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盛江山》庭前酒

3、江山 兖州距

　　兖州距京城八百里，行军匆忙，一路上走马观花，但还是让蔡琼甚为吃惊。

　　出了康平关，外面就不再是国泰民安的假象，尤其临近兖州地界时，难民猛增，行路两侧都是食不果腹的流民，面黄肌瘦，衣不蔽体。

　　将近半数的人重病缠身，奄奄一息，其他人也都无精打采。

　　仆从想找个没有难民的地方稍作休整，可官道两旁休憩的难民一眼望不到边，最后别无他法，只好从中勉强找了块还算宽敞的空地停下休憩。

　　他们衣着华贵，难民们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侍从立马围上来，把队伍和难民隔绝开。

　　“今晚就能进兖州了。”公子衍下了马，接过仆从递过来的干粮，咬了一口，朝蔡琼这边走过来，“你背着太傅跑过来，就不怕回去遭打？”

　　他的语气与在京都时没什么区别，小蔡爷却有些说不出话，脸上那好像镶上去的无忧无虑的笑也不见了，皱着眉把崔梦生从马上接下来。

　　“是我目光短浅了。这一路行来，我才发现自己不算个人，跟那坐井观天的蛙才是同族。”

　　崔梦生整理了一下衣袍，拍拍他的肩膀，“小蔡爷天真烂漫，善良仁慈。”

　　公子衍把干粮分了一些给他们，递到蔡琼手里时有些不忍，“你这一趟走的够远了，想看什么也该看够了。兖州太乱，我事务缠身，恐怕分不出神来照顾你，一会儿就让手下人护送你回去吧。”

　　太傅蔡庄老来得子，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堆在太平锦绣里长大的，从未接触过外界的苦难和阴谋，满心满眼看见的听见的都是繁华平安。

　　公子衍看了太多尔虞我诈，烽火狼烟里沾了一身脏，他希望未来大盛的每个人都能像蔡琼这样——不懂诡计，不辩烽烟与炊烟，快乐顺遂，无忧无虑。

　　他的小蔡爷善良且多情，执着着想出来看看，公子衍很开心。

　　但也只是看一看。

　　他要把他送回康平关内，继续过那锦衣玉食的日子，过些时日他就会忘记外面的离乱。

　　总有一天，他会给他的小蔡爷打造出一个盛世江山，对他敞开康平关的大门，不用再阻挡他的步伐，让他不管走到哪里，看见的都是京都盛景。

　　崔梦生垂了垂眼眸。

　　可是，殿下，蔡琼需要长大。

　　况且，殿下，您一定能做到吗？

　　“我为什么要回去？”蔡琼脸上虽然没了肆意的笑，但眼神却是从未见过的坚定不移：“难民流离失所，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京都却还是夜夜笙箫，醉生梦死。”

　　他握着手里的饼，看见被侍卫挡在两丈开外的路边坐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孩儿。

　　男孩儿衣襟单薄，坐在残枝败叶里。鞋子破了个洞，大脚趾头顶出来，不安的抠着地面。

　　他拿有些短小的衣服遮了遮，目光却没离开他手上的饼。那饼其实又硬又干，味同嚼蜡，一口饼一口水混着吃下去，蔡琼头一次猜到了猪饲料的味道，但那小孩儿的目光却艳羡的好似他吃的是什么珍馐美味，不停咽着口水。

　　他手里捏着棵蒲公英，风一吹，软绵的棉絮扑向蔡琼。那饥渴的眼神狠狠戳了一下他的心，刺痛蔓延到四肢百骸，拼出来几个纸上得来终觉浅的字。

　　“民生多艰……”

　　夫子教时还不觉这四个字有什么特殊，跟那些河清海晏的太平词除了表意无甚区别，不过都是学考的分数罢了。

　　可如今亲眼看着男孩儿眼中的艳羡、吞咽的喉咙、嶙峋的瘦骨、破烂的外衣……他怎能不有所动容？

　　公子衍拉住他的胳膊，拽回了他迈出一步的脚。

　　“不可。”

　　“我救不了所有人，救一个总行吧？”

　　“小蔡爷视金钱如粪土，不如把这孩子收养了，给个活计。”崔梦生一边掰着面饼一边说。

　　蔡琼想想，好像也行。

　　崔梦生又说：“这孩子看着还小，你定不忍心他与父母骨肉分离，不如再把他的父母带回蔡府，也给个安身之处。”

　　蔡琼想到了什么，没说话。

　　崔梦生继续道：“苦难会滋生人的恶念，难民千千万，你只救一二，其余人如何看你？你抬头瞧瞧，把目光放远放宽一些，你再看看。”

　　蔡琼顺着他的话，把目光从男孩儿脸上移开，看见地上的难民们无一不是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受苦受难的不只有那个男孩儿。

　　还有尚在襁褓的婴孩，又当如何？

　　比谁惨吗？

　　谁最惨，你就要带走谁吗？

　　崔梦生拍拍他的肩膀：“小蔡爷，多看看吧，一人之力，救不了天下。”

　　蔡琼没有说话。

　　公子衍要拉着他离开，崔梦生朝他摇摇头。

　　乱世中，英雄不能只有一个，一个人再强大也是螳臂当车，成不了事。

　　蔡琼胸怀苍生，慈悲怜悯，家世显赫。他有这个能力，不该被你束之高阁。

　　公子衍眼中闪过挣扎，最后还是放开了拽着蔡琼的手。

　　蔡琼深吸口气，把饼放进口中，转身坐在马蹄下，自闭了。

　　战鼓催人。

　　日落时分，官兵快马而来，说是兖州昌平城遭到敌军突袭，请公子衍转路去延边城暂避。公子衍拒绝，下令队伍全速疾行，赶到昌平城时正值入夜。

　　街巷漆黑，不见灯火，道路空旷，不见行人。

　　哨兵说，城主亲自在城楼上观战，无暇前来迎接，公子衍询问战况，那哨兵皱着眉叹气，摇头。

　　公子衍也就不再追问，只说：“带我去城门。”

