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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家养小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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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免送来了一套衣服。
黑色朴素的衬衫,剪裁得体的深色直筒裤。
还有一双黑色的德比鞋。
他打听到了,今天是姜父的法事之日。
气象局说今天天气晴朗,但温差较大,早上露水湿重,五月的温度被吸走大半。
所以他给姜扇搭了一件暗色的外套,外套上绣着棕色的纹样,仔细摸,会发现是曼陀罗纹路。
曼陀罗,超脱生死的曼陀罗。
姜扇最后扣上顾知免送来的一根黑色皮带。
完成后,他走出屋子,像个被薄雾披挂的松柏,挺拔的身姿一下精壮起来。
他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却也长成了值得依靠的样子。
哪个长辈看了,都会有种骄傲感。
他用自父亲去世后,就不常用的老式手机,给他的姐姐姜橙打了无数电话。
一如姐姐从父亲去世就回校了一样,再没有一点消息。
“可是今天不一样,姜橙。”姜扇喃喃自语。
在法事开始之前的每一步,他都在呼电话,有同行的小沙弥注意到了,问他在给谁打电话。
姜扇不语。
直到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身后才响起了一阵窃窃的议论声。
“还能给谁打,他姐姐呗。”
“姜扇还有姐姐呢?”
“等于没有,自己父亲死了都不多待一秒,参加完葬礼立马就走了,现在连我们方丈亲自主持的法会都不来……”
“哎我听说啊,这姜家还是供她,没供儿子上的大学,这不铁了心的白眼狼!”
“姜扇就是太乖了,不上学肯定是她姐捣的鬼。”
……
高济台被一片寂静笼罩。
青石小径两边,从凌晨就摆开了佛灯,黎明过后,已经化成一道道载着佛光的水渠,滋润向高济台的边角。
僧侣的诵经声,像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过来,铺向平凡的世界。
很多人自行驻足,期盼聆听这份圣音。
而这座寺庙的真正掌事者,法藏方丈,在做完一切必要活动后,在中轴线上敲起法器。
姜扇站在前面,眼中无泪,但却有种比泪水更沉重的东西显露出来。
风过无痕,水过无迹,人过无影。
只有这一刻,这个世界,还都是死者的影子。
今日过后,世界无你,留下的人也开始好好生活了。
姜扇下跪,合掌默念佛经。
“你看,那个一身黑衣服的小哥哥是谁啊!”
“看他的样子,不会是男主角江集的儿子吧。”
“算算书中江集的年纪,很有可能噢……”
“我的妈呀!好好看啊长得!”
昨夜带着头巾的女士听到声音,殷切望去。
少年清脆地磕了三声头。
女士双手抱书,惊讶的目光紧紧注视台上。
在看到台上少年的相貌时,刹那间,她的眼睛似乎用最细腻文笔,诉说起了这段缘分。
她听到了这本书读者的议论声,这本是因为热爱,在充足调查后自发来送行的读者,她们怀着最诚挚的心,不忍打扰这份庄重,可偏偏那姜家公子长得过于好看,一声疑惑接得下另一声惊叹,源源不断。
但她们都没有声张,只是隐没在人群里,怀着各种心情,坚决不去打扰当事人。
就在一切按照计划举行的时候——
突然,一阵喧哗打破了这份宁静。
只见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趾高气扬地闯入寺门,嘴里嚷嚷着:“让开!一个农夫的丧事,也敢挡我的路?”
“跟你们方丈说了多长时间,我家老爷子死了,帮忙超个度,一推再推,合着搁这给别人忙活事呢!”
“不是生死平等吗,我家老爷子都臭了也不管啊!”
来人左右臂不时交替挥动,驱赶着可能挡在他前面的人,仿佛他们是无形的障碍,只需轻轻一拨便能清除。
上午时分的佛像更加清晰亮眼,男子却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对于周围的氛围浑然不觉。
他一路走,一路大声嚷。
“别以为我不知道,台上的不就是一个村夫吗!”
