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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忙日苦多闲日少,悲歌喜宴亦太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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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祠堂的一场大火,烧尽了几代人的恩恩怨怨,却唯独把秦太夫人困在了这里。
她此时已不知是多少次百无聊赖的围着祠堂踱步了。忽的一只雀鸟扑向枝桠,惊落了一树残雪,引起了她的注意。
现下已是入春时节,冬去春来冰雪消融,正是游园踏青的好日子,可她却哪儿都去不了。
随着雀鸟的响声望去,她瞧见墙外一丛高高的桃树,凭着枝繁叶茂跨越围墙映入了这边的院子,隐隐有了几个粉红色的骨朵儿,只是还未到开花的时候。
一墙之隔,怕不是澄园那边种的吧?
澄园那地方她也去过几次,翠竹环绕小桥流水,清幽雅致的很。然而每次都是为了寻他们错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什么机会好好逛逛,也是可惜。
可仔细想想,她错过的景致又何止澄园一处?
自从嫁到顾家便没有过一日清闲,忙着操持管家,忙着树立贤名,忙着应对两个嫡子和一群不省心的麻烦亲戚,哪里还有闲心留意这些。
望着这棵桃树,秦太夫人恍惚忆起,她还未出阁的时候,在东昌府她的小院子里头也有那么几排桃树。一到春天,随着微风吹拂花瓣缓缓飘落,落英缤纷灿若朝霞,那时候的自己最喜欢在这些桃树下投壶、品茶、荡秋千。
年少的日子多么惬意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算,自有父母为她撑起一片小天地,她只需要做她自己,可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看着这颗含苞待放的桃树,又望了望自己脚下的满地残垣,秦太夫人想,这树真是栽对了地方,有幸生在那边的院子里,好土好肥的被人精心养育,待到开花结果也有人观赏,若是栽到顾家这边,只能一世消磨不说,恐怕还要被这场大火波及,无端断了生机。
秦太夫人望着那颗桃树无奈的叹了口气,忽听见远处一阵喧闹,她心下了然,是老二请来的泥瓦匠来修祠堂了。
这半个月里,看着这群人忙前忙后,便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了。
想起康王氏曾笑她一生没出过远门,什么事都觉得新鲜。闺阁中的千金,深宅里的主母,哪里见过手艺人做活儿。
起初看见祠堂突然来了这乌泱泱一群人,她下意识的想回避,随后又无奈的反应过来,这一览无余的地方哪有一寸藏身之处,再说那些人也看不见她,于是就强作镇静的立在那里。
就这样过了近半个月,她也从一开始的有些别扭变成大大方方观赏起来了。
修建房屋最紧要的便是框架与斗拱,只有框架坚固顶梁端正整个房屋方能安稳。
那些工匠用木柱木梁来做框架,如此一来重量通过梁架传递到立柱上,墙壁只起隔断作用,即便墙壁损坏也不会影响房子,"墙倒屋不塌"便是如此。
至于斗拱是由斗形木块和弓形横木组成,纵横交错逐层向外挑出,形成上大下小的托座,便能起到遮风挡雨的效果。
望着这一排排高大的木桩搭起的架子,秦太夫人突然想到前朝魏文贞公曾说过:
“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
树木房屋如此,世家大族又何尝不是?
宁远侯府的丹书铁券就像这横梁,前代人的功勋支起了偌大的侯府,顾老侯爷就像这斗拱,凭着一人之力和半生搏命勉强撑住了顾家。
可即便如此,这依然不过是个千疮百孔四面透风的空壳子。
若不是当初这些勋贵人家向朝廷借银子,一笔又一笔始终不还成了个无底洞,又何苦为填补这些亏空白白搭上大姐姐和白家姑娘两条命?