　　“殿下！不可啊！”哨兵可吓破了胆，“城门危机四伏，公子万金之躯……”

　　“我是来平乱的，不是来游玩的。带路。”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哨兵只好带他去城门。

　　走了几步，他步伐一顿，想把蔡琼支开，可蔡琼好像早想到了他要说什么，紧紧拉着缰绳，没有要走的意思。

　　公子衍也就不再说话。

　　离程门还有不到一里地就能听见战士的喊杀声，到了城楼上，自上而下望去，敌军前仆后继，我军拼命阻拦，人踩着尸体作战，地面都是红褐色的。

　　蔡琼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见过战场，还以为话本戏台里的词儿都是过分渲染。

　　此时才发现，原来不及万一。

　　城主灰头土脸地过来给公子衍见礼，“这边混战，实在无暇抽身，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殿下海涵！”

　　公子衍一摆手，盯着战局，“情况如何？”

　　“顶多还能守两天，后继无力。已经在疏散百姓，但现在这情况，百姓们还能去哪呢？大多人都是不愿意走的。”

　　战火连天，各州府都不愿开门接纳难民，毕竟都自身难保。

　　当日傍晚，两方休战。

　　蔡琼吃着不合口味的粗茶淡饭，扒拉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公子衍在跟城主商讨御敌大计，崔梦生陪着他，见状笑问：“吃不惯？好歹有些荤腥，战士们恐怕连油都见不到，小蔡爷不知福啊。”

　　“见不到油？没有油没有肉，战士们怎么打仗？朝廷不是给发了军饷吗？”

　　“小蔡爷衣食无忧，恐怕不知道一两银子能值多少钱吧？”

　　他低声说：“一两银子还不够我吃顿饭。”

　　“是啊，但一两银子能让难民一家吃饱穿暖一个月。但是，一千两银子，也打不起一天的仗。”

　　崔梦生说：“赋税越来越高，不收税，怎么养马造兵器呢？怎么抵御外敌呢？小蔡爷，人吃饱就有力气，吃的不好一些也没什么，反正大家吃的都差不多，谁也不差那一口肉。我没力气，对面不一定就比我好多少。但兵马跟不上，差距可就大了。”

　　“小蔡爷，战场睡不安宁，今晚我陪你。”

　　熄了灯，两人躺在床上，蔡琼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满脑子想的都是白天的小孩儿和城楼下的尸山血海。

　　就在他对比着京都中的太平祥和时，外面忽然大乱。

　　敌军夜袭，来势凶猛，我军不敌。城主派一队亲兵护送公子衍一行人出城，逃往延边城避难，亲自带人断后。

　　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公子衍与延边城主汇合，城门关闭。

　　又一个时辰，传来消息：昌平城失陷，城主战死，余一千八百士兵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护送公子衍的一队亲兵闻声落泪。

　　蔡琼这南下一行，一去三月。亲眼见证了昌平失陷，延边失守，三夺临溪镇，大战赤野桥。

　　六月初，大盛军队被迫后撤六十里，死守兖州最后一道屏障：陇南峰。

　　一守就是十八天。

　　粮草尽绝，食草食蛇，陇南峰上飞禽走兽尽绝。

　　蔡琼活了十八年，从没过过这样艰苦的日子。

　　公子衍心疼不已。

　　“就算真的要他做点什么，也得他还活着才行。崔兄，你带他走。”

　　崔梦生不紧不慢的吃着水煮树皮，“不用，如果我算的不错，过不了几天就会有援军。但是我支持你，他确实该走了。”

　　兖州战事一日比一日惨烈，蔡琼待在这里太危险。

　　“你跟他一起走。”

　　崔梦生摇摇头，抬头朝他一笑，“我走干什么？我千里迢迢从兖州到京都，步行了一个多月，可不是为了被殿下亲自送回老家的。殿下，”他正了颜色，“我是你的入幕之宾，是要帮你平了这天下的。”

　　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的身边没有人，我怎么放心？

　　三日后，援军到来。

　　是蔡庄派来暗中保护蔡琼的人辗转多日才东拼西凑来的千人速救军，终于在杀人吃马前解救了被困的军队。

　　蔡琼也在这十八天中想明白了。

　　这仗打不赢。

　　是康平关把京都保护的太好，如果京都的人都能来兖州看一看，如果京都的孩子们从小不是锦衣玉食，不是被保护成了个大个的废物，而是多看看罹难的百姓，不要都像之前的他一样骄奢淫逸，做点有用的事，是不是战争就不会如此惨烈？

　　他要回京，要科举，要当官，要去国子监，要传业授课，让这世家公卿纨绔才子们从这靡靡之音中醒来，看见这江山如画，一笔一划都是朱砂！

　　…………

　　七月初七，戍边大将军冯冀率兵一千支援兖州，解陇南峰之困，三日后五千援军前来汇合，十日内连夺三城，敌军后退五十里，暂时休战。

　　同日，蔡琼辞别公子衍崔梦生，随家仆回京，准备科考。

　　九月，蔡琼被点为探花，拒入翰林，转而进入国子监。

　　立冬，战事缓和，崔梦生回京，庆贺蔡琼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