,像远山千堆雪,似有万般愁绪未化。
“兄长……”耳畔传来浪涛滚滚而去之声,她望向弦窗,天已大亮,窗外江水沉沉帆影过:“我们去哪。”
殷彧沉默许久,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如同儿时千万次,只是这回,殷晴没有再仰脸笑着向他,只有两行泪,如漫江的水,滚滚而落。怎也止不得。
他手中动作微顿,随她所望,长目远眺而去,青山隐隐水迢迢。船行远了。
他说:“我们回家。”
温和如旧。
江潮已涨,船帆远航。
山遥水长,再许佳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