“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知不知道我家老爷子什么人!”
“罪过,罪过。”
台下的信徒们纷纷侧目,对男子的言行极其不满。
——佛祖显灵啊,看看吧,看看这位狂妄之徒,究竟在佛门之地,攀比些什么折寿的东西……
然而,高济台的诵经声没有停止,佛像交织出一片日光,像是笼罩了一层屏障,隔绝了一切纷扰。
这让台下的人稍稍舒服一些。
而台下阶梯处,却没让那人过于放肆,出现了一面精壮的僧人。
他们面露不悦之色,以坐岱法师为首。
人群中,有架不住事儿的,一下拿起手机,打开了摄像头。
——一排光头,十八铜人的架势,太过美丽。
“施主,请肃静。”坐岱说。
“肃静?现在让我肃静了?当时,”男子食指冲下,“我跟着我家老总来捐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让我们肃静啊!”
“你们这帮和尚也是端下碗忘了娘,我们捐这么多钱图什么,不就是图功德吗,怎么,现在连个法事的优先权都不能有了。”
人墙中有站不住的沙弥,“优先权?口业怕已经抵了!”
眼看男子的口气越来越大,坐岱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波澜,他等沙弥骂完,说,“敢问施主老总的名字。”
男子眼睛瞪得要喷火,有倚仗果真能出火似的,“你们寺院最大的捐助者,知道了吗!”
坐岱沉吟片刻,“请问你和顾知免什么关系?”
男子自以为很霸气的点着头,“听好了,我是卫骨集团云仓市分公司的一把手!和顾知免顾总那可是嫡系关系。”
“怎么着也算是你们的半个投资人了吧!”
旁人无言,面面相觑,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在交流眼色。
“不是,给多少钱你们心里没数吗?不感激涕零,怎么做个法事,连个乡野村夫还能插队啊,讲不讲理啊!
“他儿子给你们多少钱,我给你十倍。”
他好像断定姜家没钱。
“你们好歹算个大庙,什么人的法事都做不嫌掉价吗?”
“这么贴,是跟你们这管事的尼姑有一腿吗?”
这人言辞激烈,已经到了腌臜的地步,平常和姜扇相处过的和尚,都想替这个乖小孩上去教训一下。
而陌生围观的人中,唾骂声渐渐清晰。
此时,光头墙后面窜出一个黑色身影。
姜扇没有等任何人出面,也没有发出任何警告,只是猛然间一个箭步,犹如猎豹捕食般迅速而精准。
他一把抓住男子的衣领,顷刻间推搡,一拳下去,连带着自己狠狠地摔在地上。
男子惨叫一声,半边脸已经青紫。
而姜扇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迅速骑坐在对方身上,一手死死抓着男人的衣领,一手紧握成拳,无声地开始打击。
雨点般地拳头,砸向男子的面部和身体。
周围的僧人和信徒们都被这一幕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沉默却强大的少年。
不,不是少年,黑色衣扣皮带,棕色妖艳花纹,在这一刻,从少年白皙的脸上拉出差距,将他的眉目衬得冷冽凶狠。
这是狼,家养的黑狼。
“姜扇!”
沙弥担心这人接下来会被姜扇打死,三五个上去拉扯。
坐岱倒是眯起了眼睛。
他了然这西装男子,只是在受罚而已。
即便被阻止,姜扇也没有停手,直到那名男子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只能趴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他才被人拉着,从男子身上仰着站直。
男人捂着被打出血的嘴,支支吾吾,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似乎在威胁些什么。
小沙弥附耳过去,翻译,“他说他要报警抓凶手。”
“操你大爷!”姜扇阴沉着又往前走了两步,男子躺在地上,支棱着身子往后退了一米,口不择言喊,“他要杀了我!!”
众人:……你也知道你惹的事能让人把你杀了啊。
死者为大,造死者谣算怎么回事?
