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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喵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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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湿草地咕咚咚冒起泥泡。
凌晨两点,姜扇被风吹醒,起来关窗户。
外面的护花铃叮当作响。
雨捎进他的面颊,沾湿了瞳孔和发梢。
同屋的小沙弥醒来,问了一句,“别站着了姜扇,多冷啊。”
“你听。”
小沙弥支起脑袋:“听什么?”
“有什么在人间落地生根了。”
小沙弥醒了醒神,“阿弥陀佛,是春天吧。”
与此同时,另一处的顾知免举起伞,出了门。
石板路的涟漪被皮鞋踩踏,竹桥想起吱嘎吱嘎的声音。
空谷幽林,夜深雨重,只有这一个身影穿梭其中,匆忙而挺括。
整座山都像是他的。
交接衣服的人坐在车里等,一看到大老板深夜冒头,大半身子被雨打湿,连忙请他到车里坐一坐。
顾知免靠近车门,没有任何要进去的意思,只是从口袋里掏。
那人以为顾老板要掏钱,连忙说别别别,下一秒,顾总手里突然掏出一只软乎乎的东西。
那人俩眼瞪直:一只猫??
淋得湿透,像个拖把。
死拖把。
“老板?”
“抱进去给它吹吹。”
“然后埋了?”
顾知免:……
“人活得好好的,淋得走不动路了而已,带它暖和暖和,下次来的时候再带回来。”
“要不我直接抱回去养吧!”那人盯着小猫额头上一撮黄毛。
“还挺可爱。”
“人家有家族,额头清一色黄毛,都在山上等着它呢。”
那人尴尬地“哦”了一声,然后双手捧过来,感受着手中嗡嗡的小生命,“阿弥陀佛,老板你人真好,会结善缘的。”
顾知免不知道被哪个意思戳中笑点,嗤笑一声,接过衣服走了。
老田的手艺极好,顾知免第一次在外国的一场秀上见到就被吸引了。
听说那是老田的关山之作,他以为老田年纪很大了干不动了,没想到只有四十多岁,该拿的设计奖项全都拿了个遍,后来痴迷国风想拿国风奖却发现没有这个奖,一气之下宣布退出,致力于世界性相关奖项的筹备。
不巧,在老田需要帮忙的时候,他恰逢八面玲珑社会交际进修期,人脉资源可谓上天入地,顺手帮他找到了奖项设立资格的重要资料。
于是两人成了忘年交,老田就开始给他做起私服。
顾知免小心地把衣服护在外套下,这里面有两套,一套他今天的新衣,一套姜扇的新衣。
一路风风雨雨,他回屋换好自己的衣服,发现竟然也是玉红色的。
顾知免对着窗影看了半晌,好看。
又绑起姜扇给他的小布条,有意思。
他拿着另一套的外包装打量,看不到里面的样式,但浅淡的瞳孔有着老田作品的诸多阅历,似乎有道不匪身影倒映其中,伴着雨密风骤款款走来。
顾知免就带着这样的心情去了藏经楼。
可惜,门都没进去。
只见藏经楼前,十八个武僧拿着棍棒站在雨廊下,背后一道红色袈裟坐镇,昏黄的光映在光秃秃的脑门上,像个作威作福的假佛。
那人,就是顾知免一眼看到眼底的顾伯尧。
“私闯庙宇内院,这是什么人?”
旁边的小沙弥回答,“堂主,这好像是顾知免顾施主。”
坐岱瞪着眼睛,从雨幕中看这位笔挺的顾施主,拿着戒尺往小沙弥的脑袋上一拍,“该打,私闯内院的都是坏了规矩的人,不分顾知免李知免或是王知免,也不能以施主论之。”
小沙弥连忙俯身,“谨记师父教诲。”
这么多人来者不善,顾知免的步子却没有回去的意思。
他往前走。
雨声太大,听不清对面对他的评判,但他知道坐岱是来干什么的。
棒打鸳鸯罢了——
他特意走近走近再走近,就是为了看清老和尚的伤好了没有。
某一刻,他收起伞。
武僧静默了一会,在看到顾知免这如同挑衅的动作时,静默地一拥而上。
众脚趟过地面,水花溅射两米高。
殴打在人身上的棍棒响亮沉闷,一时盖过雨声。
顾知免似乎偏爱以少对多,从不忍气吞声地阴鸷在紧绷的肌肉下迸发。
以牙还牙在现代社会是很难的事,顾知免今天算是打爽了。
但是挨打确实是疼的,一个人确实是打不过十八个人的,雨灌进身体里确实是很不舒服的。
顾知免懂。
于是,谁都没想到这种程度下,他居然还能从棍棒中逃脱出来,翻过一轮又一轮的脊背和身影,朝雨廊里冲去。
紧握的拳头抵达坐岱的面前,骤然停下,坐岱纹丝不动,睁着眼睛直盯面前人。
拳风扫荡他的眉目。
可下一秒,那拳头突然张开,向下一转,扒下他半身红袈裟,将红色铺天盖地地扔飞出去。
长期庇护坐岱的东西一下遮盖住他的视线,坐岱始料未及,冷静的眼眸一下抬起,然后两步迈上去,想去接袈裟。
可袈裟已经飞到了雨中,他也就冲进了雨里。
这下轮到顾知免站在雨廊里,邪邪地看向坐岱,他脸上已经泛起青紫,但高傲的眼神难泯,“你看,虚伪的包装总能让人狼狈。”
他又补刀,“这么不欢迎我?耍心机摇人轰我啊,和尚,你心太私了。”
雨水从秃脑袋上溅起,把坐岱的头打得很冰冷。
他笔直地站在那里,摆走前来搀扶的弟子,想去拾他的袈裟。
突然,旁边的树丛里窜出一只猫。
猫爪朝他附身的那只手上踩了一下,在其手背间划出一道血红的口子。
滕地一下,又窜进了雨廊里。
坐岱傻了,雨中合掌,望着天空,“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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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小了。
顾知免被人监督着下了山,在没有人驱赶的时候,立马停下了。
他站在原地,伸手抵了一下嘴角。
手上的那缕红布条被雨打湿,不情愿地被风吹动。
顾知免盯着看了半晌,怀里保护着那件定制新衣。
他回头望了一眼山上,琥珀色的瞳孔勾进几多雨线。
仿佛有什么细细地把他缝进了哪里。
“喵——”
猫叫声已经跟了他一路,这下从旁边的树丛中由远及近。
顾知免扭头看去,只见在藏经阁划伤坐岱的那只猫,正迈着猫步,从斜坡上下来。
浅淡的瞳眸盯着他,不仅不惧怕,还灵得跟妖精一样,正正向他走来。
顾知免蹙了蹙眉。
额头一撮黄毛。
黄毛家族,还是体型偏大的一位。
顾知免冒着被吸精气的风险,想起这只猫可能和他存在的交集,低着头,问,“你来跟我要那只小猫吗?”
