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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突出重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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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光就躺在地下睡着了,睡得尽然意外的安稳。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床上,光看着天花帮,惶惶然不知身在何处。阳光柔和的散尽房间,纯一色暖色调的房内,越发显得温暖。
光拉了拉身上的被子,轻轻地笑了。其实只要自己没有抛弃自己,谁又能抛弃自己呢?他的身边有太多的人,对他抱有着期待。也有太多的人,愿意站在他身后,默默无言地支持他。
或许很多时候,人正是因为成长,才会迷失方向。这样反而失去了年幼时候的坚持与冲劲,当年的光懵懵懂懂,一团孩子气的时候,却始终未对围棋产生过怀疑。现在,在这条路上,却有越来越多的问题和疑虑。
可是如今,真正遇到困难的时候,佐为的支持给了他很大的动力。这种默无声息的关心,让他拾起了对于自己的信心。无论是高永夏,还是亮,亦或者是佐为,他们都是因为围棋而和光联系在了一起。
这种羁绊深厚地入了骨血,抽不开,也无法消除。光平静地起床,然后坐在棋盘上,静默地等待着。他看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坐垫,嘴角微微翘起。他在等待着,重新回到正途,他想,这条路该怎么走,或许他有些明白了。
许久,光听到门被打开,佐为走了进来。看见坐在那里的光,他显得有些吃惊,但眼中却倏然而逝一抹惊喜的光芒。佐为没有说话,也同样寂静得走来,默默坐在光的对面。然后他郑重地拿起棋子,淡然道:“猜子吧。”
光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认真而严肃,像是在进行一场重大的仪式。他拿起棋子,拿在手中细细摩挲,随意放下的棋子,在棋盘上闪着耀眼的光芒。
佐为执黑,先手。光猜子便占了劣势,但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惊慌的情绪。有的只是郑重与虔诚,他终于要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想要面对自己,破茧重生。
对弈之人,心要静,意要齐,不静不清者,不输人已自乱。光从棋路受阻,到避往韩国,这段时间的事情,如同一场梦。终究是先乱了心,才乱了棋路。
而今在情感上的挫折,如一把利剑,犀利清楚地戳穿了光内心不敢面对的地方。他突然间明白,无论是围棋也好,情感也罢,要被人承认存在的价值,只有自己走出一条明路。太过依赖任何人,都只能让自己永远处于低谷。
佐为是最好的老师,是最好的度量衡。这盘棋,或许会输得很惨,可是光觉得,自己以后都不会再怕了。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很清晰,整个房间寂静一片。能听到的,只有对弈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这就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用自己的方式,守住自己的领土,守住自己的疆域。
棋路渐渐成形,棋盘上已是一篇凌乱交错。黑白纵横之间,一霎那便是风云突变。光的瞳仁一瞬间紧缩,他找到了佐为的破绽。佐为是他的老师,可是时间一长,却变成了他的魔障。现在终于找到了,这一子,足够让他冲出魔障。
那一子落下,佐为神色一变,眼神旋即变得凌厉起来。不分输赢的中盘,是最危险的地方,一招落败,满盘皆输。佐为的棋路逐渐变得残酷,一路来,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光的棋子杀得狼狈。
光没有退让,谨慎地应对,没有丝毫的松懈。他的棋路变得硬朗明了,少了从前曲曲折折优柔寡断的缠绵,却多了利剑般的冷峭。这种改变,在这盘棋上表现地淋漓尽致。
最终,光还是输了。认输的时候,光定定看着棋盘,看着那十五目的差距,仿佛要将这盘棋永世映入脑海。
佐为陪光坐了好久,坐到两人都快变成化石。光松了口气,猛然向后仰去,抱着脚道:“脚麻了。”佐为轻轻地笑了,看着光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在这盘输得空前惨烈的比赛中,光终于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佐为拿起已经凉了的茶,浅呷一口。心中有些悲哀,也有些欣慰。光终于走出了迷茫,重新站了起来。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光拥有比任何人都坚定的信念,和对围棋不变的坚持。他只是需要时间,来慢慢地找回正确的路。
不得不说,光遇到佐为是种幸运。可是时间一长,当光在围棋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的时候,佐为便成了阻碍。他可以将塔矢当做对手,可以和高永夏抗衡,却无法认真的,将佐为当做对手。
光长久以来,已经习惯了将佐为当作围棋之神,他依赖着他,真心的敬佩着他。这种极度的崇拜,本身就很消极。
光躺舒服了,坐了起来,拿走佐为手里的茶。笑道:“你不要以为你不是鬼了,就随便吃不该吃的东西,喝不该喝的茶。你要记得,活得好好地,然后等到我能打败你的那一天,给我大大的奖励。”
佐为微笑着点头,这是光第一次对他发出战帖。光终于走出了他设立的标程,开始以更远的地方为目标,向前走去。这也是最后一次,光依赖佐为,让佐为看到他的懦弱和悲伤,从此以后,满布荆棘的道路,要他自己去开辟新的路。
光最终还是没有对佐为说出他和高永夏的事情,他觉得不是时候。在没有将事情解决清楚之前,他不会再说出不负责任的言论。今后不会再去寻求庇护了,他马上成年,将要是个男人,足够担当起很多事情。
想了很多,光终于拿起电话,打给高永夏。那边的高永夏似乎刚刚睡醒,声音含含糊糊。光带着微笑,说道:“永夏,从现在起,我是真正的进藤光,请认真听我的名字。有一天,我会爬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如果你不跟紧一点,会被我抛下。”
那边高永夏似乎有一瞬间怔忡,旋即反应过来,郑重道:“我拭目以待。”光轻笑着,冲高永夏道:“来青叶棋社吧,来看看,到底是你厉害,还是秀策厉害。”
和高永夏相识,是因为佐为。那时的不甘心,现在想起来,依旧清晰。但光现在却觉得,这场比赛是高永夏和佐为之间的比赛,和他无关。当有一天他赢得过高永夏的时候,他不再是代表秀策,而是代表进藤光。
那天下午,佐为陪着光吃晚饭,光乘机提出要佐为和高永夏比赛的要求。佐为没丝毫犹豫答应了,也并没有多余的问题。光有些不高兴,敲敲碗边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你们两比赛?”
