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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银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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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过后,天气是一天比一天暖和。
这天,苏家小院里,大病初愈的顾西西,半躺在凤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本笔记本,正闭着眼睛,似乎是在沉睡。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光。
离近了才发现,她清瘦了好多,脸色苍白如纸,唇色也近乎于无,还摘掉了明艳的盛世之音,穿着素色的衣裙,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个易碎的瓷器美人,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端着药碗的沈月末,看着这一幕,目光微沉,染上了一抹心疼之意。最终,她还是闭了闭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过去,“西西,该吃药了。”
顾西西睁开眼,冲着沈月末弯了一下唇角,小心地将手里的笔记本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这才直起身,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地就一饮而尽。
“慢一点,别呛着了——”
看着这样乖巧的顾西西,沈月末眼底划过了一丝暗色,心下更是酸涩不已。
自那天雪夜被救回来之后,她便一直都很听话,该吃饭时吃饭,该服药时服药,该休息时休息,从来不让他们操一点的心,除了——不再爱笑,不再说起江医生。
可越是这样,他们就越是心疼,也越是担心,就怕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压在心底,哪怕她说了无数遍她很好,但他们却依然无法安心。
其实,身为心理医生,她更希望她大哭一场,将心底的痛楚通通发泄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越来越安静,也越来越冷清,就像是一尊冰雕的美人,没有了任何的喜怒哀乐。
明明她才二十多岁,明明她的未来还那么长,明明她还可以拥有更美好的人生。
可是——
一切都停止在了那个雪夜。
沈月末心里堵得难受,接回药碗,就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顾西西的裙摆上。
突然,微风拂过,卷起了她的裙角,露出了她纤细苍白的脚踝,更是惹人怜爱。
沈月末眸光微动,立刻回房拿了条毛毯,给她盖在腿上。
顾西西垂下眼眸,看着身上的毯子,轻轻道:“沈医生,别担心,我很好,真的。”
这句话,自她醒来以后,说了无数遍,可就是没有一个人相信。每个过来看她的人,眼神总是复杂之中,又透着小心翼翼,就像是在看什么易碎的瓷器,生怕她一不小心就碎了。
她知道他们只是担心她,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放心。于是她按时吃饭,按时服药,按时休息,就是想要告诉他们自己没事,不会做傻事。
不过——
顾西西拿过桌子上的笔记本,轻抚着那略微粗糙的封皮,神色恍惚地抬起头,望着绿色枝叶间的凤凰灯,好像有点起反作用了。
其实她也知道,只要自己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会迎刃而解。
可是时移世易,她勾起了一抹苦涩的笑容,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就连树上的这些凤凰灯,也已经不是最初的那些了。
那场大雪,不仅带走了他,也带走了她的心。
“西西,你最近总是拿着这本笔记本,里面写了什么呀?”看着那抹不同往昔般明媚的笑容,沈月末不由得攥紧了右手,刹那间,又故作无事地松开,柔声说道。
顾西西指尖一顿,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沈月末眼底划过了一丝意外,“你没有看吗?”
顾西西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记本,将它放在了心口,眼底是无尽的温柔。
她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那年,他虽然给了她这本笔记本,告诉她,他对她没有任何秘密。只是,她也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并不想去深究他以前的伤痛,于是这本笔记本就被她放到了抽屉深处,重来都没有翻开过。
如果不是前些天的梦境,她大概也想不起来它。
自她回家休养后,便将它拿了出来,却还是没有打算翻开。其实从他平时的只言片语,她大概也能猜到些他的过往,以前她没想看,现在他走了,她就更不想看了。
“沈医生,帮我拿个打火机吧。”
沈月末微微一怔,心底虽有些疑惑和猜测,却还是应了一声,“好——”
打火机拿来,顾西西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笔记本,然后就毫不犹豫地点燃了它。
“西西,你——”为什么不留下它?虽然已经猜到了那本笔记本属于谁,可是沈月末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把话问完。
然而,顾西西还是明白了她话里的未尽之意,她弯了弯唇角,火光照耀之下,勾起了一抹如同往昔般明媚的笑容,“他已经不在了,那些往事无论是好是坏,也都不重要了。”
沈月末轻叹道:“其实你可以留下来做纪念的。”
顾西西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去摸脖子上的盛世之音,不料却摸了个空,只能敛下眼眸,缓缓地放下了手,“他留给我的,无论是物件,还是记忆,都已经足够我余生怀念了。”
沈月末眸光暗了暗,唤了一声,“西西——”
火光燃尽之时,一阵微风拂过,将化为灰烬的笔记本送上了青天,“我希望我的江亦初,留给这盛世的,只有美好。”
沈月末闭了闭眼,“会的,一定会的。”
这时,篱笆门外响起了张欣荣略带欣喜的声音,“西西,你看,谁来了。”
顾西西循声看去,眼底闪过了一丝淡淡的惊喜,“安安,你怎么回来了?”