她那个重情重义的顾老侯爷对待兄弟族人是一贯大方的,这么多年四房五房也不知从侯府这儿得了多少好处。纵然有白氏的万贯钱财解了一时危难,但若没有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经营,便是有再多的银钱也架不住那些禄蠹挥霍。
可结果呢?老侯爷的一封遗书让这些全都归了顾廷烨。
秦太夫人想着想着便笑了起来,生前不知好好对待儿子,死前倒想做一回慈父。几十年的夫妻,那信里洋洋洒洒那么多字竟是半句也没为她们母子考量过。
再瞧瞧这些木头架子,秦太夫人轻轻摇了摇头,便是这些能工巧匠的手艺再高超,把它们雕琢的再宏伟气派,装点的也不过是顾家的脸面,与他们自己又有什么相干?
她望着远处的桃树,露出了一丝苦笑,辛苦谋划了这么多年真是可悲,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顾家祠堂已修葺一新,望着与以前无甚差别的样子,秦太夫人心下怅然,仿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忽听到有人谈话的声音,她转到前堂打眼一看,原来是盛家父女为匾额题字来了。
看到眼前正挥毫泼墨的盛纮,秦太夫人突然起了些精神,这位盛大人的字可是很有些名气的,听老侯爷说当年还得到过官家的夸赞。
她的父亲老东昌侯是个喜好风雅的人,大姐姐也最爱在诗词歌赋上下功夫,在他们的渲染下她对文墨之事也颇有些兴致。顾家是武将,对习文弄墨不甚看重,她当初虽没想好好教养煜哥儿,却也不想失了东昌府的颜面,于是延请名师指点,煜哥儿也习得一手好字,连幼时的顾廷烨都艳羡不已经常去找兄长请教。
只不知如今这位盛大人的字到底如何,秦太夫人凑上前去仔细观望,当真是一手好字,写的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她一边赞叹又不禁微微发笑,都说字如其人,还记得她与王家联合告御状的时候,这位盛大人躲在儿子身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样子,这么苍劲有力、气势恢宏的字可真看不出是出自他的手下。
反观旁边的老二媳妇,秦太夫人起初随意看了一眼,随后皱起眉头再三确认的确出自盛明兰的手笔,不禁扶了扶额头。
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女,父亲的字写的这么好,女儿的字却跟小鸡子爬似的,真真不忍直视。
盛纮仿佛也知道自家女儿这写字水平,没写几下就让她描边去了。
望着那几块写废的牌匾,秦太夫人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逐渐心情愉悦不少。
感情这老二媳妇也不是神仙啊,看着小小巧巧的,能装会演,看账、管家、投壶、马球都不在话下,却原来字写的这般不好,还是庄学究教出来的学生呢,竟没有她家三郎字写得好。
“哼”,“哼哼”。
可惜向妈妈和康王氏不在,要不然真想拉她们一起看看盛明兰这一手怪字,再好好笑话她一番。
又听到门外一阵喧闹,秦太夫人抬眼一看,原来是盛家人赴宴来了。
祠堂即将完工,盛顾两家借此团聚。
秦太夫人立在门边,看着盛顾两家心里五味杂陈。
那五姑爷虽中了进士到底是寒门出身,盛家竟也愿意把嫡女嫁过去,如今瞧着他们夫妇二人倒是恩爱的紧,原来低嫁未必就过得不好。
煜哥儿的娘子邵氏此时和盛家媳妇海氏坐在一起说笑。秦太夫人撇了撇嘴,还以为她是个不会笑的呢,在自己这个婆母面前都没有笑得这么灿烂过,如今和别家倒是亲近。
另一边蓉姐儿和娴姐儿在一旁玩翻花绳,盛四姑娘也站在盛家老太太身边低头侍奉……
瞧着他们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样子,秦太夫人越看越觉得心下落寞。横竖是别人家的喜宴,与她半点关系也无,还不如眼不见为净图个清净。
刚想返回祠堂后边儿,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笑声。秦太夫人顿时心头火起,这声音化成灰她都忘不了,不是顾廷烨那个孽障还能是谁?
但转念一想,如今真化成灰的是她自家,又觉无趣。
刚想转头离去,却被顾廷烨手里拿的一个檀木盒子拉住了视线。
秦太夫人心想,这盒子上的花纹好生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