佐为老实地摇摇头,很无辜地说道:“有问的必要么?毕竟光不是会无理取闹的人,你这么说了,自然有你的理由,我相信你。”光一愣,眼眶突然就湿了。这么多天,被棋院禁赛,被高永夏轻视,这些都没让他哭,可是佐为这样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就让他忍不住热泪盈眶。
佐为看着光哭得像个孩子,好脾气地摸摸他的头,说道:“光,你真的很好。我从来没有后悔认识过你,一直到现在,你都是我和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联系。你想要我存在,我就存在,不会再消失了。”
光用手捂着脸,低低哭泣着,仿佛要哭尽所有的委屈。曾经有人说过,吃饭是不能哭的,如果因为什么哭了,那么一到吃饭的时候,就会觉得心脏钝钝的痛。光想,是不是以后,他每天都会这么疼三次,然后觉得自己还活着,幸福得被爱着。
那一晚,佐为和光睡在一张床上,就像从前无数个夜晚。唯一不同的是,那个时候的佐为还是幽魂一缕,现在却有了人体的温度。
第二日,光一早起来就叽叽喳喳没完没了,中心思想围绕着佐为一定要打败高永夏,死都不能输。佐为好笑地看着他,揶揄道:“我还以为你会希望我输,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光听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佐为的玩笑。待他想明白过来,佐为已经推门出去了,光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大叫道:“到底谁是女儿啊?”
午饭后,高永夏果然来了,笑容温和,却总带着些挥之不去的傲气。光客客气气地给他们作介绍,佐为不卑不亢,高永夏淡然如水。
这两个人本来就不认识,但如今既然碰到了一个棋盘上,就知道对方实力不俗。比赛开始的时候,都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的。
猜先的时候,高永夏执白。这场棋就像当年北斗杯那场棋的延续,完结一个许久没有兑现的约定。佐为和高永夏都下得很谨慎,那盘棋很完美。高永夏落败了,五目之差。这样的差距已经算是很小,但光清晰地看到高永夏眼中的不甘。
高永夏看着佐为,皱眉道:“秀策流?你就是光所说的,围棋之神。”佐为轻笑着,不答话。高永夏并不知道佐为和光之间的关系,在他的心目中,也只觉得佐为是光认识的朋友。如今的一盘棋,却彻底打翻了他的想法。
高永夏看着棋盘,良久,终于说道:“你是光的老师。”这句话用得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佐为依旧笑而不答,这些事情,该留给光去解释。
送高永夏出棋社的时候,光很平静,他觉得曾经在高永夏身上的那些不确定,全部消失了。谁也不是谁的依附,他们注定了,先是对手,才是恋人。
高永夏觉得光有些变化,这样的光似乎不再是那个依偎在自己身边,如同脆弱的孩子一般的光。这样的他,更像是当年北斗杯,那个愤怒地对他说,他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秀策的光。
这样的光身上,重新绽放出一种,令人炫目的光彩。高永夏有些犹豫,却最终没有提及那天的事情,他想,光不再是他的了。
光和高永夏告别,轻轻吻了高永夏的鼻梁。那个吻冰凉但缠绵,高永夏心里一动,却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极度的不安。光说,“永夏,你说得对,我们都该自己面对问题,而不是期望对方分担一切。但是,我有我的方式,无法迎合你的脚步。”
高永夏低头浅笑,果然这才是光啊,他永远不懂什么叫乖乖听话,永远自信活着,相信自己,如同冬日的阳光耀眼。光说,“我要前进了,永夏,我们一起吧。如果有一天你跟不上我,我会毫不犹豫抛弃你。”
那个时候,高永夏没有在意,光也以为,他们过去了这个坎。谁知世事难料,那句玩笑般的话,竟然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