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之音》朔白

26、感染

　　元宵节过后，天气渐渐地暖和了起来。

　　除了不能外出，杏林小区的居民也已经习惯了居家隔离的日子。他们会像往常一样，在太阳出来的时候晒被子，在家人的相互监督下阅读学习，在朋友圈里炫耀自己做的美食。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走过，好消息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地传来，笼罩在人们心底的焦虑和恐惧慢慢地消失了，笑容又重新回到了他们的脸上。

　　寒冬终将过去，暖春即将到来。

　　“西西姐，我来给你送物资了。”

　　对于周宥天来说，这个特殊的春节，因为遇见了顾西西，才更值得记忆，而他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每隔一段时间给她送物资的时候，他会因为她的一个笑容，开心整整一天。

　　但是这一次，因为隐瞒了某件事，他已经尽量控制自己了，却还是在看到她的时候，心情如潮水般起伏不定，只能沉默无语地往屋里搬东西。

　　“宥天，又麻烦你了，谢谢。”

　　周宥天耳尖微红，用力地摇了摇头，“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这本就是我的任务。”

　　顾西西坐在茶桌前，动作优雅地斟好茶，浅浅一笑，道：“过来喝杯茶，休息一下吧。”

　　以往周宥天总是会喝上一杯，再同顾西西闲聊几句，然而今天他却拒绝了，“西西姐，今日就算了，我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做。”

　　“没关系。”顾西西放下了茶壶，毫不介意道：“那就下次再喝。”

　　“好——”周宥天眸色微暗，笑道：“你有什么事情，以后都可以找我，我一直都在。”

　　“嗯，我知道了。”顾西西虽然不打算麻烦他，却也没有当面拒绝，毕竟这也别人的一片好心。她笑了笑，起身从柜子上拿了一个香包，递给了他，“对了，这个送给你，平时可以放衣兜里，有安神养心的功效。”

　　周宥天连忙摆手，拒绝道：“这怎么好意思，西西姐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张姨邵川叔叔他们都有。”顾西西把香包放到了周宥天的手里，语气温婉，却又不容拒绝，“拿着吧，香包虽然是网上买的，但里面的药材，却是我外公亲自配制的，还是很有效的。”

　　周宥天低头看着手里的香包，神色莫名，“西西姐，谢谢你。”

　　顾西西莞尔一笑，反问道：“我以为我们是朋友，需要这样谢来谢去吗？”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周宥天说完，犹豫了一下，问道：“西西姐，你幸福吗？”

　　“当然幸福了。”顾西西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又清澈，“怎么想起问这个？”

　　周宥天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放在了心口，郑重道：“顾西西，请你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

　　顾西西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勾起了一抹浅笑，“谢谢你，周宥天，你很好。所以，你也要幸福。”

　　等到周宥天走后，顾西西正准备收拾茶桌，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他的反常。

　　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她从小就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沈医生虽然教她的东西并不多，但是却加深了她对情绪的感知。

　　怎么说呢，周宥天的情绪从来都是大晴天，朝气蓬勃又活力四射，然而今天却变成了阴雨天，尤其是看着她的时候，还带有电闪雷鸣般的欲言又止。

　　她本来以为是他自己出了什么事，他既不想说，她也就不问了。

　　现在想想，好像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口罩，走去了家门。

　　小区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缕清风在嬉戏玩闹，它们撩起了她的发梢，拂过了冒出嫩芽的树枝，飞去了居委会的小楼里。

　　而此时此刻，张欣荣的办公室里，气氛沉重而又诡异。

　　张欣荣满脸愁容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眉心都皱成了一团；而王邵川则倚着沙发，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沈月末神色冷淡，仿佛没事人儿似的在翻看着手中的病例，然而却半天都没翻过一页。

　　直到周宥天进门，张欣荣才停下了脚步，问道：“你没有让她看出来吧？”

　　“没有吧。”周宥天想了想，说道：“我也没多待，送了东西就回来了。”

　　张欣荣松了口气，“没看出来就好。”

　　“一直瞒着也不是办法。”王邵川抬头，眸光微沉，透着一丝不赞同，“她迟早会知道。”

　　张欣荣看向他，道：“我怎会不道，只是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沈月末合上病例，开口道：“你们大概忘了，西西很聪明，我认为他瞒不住的。”

　　这个他，很明显指的便是周宥天，而被众人注视的周宥天，则暗暗地吞了口口水，犹疑道：“西西姐和以前一样，也没什么不同啊！”

　　沈月末神色淡然，“你要是能看出来，我也就不做心理医生了。”

　　王邵川建议道：“不然，还是告诉西西吧，反正也瞒了好几天了。”

　　“可是——”张欣荣刚想开口，“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顾西西逆着光站在门口，声音颤抖而又急切，“你们要告诉我什么？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