那是一个穿着西装的职业女性,漆黑如墨的长发被绾在脑后,清丽的眉眼平稳且沉静,仿佛刚刚下班回来,只有那眼角的微红,透露这她此刻的不平静。
正是顾西西的大学闺蜜——白予安。
“隔离期一过,我就来见你了。”白予安走过去,半蹲在顾西西的身前,哑声道:“西西,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顾西西摇了摇头,“你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
“西西——”看着眼前这个娇弱忧郁,仿佛风一吹就折的好友,白予安眼眸暗了暗,握住了她瘦弱苍白的手,“我以后不走了。”
顾西西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深沉如海,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安安,你是记者,走遍滚滚红尘,记录盛世繁华,是你毕生所愿,放弃了岂不可惜。”
“可是西西,如果为此失去你,那就不再是我的毕生所愿了。”
“安安,你——”
白予安勾起了一抹浅笑,打断了她的话,“西西,我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所以,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放弃自己选择的路。就像我不曾让江亦初——”顾西西扶起了她,微微地弯了一下唇角,“放弃踏上那条满是荆棘的路。”
“西西——”沈月末和张欣荣有些感慨,又有些欣慰,这还是自雪夜之后,顾西西第一次主动说起江医生,总算是不闷在心里了。
“我答应过他,会好好活着,就一定不会像他一样食言。”
白予安眸光微凝,唤了一声,“西西——”
顾西西没在开口,只是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江亦初,我们的盛世之音,你再也给我戴不上了。
“西西,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又有一道沉稳且柔和的声音在篱笆门外响起。
众人同时看了过去,来人逆着光,身材修长,穿着一袭白大褂,正一步一步地向着她们走来,阳光倾洒在他的身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温暖又朦胧。
恍惚之中,顾西西好像看见了她的江亦初,穿着同样的白大褂,带着同样的浅笑,用着同样温柔又宠溺的声音,喊了她一声,“西西——”
顾西西也露出了一抹浅笑,唤了一声,“江亦初——”
“西西——”时刻关注着她的沈月末,听见了她低声呼唤的名字,眸光暗了暗,立即弯下身子,握住了她瘦弱苍白的手,目光担忧地看着她。
顾西西下意识地对着沈月末笑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看着向她走过来的人,笑意又缓缓敛去,心里不由得有些失落,也再一次意识到,她的江亦初,真的回不来了。
她压下心底的情绪,声音温婉且淡定,完全看不出刚才的恍惚,“邵川叔叔,从小到大,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白大褂呢。”
来人正是王邵川,还是穿着白大褂的王邵川。
王邵川眸光微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白大褂,柔声道:“不是第一次,你在这里出生,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穿着白大褂的邵川叔叔。”
“是吗?我都不记得了。”顾西西眼底划过了一丝微光,语气轻快道:“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的邵川叔叔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和现在一样玉树临风,沉稳内敛,有点遗憾啊!”
大概是看出了顾西西的故作轻松之意,王邵川轻笑了一下,佯装不知地摇了摇头,“玉树临风到还罢,沉稳内敛可算不上。”
“很帅,也很合适你,邵川叔叔,你和他都是天生的医者。”
明明是很平常的玩笑话,可所有人却只感受到了字里行间的心酸。
王邵川顿了顿,伸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温声道:“西西,如果不是你,邵川叔叔大概再也不会穿上它了。”
“邵川叔叔——”明明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顾西西却故意回避道:“东西给我吧。”
王邵川叹了口气,把手里攥了半天的桃木盒子,递给了她。
顾西西接过盒子,目光复杂地看着上面的纹路,然后她闭了闭眼,敛去眼底的情绪,缓缓地打开了它,里面是一只银制的花簪,优美流畅的线条,错落有致的花瓣,还缀着几颗白色的珍珠,清丽又淡雅。
白予安眸光微动,“这是凤凰花?”
顾西西点了点头,再一次下意识地去摸脖子上的盛世之音,摸了个空之后,又缓缓地放下了手,“是啊,凤凰花,相思之花,别离之花。”
王邵川心下微沉,又伸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道:“西西,凤凰花不仅仅是相思别离之花,它还寓意着坚强,有道是凤凰涅槃,浴火而生。”
“我知道——”顾西西眸光微闪,缓声道:“邵川叔叔,时间定了吗?”
王邵川顿了一下,道:“时间已经定了,他们要回来了。”
顾西西神色淡然地看了一眼树上的凤凰灯,这才拿起银簪,缓缓地别在了自己的发间。
江亦初,再次相见,恐怕就是奈何桥上了,如果那时我白了头,你还会认得我吗?
清风乍起,黑色的发丝和银白色的凤凰花簪交缠在一起,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肃穆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