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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 155 章 “她用刀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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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前,布政使司后堂封闭。
慕嵩居中主持,大理寺寺丞与两名随行书吏在侧,医官守在呼延迅身旁。所有问话均需当堂记录,未经核实的言辞不得外传。
呼延迅伤势未愈,由人扶入后堂,靠坐在软榻上。
成烨也到了。
元纤绰与萧翊最后入内。她仍披着宽大的外衣,坐下以后,萧翊默默将暖手炉放在她手边。
慕嵩看向成烨。 “临康大理寺已经核实,你是二十年前北地旧事的亲历者。今日只问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得说毫无凭据的话,也不得有所隐瞒。”
成烨拱手道:“是。”
书吏落笔。后堂中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二十年前,元枫奉命驻守北地。
成烨随军行医,元妗也跟在父亲身边,时常到伤兵营中帮忙。
她并非只会替人递药煎汤。北地缺少医者,她自小便跟着成烨学辨外伤、止血与缝合。战事最紧的时候,她一连数日留在营中,亲手从死人堆里救回过不少伤兵。
“她从来不是个娇气的姑娘。” 回忆起元妗,成烨不禁看向元纤绰。“是她自己要随军的。元枫原本不肯,她便说,既然元家世代领兵,元家的女儿便没有只能留在临康等消息的道理。”
那的确像元妗会说的话。比元纤绰更倔,也比她更不肯接受别人替自己安排好的命运。
元妗与呼延迅第一次见面,是在伤兵营中。当时大晟与天朔边境发生小规模冲突,一支商队被流寇袭击。呼延迅隐去身份,带人追击流寇,却在途中受伤,阴差阳错被送进大晟临时设下的救治营。
成烨为他取箭,元妗在旁协助。
“她一开始并不知道他是天朔王族。” 成烨道:“只知道他是天朔人。”
呼延迅靠在榻上,声音低哑: “她知道以后,也没有怕我。”
元妗发现他身份有异,是在数日之后。天朔来人秘密接应,向呼延迅行了王族之礼。
她没有向元枫告发,却也没有因他的身份便立刻相信他。
“她用刀抵着我的胸口,问我接近大晟军营究竟想做什么。” 呼延迅回忆起那日,脸上泛起了苦涩又怀恋的笑。
呼延迅回答说,他若真要刺探军情,便不会伤得只剩半条命,还把命交在她手里。
那不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回答,元妗却因此放下了刀。
天朔和大晟的冲突缓和之后,两人又见过数次。在两地处理流寇、交换伤兵与寻找失踪百姓时相遇。
起初是争执不断,后来才逐渐有了情意。
元妗从未隐瞒自己在临康已有婚约。她告诉呼延迅,婚事由长辈所定,她从未答应,也绝不会嫁给言子昶。
她说,她尊敬也信任言子昶,把他当作自己的兄长一样。可若不爱,便不能因为所有人都认为门当户对,就与那人做一世夫妻。
这是元妗曾经用一生坚持的选择,也是元枫最终无法接受的选择。
元枫得知她与呼延迅相爱之事时,元妗已经决定留在北地。
她并不是要抛下家族跟随呼延迅远走。她原本想等边境局势平稳以后,由呼延迅正式派人向元家提亲,再由两边议定她今后留在何处。
可元枫从一开始便不认为这桩婚事有商议的余地。
呼延迅是天朔王族,元妗是大晟将门之女。一旦两人关系泄露,元家可能被指勾连外族,元妗也可能成为两国争端中的人质。
更何况,她在临康已有婚约。
“元枫将她关了起来。” 成烨道。 “他命人封锁消息,又将呼延迅送来的信全部截下。”
元纤绰忽然问: “我娘知道那些信吗?”
“不知道。” 成烨停顿片刻。 “她只知道呼延迅没有再来。她曾经托我送出过一封信,但那封信没能离开元枫的营帐。”
呼延迅蓦然抬头问: “她写过信?”
“写过。” 成烨点头道。
“信里说了什么?” 呼延迅急切问道。
“她说元枫要带她回临康,让你等她回来。” 成烨沉声回答。
呼延迅听完,痛苦地闭上了眼。他的手按在膝上,指节一点点泛白。
他从未收到过那封信,元妗也从未等到过他的回应。
元枫带着她离开北地以前,曾经亲自见过呼延迅一次。
元枫告诉呼延迅,元妗已经后悔,说她不愿嫁入天朔,也不愿再与他有任何关系。还说她回到临康以后,便会依照旧约嫁给言子昶。
所以呼延迅再没有追去临康。不是因为不爱,而是他以为元妗已经作出了选择。
元纤绰垂下眼,看见藏在衣襟中的骨扣露出一小截白色边缘。
元妗一直将它留在身边,最终又留给了女儿。
“娘回临康时,已经有了我?”元纤绰终于问。
“是。” 成烨没有再回避。 “离开北地以前,我替她诊过脉。她已经有孕。”
后堂中一片安静。
书吏的笔尖停了一瞬,又继续写下去。
元纤绰望向成烨,声音开始有些颤抖。 “孩子是谁的?”