　　一时之间，屋子里的人看着突然出现的顾西西，直接愣在了原地，谁也没有开口。

　　没有得到答案，顾西西看向了张欣荣，“张姨，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张欣荣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避开了她的目光。

　　顾西西心下微沉，又看向了王邵川，“邵川叔叔，你告诉我，好不好？”

　　“西西——”王邵川倒是开了口，可是他看着顾西西眼里的期待，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顾西西最后看向了沈月末，“沈医生——”

　　“好，我告诉你。”沈月末放下了手里的病例，声音平淡冷清，但是说出口的消息，却如同一声惊雷砸在了顾西西的耳边，“我们医疗队有人感染了，你哥哥是其中之一。”

　　“什么？”顾西西直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沈医生，你在说什么？”

　　王邵川长腿一迈，抓住了顾西西的肩膀，“西西，你冷静一点，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顾西西回了神，“邵川叔叔，沈医生在骗我，对不对？”

　　“西西，邵川叔叔知道，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很意外，也很难接受。”王邵川沉声安抚道：“但是，你要相信你哥，而且他已经在好转了。”

　　顾西西眼角微红，一字一字地问道：“所以，我哥真的感染了？”

　　王邵川松开顾西西，闭了闭眼，回了一声，“是——”

　　顾西西脸色瞬间煞白，一个踉跄，后退了两步，“咣当”一声撞到了门上，但是她丝毫没有在意后背的疼痛，只是颤抖着拿出了手机，哽咽道：“我——我要和我哥视频。”

　　“西西——”

　　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声音，顾西西拿着手机，点了半天，也没有点开微信，还让手机滑落到了地上，她蹲下身子，想要去捡，泪水却一滴一滴地砸落在了手机上，“为什么会这样？”

　　张欣荣和沈月末同时上前，一个去捡顾西西的手机，一个扶着顾西西坐到了沙发上；而王邵川则直接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苏木的名字拨了出去；只有周宥天抬脚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他发现这个时候，他并没有资格过去，安慰她、照顾她。

　　“师叔，怎么又打过来了，我真的没事。”

　　温和之中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让顾西西下意识地抬头，唤了一声：“哥——”

　　王邵川叹了口气，把手机递给了顾西西。

　　顾西西接过手机，看着屏幕里的苏木，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那带着哭腔又无助的声音，本就让苏木心疼不已，等看见了顾西西的眼泪，他不仅更心疼了，“西西，乖，不哭了，你看，哥真的没事。”

　　“哥，你吓死我了，你说过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乖，哥真的没事，大概是有陪你用药膳的习惯，哥本身的抗毒性很强，就连感染的症状都比别人轻些，这几天我休息的骨头都松了。”

　　顾西西追问道：“真的，你没骗我？”

　　苏木摇头浅笑，语气轻柔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之意，“你要是不信我，就给老爷子打电话，他的话，你总会信吧。”

　　听到了苏木的声音，沈月末眸光微闪，透着些许赞叹，从衣兜里拿出了一方手帕。

　　想到自家外公，又看着哥哥苏木，除了瘦了点，脸色和精神确实都还不错，顾西西总算是放松心神，她接过沈月末递给她的手帕，擦干眼泪，娇嗔道：“我会打的，你休想骗我。”

　　听到这儿，王邵川插了一句，“西西，你哥没骗你，武汉那边早就调过去了一批中药师，就是发现了中药可以缓解病毒感染。”

　　顾西西歪了歪头，疑惑道：“有这回事吗？”

　　沈月末和张欣荣同时开口，肯定道：“西西，确有其事。”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原谅你们瞒着我的事了。”顾西西看着屏幕里的苏木，故意道：“但是，哥，这可不包括你，别以为事情过去了，等你回来了，我再找你算账。”

　　苏木宠溺地笑了笑，“好好好，等哥回去了，任由你处置。”

　　“对了，哥，江亦初他没事吧？”顾西西眼里划过了一丝不满，“你们总是报喜不报忧。”

　　苏木幽幽一叹，“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问他了呢？”

　　“哥——”

　　“好了，他没事，除了累点，没有感染，也没有生病。”

　　顾西西低低道：“那就好，武汉的人都累。”

　　苏木眸光微暗，唤了一声，“西西——”

　　顾西西泯然一笑，柔声道：“哥，你要听话，要好好养着，知道吗？”

　　苏木举起了右手，发誓道：“西西，你放心，哥向你保证，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顾西西努力地做出了一个凶狠的表情，“哥，你要是再敢骗我，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哥说到做到。”苏木眸光微转，问道：“还有吗？”

　　顾西西眼波流转，轻哼了一声，“你又不会替我转告，所以，没有了。”

　　苏木笑着摇了摇头，“西西，等哥回家。”

　　“好——”顾西西浅浅一笑，却因为眼尾的那抹微红，好似大雨过后的桃花，让人既惊艳又心痛，“我等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