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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等秦太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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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秦衍月一行人赶到顾家时,天已经黑了。夜幕笼罩下的宁远侯府,好似她自焚于祠堂那日一般阴森可怖,直瞧得她不禁怯住了脚步。
顾偃开不明就里,只当小姑娘不常走动有些怕生,于是安慰说:“小姨妹想是没怎么来过,都是自家亲戚,以后咱们还要经常往来才是。”
秦衍月笑着答应,心里却想,谁要同你经常往来?我在这吸血的魔窟都待了三十多年了。
走进正厅,顾侯夫妇和秦家人已经在等着了。秦衍云却像没瞧见公婆一般,直接绕过两人走到弟弟身旁叙旧。
秦衍月悄悄打量起众人,顾侯爷脸色有些难看,老夫人倒是轻摇团扇一副司空见惯的淡然。至于她那哥哥嫂嫂,仿佛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只是一味拉着姐姐寒暄。
她尴尬的立在原地,思索要不要行礼,不行礼显着礼数不周,行了礼倒衬得姐姐不知礼数。
正在为难,只见顾偃开赶忙抱着煜哥儿来到父母身边,两位老人家一看见长孙,便把刚才那些不快忘到九霄云外,脸上神色也柔和许多。
待到众人坐定,秦衍月的目光却被桌上一盘晶莹剔透的琉球糖引了过去。心想这东西虽不算多名贵,但作为外邦特产,多见于扬州这样的通商口岸,汴京如何会有。
有心尝尝味道,奈何那盘子在大姐姐身边与她相隔甚远。此时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也不好开口,只得作罢。
席间顾偃开不停的为娘子添汤布菜,二人柔情蜜意旁若无人,像饭桌上唯有他们夫妇一般。
秦衍月瞧了瞧顾侯爷更加严峻的脸色,又看了看自家哥哥和嫂嫂那满含得意的面容,越发觉得这饭吃的没甚滋味,只想赶快结束回府。
可接下来的争吵直让她的无所适从更上一层。
顾家得了嫡长孙本是一桩大喜事,老侯爷提出来日要去祠堂,请同族耆老给孙儿想个好名字。秦衍云却说不劳费心,她已为孩子取好名了。
顾侯爷听到这话便大发雷霆,他向来性子严正说一不二,自从这个儿媳进门已是多方忍让。她刚才的无礼他看在儿孙面不计较,可如今连嫡长孙取名这样需得开祠堂上族谱的大事,她竟也一声不吭的就自己做起主来,如何能忍?
瞧见老侯爷真动了气,秦衍云没有丝毫惊慌,只是泰然自若的表示自己离京许久,也想回家看看,既然公爹不喜她这儿媳,那她便带着孩子先回娘家小住几日。
说着就优雅的拉着妹妹抱过孩子,不顾一屋人惊讶的眼神转身离去。
秦衍风和韩大娘子倒不以为意,想着老侯爷夫妇年岁大了,以后宁远侯府当家做主的还是顾家姐夫。只要姐夫心里只有姐姐一人,秦家就不会失去这个倚仗,其他人的态度也不甚重要。
秦衍月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大姐姐给拉了出去,余光瞥到顾偃开正在跪下给父母赔罪。
她看到这熟悉一幕忍不住撇了撇嘴,瞧他跪的熟练自然的样子,看来也不是一两次了,怪不得顾偃开后来只要生起气来,总是让顾廷烨去屋里院里罚跪,感情是心理不平在这找补呢。
待到坐上马车,秦衍月无奈叹气,没想到这么快又回来了。
这时姐姐递给她一块折好的锦帕,她好奇打开,只见里面包着一把琉球糖。
秦衍云的脸上尚存愠色,她美目含怨的揉着妹妹脸颊说:“我瞧你直望着那盘子,就悄悄地给你抓了一把,本想临走之时让你带回家吃的”
说着自己也拿起一颗,色泽雪白的琉球糖在她的芊芊玉指下也显得黯淡无光。
秦衍云浅尝了一口,饴糖的甘甜让她的心情缓和了几分。
她冲着妹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你不是想让姐姐回家住几天吗?这下姐姐可以好好陪陪你了。”
秦衍月瞧着她,有些迟疑的开口问道:“可大姐姐若是就这样走了,姐夫又该怎么办呢?”