成烨缓缓站直了身。
他没有看慕嵩,也没有看大理寺官员,只望着她,正色道: “燕王妃,令堂当年亲口告诉我——孩子是呼延迅的。”
那句话落下以后,元纤绰没有立刻作出反应。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早已猜到,又像是直到此刻,那个猜测才真正有了重量。
呼延迅听完这些后注视着元纤绰,情绪激动,一时间咳嗽不止。
他撑着软榻,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伤口牵动终究没能站得起来。身形一晃,医官连忙上前扶住。
呼延迅曾经是天朔王子,后来又成了天朔之主。他拥有兵马、使臣与无数能够寻找一个人的办法。
可他在元枫给出的答案面前停下了。
他以为那是尊重元妗的选择。如今看来,也可能只是他不敢亲眼确认自己已经被舍弃。
气息稍微平复后,呼延迅低声道: “我信了元枫的话,也因为骄傲和意气用事,没有再向前一步,没有再想办法去找她。”
元妗回到临康后,有身孕的事情立刻被元枫察觉,言家婚约因此作废。
元枫对外只说女儿在北地遭人所害,不愿再提旧事。
言子昶没有追问孩子的父亲是谁。他只将婚书退回元家,自此与元妗再未相见。
元妗则被留在元家旧宅,直到生下元纤绰。
孩子平安出生以后,元妗抱了许久。她没有因为呼延迅不曾出现,便怨恨那个孩子,也从未说过要将元纤绰送走,因为元妗始终不相信呼延迅会一言不发地放弃她。
可她无法离开临康,也没有任何书信能够绕过元枫送去天朔。
元纤绰问:“外祖父为什么要把我留下?” 既然元枫畏惧她与天朔的关系,最稳妥的办法本该是将她送走,或者让她以旁支孩子的身份长大。
可元枫没有。他将她带在身边,教她骑射,带她去军营,还教她读书写字,将自己能够给予的疼爱全都给了她。
“因为你是元妗的女儿。” 成烨泪目道。 “他不肯接受呼延迅,却从未迁怒于你。他认为,只要断绝你与天朔的一切联系,你便永远只是元家的孩子。他以为这便是在保护你。”
元纤绰抿唇忍着不让眼泪留下,又问:“ 娘知道外祖父骗了呼延迅吗?”
成烨摇头道: “她不知道元枫究竟说过什么,只知道所有消息都被切断。她曾与元枫争执,也试过离开临康,但那时你刚出生,她身体又始终没有恢复,最终... ”
元妗最终没能再回北地。
“她有没有说过,让我长大了去找自己的父亲?” 元纤绰哽咽着问道。
成烨回答: “她只说,等你长大,由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去。”
可成烨没有遵从这句嘱托,他听从元枫的请求,将真相继续藏了下去。
元纤绰看着成烨,眼泪终于决堤。 “ 娘明明把选择权留给了我!你们为什么替我去做选择 ?”
成烨低下头。 “是我错了。”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再用保护二字替自己开脱。
呼延迅终于站了起来。
医官想要阻止,却被他抬手挡开。他身上仍有伤,站得并不稳。曾经统领天朔诸部的人,此刻在元纤绰面前却连一步都不敢贸然靠近。
“纤绰。”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元纤绰拭去眼泪,冷声道: “天朔王还是称我为燕王妃吧。”
呼延迅的神情僵住。她没有否认血缘,却也没有承认这个父亲。
“好... 燕王妃。”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艰涩得近乎刺耳。
“是我来得太迟。” 呼延迅垂下头,泪光在他疲惫发红的眼眸中流转。
元纤绰低声道: “你被外祖父骗了,母亲也被他困住,而我是你们所有人最后才想起来的那个孩子。”
成烨垂下眼。
呼延迅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元纤绰蓦地觉得腹部一阵绞痛,赶忙用手按住了腹部。
萧翊立刻扶住她急切问道: “怎么了?”
医官上前诊脉,确认只是情绪起伏引起的胎动,并无危险。
这一个动作却让呼延迅彻底怔住。
他的目光落在元纤绰被宽大衣袍遮住的腹部。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她已经有孕。
元纤绰察觉到他的视线,将披风重新拢好。 “此事尚未对外公开。”
慕嵩立即看向在场众人道: “今日问讯涉及燕王妃私事,身孕之事不要写入送往临康的公开案卷,也不得私自向外泄露。”
大理寺寺丞应下。
书吏重新检查记录,将方才有关胎动的几笔删去。其中一名书吏低头整理纸张,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却已经将这个新消息牢牢记住。
问讯到此结束,三份口供当堂核对封缄。
一份留在布政使司,一份将沿官驿送往大理寺,最后一份由专使直接送往御前。
慕嵩命人将呼延迅送回医舍。
临走以前,呼延迅回头看了元纤绰一眼。 “我还能再见你吗?”
元纤绰没有回答,萧翊也没有替她决定。直到呼延迅被人扶出后堂,她才将那枚鹰纹骨扣从衣襟中取出。
她低声道: “我从前以为,知道父亲是谁,很多事情便能有答案。现在真的知道了,反而什么都没有改变。”
娘亲死了,外祖父也无法再回答她的质问。呼延迅是她的父亲,却不是陪她长大的人。
萧翊握住她的手,连同那枚骨扣一起包在掌中,说道: “今日不必急着决定任何事。”
元纤绰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
萧翊说道: “等你愿意再见他的时候,再问你还想问的。”
元纤绰沉默许久,最终将骨扣重新收回衣襟。
她没有把它还给呼延迅,那是元妗留给她的,不再是谁能够拿回去的旧情信物。
当天夜里,随行书吏借整理三份口供的机会,将其中一份从头至尾重新誊写,真正的封缄文书仍由寺丞保管。他没有能力偷走,却能记下最重要的几句话:
「燕王妃乃天朔王之女。
元枫欺瞒两方,断绝书信。」
此外,还有一件不曾写入正式案卷的事——
「燕王妃已有身孕。」
灯下,书吏将极薄的纸卷入笔管。
明日第一封发往临康的行程公文,将带着这两个足以改变朝局的消息一同离开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