“喵——喵——”
顾知免附身,敲了敲那猫的脑袋,“你是当家长的吧,小猫被落下了都没发现?”
“喵呜——”
“不过人尚且不做人……”顾知免想起可笑的事,轻蔑地笑了笑,朝外一吐,呛出几根血丝。
然后,他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绑在猫的尾巴上,“看你经常出入藏经楼,希望你回去的时候 ,把它带给姜扇,我会回去找他的。”
“小猫明天就回来了,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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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扇来到藏经楼老地方,日上三竿,不见人影。
他知道,这人来不了了。
窗外雨露顺着墙壁往下划,滴滴答答的声音未绝于耳。
他坐在那里,晨光照着半边脖颈,笔下的字迹已经翻了十几页。
父亲的法事由法藏方丈住持,这是方丈对父亲的承诺。
这几天抄的每一本经书,都是坐岱禅师特地摘选的。
因此,几乎每一本里,都或多或少残留了坐岱禅师的心得和笔记。
坐岱禅师说,“一念不生,方能平静。”
姜扇奇怪,他想起《六祖坛经》所说,“道须通流,何以却滞?心不住法,道即通流;心若住法,名为自缚。”
一念不生,不就是在自缚吗?
姜扇又看,坐岱禅师有在笔记上勾画的习惯,不知道是达到一定境界在神游,还是在摸什么佛家偈语,摇摇散散几个字,几乎难认到了天上。
画完这个字。
坐岱禅师又板正地记下,“一念不生,方能平静。”
这给姜扇整不会了。
一念不生,何为活着?
物极必反,不生一念,看似厉害,实则痛苦之最,因为不可能。
他觉得,如果这就是坐岱禅师坚持的,或许顾知免想要他父亲的破戒结果,不是难如登天……
一边,两个小沙弥就关于坐岱堂主讲经的问题,产生了分歧,小声辩论起来。
之后,辩论声越来越大。
一个拼命护着捧上了天,一个说不对不对全错了。
姜扇揉了揉耳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向外走去。
谁知来到外面,他又听到了坐岱禅师的名字。
只见小阁楼上,一只猫摇摇晃晃地爬到了屋顶,一群小沙弥围在旁边,想要够它。
“这只猫抓伤了坐岱禅师,好吃好穿,居然敢伤主人,真是恩将仇报!。”
“对,理应把它赶出藏经楼。”
“理应把它赶出笸箩庙。”
“应该把它们一家都赶出笸箩庙!”
愤恨的玩乐声,在小光头下突突地冒,连带着姜扇的眼皮都跟着跳了跳。
一个小沙弥小心地爬了上去,慢慢地将那只猫逼到屋顶边缘,眼看它没有退路,笑了一声,似乎说了些威慑的词汇。
那只猫一退再退,最后没路了,翻身一跳,想要跳到旁边的树枝上。
可惜树枝太高,它两只爪子挠了两下,就直直地往下坠去。
姜扇三步迈上去,一下将这只嗷嗷叫的猫捧在了怀里,强大的惯性将他准备好的力气狠狠击了一下,小猫却赖在他的怀里,侥幸地蹬着爪子乱瞧。
“喵——”
“姜扇,小心!这猫可会挠人了!”
姜扇将猫翻过来,一手托着腿,一手抚摸着它的毛发。
他在村里经常遇到家猫野猫,有对付各种被猫咬的经验,所以这猫在他眼里算得上顶乖的。
姜扇摆了摆手,回道,“我把它送到斋堂的师父那里,或许会安分一些。”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先不给坐岱禅师报仇了。”
猫咪眼睛弯起来,喵喵喵地翘起尾巴,在空中扫了扫。
姜扇一下愣住。
那毛茸茸的白色尾巴上绑着的,是红色布条?
他歪着脑袋瞧了瞧,觉得这布条的结有点奇怪。
再一看,可不就奇怪吗。
正面是他给顾知免打的那种结,可侧面看,很丑,全无章法。
就像是某人想学结,结果只学到了表面,笨拙全藏起来了。
像他会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