“快帮我报警……”男人从口袋里掏手机不及时,连忙求助身边人。
“小子,我跟你说!这可是你找死!”男人口齿不清,但分公司一把手也不是厦大的,自觉刚刚有点怂,又敲着食指在半空中颠簸。
一边颠簸一边打开手机的摄像头,正对姜扇,“证据!打人的证据!等警察来了我要告死你!”
“老子胳膊腿都脆,你就等着吧!”
“谁要报警?!”
一道突兀的声音,从信徒中响起,随着一个陌生男人的介入,一切都变得不同。
警察证生生横在众人中,无时无刻不在彰显着来人的身份
——警察。
——西装男子请人做主的警察。
男子瞪大了眼睛,急迫地想说什么。
可这警察周旋半晌,走到姜扇身边,避开两边的人,低声对姜扇说,“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姜扇抬眼,他并不认得眼前这个人,别说他有脸盲症,他压根不认识当警察的人……
“不用。”姜扇脆落,“让他告。”
拿着警察证的人摇了摇头,手指敲了敲姜扇的脑袋,带了几分宠溺似的无奈,说,“都说你乖,却偏偏才十八,姜德怎么放心的下你呦。”
姜扇眸光微动,正对上那男人的眼睛。
男人年纪四五十岁,和父亲差不多大,却不同于父亲常年卧病在床的苍白,男人身材壮硕,脸颊黝黑,双目貌似鹰眼般明锐,一看就是个老干警。
老干警把姜扇挡在身后,走向西装男子,低头给他说了些什么。
西装男人开始疯狂咽口水,然后指着自己的鼻青脸肿,好像要唾骂什么。
又过了一会,男人好像消停了。
但这时,人群中冲上来几个黑西装的精壮人士,一下把男人围了起来,然后将男人扶起。
男人呸了一口血红的唾沫,“你们怎么才来!”
男人像清点手下一般对他们破口大骂,这下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人上山来,居然还带了保镖!
他忿忿地从手下当中抢过来一根棍子,“当啷——”,手机砸在了地上。
棍子指着老干警,他的眼神剐着姜扇,“哼,好小子,收买警察来对付我!”
“这世界还有天理吗!!”
老干警敌对着一群年轻小伙子,脸颊面露轻蔑,“这世界没有天理,只有法和人民。”
西装男子往前瘸了一脚,以壮声势,“对不起,今天,我就要来个以暴制暴,替天行道!!”
“给我上!”
正当场面即将混乱和暴力之时,空气中突然弥漫起一股庄严的气息。
接着,像是利剑刺破围观平面,人群竟然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一群穿着褪色军装的中年男人,步伐稳健,眼神坚毅,仿佛带着战场上的硝烟和号角,小步跑了上来。
那阵整整齐齐的脚步声,宛如古代的刀戈铁马,气势磅礴。
随着带队的男士一声命令,一行人自动排成两排,正好把西装男子夹在中间。
“李总,我们…………还上不上…………”
西装男子咽了一口唾沫,鸦雀无声,冷汗直冒。
这是………
接着,军装带队的男士大喊一声,“余跃第一突击小队副队长姜德,一路走好!敬礼!”
队长率先举起右手,手势如刀锋一般扫过空气,其他队员随起刀锋,一齐敬礼,场面一度凝重盛大。
随着“刀锋”的挥起,男人连忙向后倒退,退出中年男人们的包围。
他也顾不得手下和手下的实力对比,就一直往后退,像是惹了最不该惹的人一样,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逃跑。
正当一切濒临冰点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人群中。
顾知免操着黑色正装裤子的口袋向前走。
皮鞋有力敲打在青石板上。
李总只感觉撞到什么坚硬高耸的东西,一回头——
!!!!!!
“顾总!顾总您怎么来了顾总!给我做主啊顾总!”
西装男子仿佛看到了救星一样。
他却一时大意
顾知免此刻目光低垂,像看渣滓一样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