秦衍云又拿起一颗琉球糖,温柔的递到她唇边轻声说道:“你不用担心他。等你姐夫应付完屋里那两个老东西,自然会到秦家来找我的”
秦衍月心情复杂的含着那颗琉球糖,想着她这个大姐姐和姐夫的感情,可真是非同寻常。
秦大姑娘国色倾城又极有才华,作为嫡长女生在东昌府圣眷正浓的鼎盛时期,从小千娇万宠。
可就是这样一个绝色佳人,却长到一十八岁仍无人来求娶,只因为她从生下来就体弱多病。
若嫁的低了会折损侯府门楣,可门当户对的勋爵之家,又不愿娶这么个娇弱的女子做宗妇。
然而正当秦老侯爷夫妇为长女的婚事愁眉不展时,宁远侯顾家大娘子却来为嫡长子求亲了。
秦衍云身子柔弱不喜赴宴,所以很少应帖子,可是有一年,人人都夸金明池的荷花开的格外好,素爱风雅的她听闻之后也起了观赏之意。
那天她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衣裙,衬得她愈发出尘飘然若仙。
因向来不喜热闹,她只避开众人寻了个僻静之处,独自倚在栏杆上静静观赏。
荷叶与她身上的罗裙融为一色,栏杆曲曲折折弯向远处,碧波映出她垂下的双手皎白如玉。
彼时宁远侯长子也应约来新郑门外赴马球会,他向来不喜热闹,赴会只是礼尚往来,打了几场便觉无趣。
他意兴阑珊的步入琼林苑,故意往人少的地方走去,不知不觉便到了金明池畔。
水上一朵朵亭亭玉立的荷花拉住了他的视线,他随手折下一朵顺着水面望去,却瞧见了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满池的荷花黯然失色,一阵微风拂过,吹皱了一池春水,也扰乱了他的心神。
金明池人多,莲叶倒映出云朵,有人叹息春色,有人静然观荷。跑马来又跑马去,哪个都是显赫。他却闭口一字不说,也不贪欢行乐,只远远的瞧她一眼,就把手里的花折了又折。
顾偃开当即就央求父母去秦家提亲,但秦大姑娘身子柔弱汴京皆知,顾侯爷夫妇如何愿意?
这样的女子不是什么良配,年岁不永、不好生养、不善持家,是注定不能成为长子宗妇的。
顾偃开拗不过父母,便跑去边关效力,那会正逢战乱,流寇也趁机兴起,随时可能会殒命。顾侯爷夫妇整天过的提心吊胆,日夜为儿子担忧,终于煎熬不过,只得无奈答应了这门亲事。
顾家去东昌府提亲的那天,他高兴的一夜没睡着,终于要迎娶自己心心念念的良人。
秦家也觉得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姻缘,便欣然应允。
婚后他们恩爱有加形影不离,只是新妇对看账理家之事全然不知,只一心扑在吟诗作赋上。顾老夫人曾经委婉提过几次让她学学管家,她却推脱身体不好作势晕倒,如此几番老夫人也歇了心思,只得强打精神仍亲自操持府中事务。
夫妻两人成婚多年仍没有子嗣,顾偃开眼中又只有秦娘子一人,早在提亲当日便遣散了所有通房妾室,婚后更是不对其他女子多瞧一眼。
顾老侯爷可以容忍儿媳不敬尊长、不懂持家,但子嗣一事却绝不肯退让,可每次拿出家法孝道来威逼,总被顾偃开软硬兼施给挡了回去。
此后他更是为了只守着秦娘子一人,瞒着父母自请戍边,等老侯爷知晓,人已经到边关了。老侯爷捶胸痛骂也无济于事,曾想过一纸休书了事,又碍于秦老侯爷颜面总是下不了狠心。
两人一去边关就是多年,直到生下嫡子才返京。
秦衍月有时想到姐姐和姐夫这段情缘,也会禁不住感慨,若是没有牵扯出后面许多事情,他俩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佳偶,只可惜这场婚姻波及了太多人的命运,成了许多悲剧的源头。
大姐姐走的早,那些恩恩怨怨却无休无止。
何苦归去离恨天上?你可知离恨从来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