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 68 章 苏醒 ...

  •   留在秃鹰之城的舰队经重新整编后出发返回奥丁。
      格特鲁德、施泰因霍夫和医疗队登上医疗舰,缀在大部队之后慢慢行进——为了那个还没有真正脱离危险的人,所有需要大幅跳跃的航段都被绕开了。
      施泰因霍夫和赫里德轮流盯着生命维持设备,每隔几个小时就把记录送到格特鲁德那里。
      格特鲁德每天早晚去看一次,夜里再一个人去站一会儿。
      她只穿软底鞋,走路没有声音,护理兵有时要等舱门滑开才发觉她已经站在那里。
      第七天清晨,吉尔菲艾斯的手指先动了。
      赫里德正在调整输液泵,余光扫到床沿他的左手好像抬了一下,他停住盯着看了几秒,看见那几根手指又动了,像是被细小的电流从手背下面顶起来。
      赫里德马上按了床边的呼叫器。
      格特鲁德从办公室里出来,穿过两道舱门,到病房时,施泰因霍夫已经俯在床边,用检查灯察看他的瞳孔。
      施泰因霍夫低声对她说:“有反应了。”
      格特鲁德走到床头,俯身把手覆在他额头上——不烫,就是汗湿了。
      吉尔菲艾斯的眼皮跳着,睫毛在抖,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如此几次之后,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此刻没有落点,意识像是刚从深海中被拖回来,暂时还认不出这个房间,也认不出头顶浅蓝色的无菌光线。
      他眨了两次眼睛,才把视线慢慢移到格特鲁德脸上。
      “……格特鲁德小姐?”
      他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低哑沉缓,轻得几乎被维生设备的背景声盖掉。
      格特鲁德没动,只应了一声:“是我。”
      吉尔菲艾斯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像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白光、叫喊、疼痛……破碎的画面在脑中飞速掠过,却让他一时无法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在哪里?”
      “医疗舰上。我们在回奥丁。”
      吉尔菲艾斯茫然睁着眼,像在理解这句话,过了几秒,他浅浅点了一下头,然后试着转头,想看看四周。
      施泰因霍夫提醒道:“不要动。”
      他立刻就不动了。
      然后他的视线又回到格特鲁德身上——这次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确认什么。
      “格特鲁德小姐。”
      他忽然又开口。
      “嗯。”
      “您不是……应该在收容所吗?”
      格特鲁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看向吉尔菲艾斯那双蓝眼睛——他眼里还蒙着一层刚醒的雾,但神色既认真又困惑。
      “我现在在前线医疗港工作。”格特鲁德说,声音很平稳:“你伤得很重。等你精神好一点再慢慢说。”
      吉尔菲艾斯没有追问,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太累了,连多想一会儿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把眼睛闭了闭,又睁开,说:“莱因哈特大人呢?”
      “他先回奥丁了。”
      施泰因霍夫趁他还有意识,做了个简单的检查,问他几个问题,他答得很慢,有时词不达意,但反应都在。
      最后他实在撑不住,眼睫慢慢合上,又睡了过去。
      格特鲁德在床边站了几秒,转身走出病房,施泰因霍夫与赫里德跟出来,把门带上。
      施泰因霍夫皱着眉:“他刚才说你在收容所。”
      “嗯。”
      格特鲁德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缓缓流过的星群。
      他的记忆停在了十七岁——那个他还在和莱因哈特并肩作战、往上攀爬的年纪。
      没有奥贝斯坦、亚姆利扎、威斯塔朗特,也没有那场刺杀。
      “这件事全面封口。”格特鲁德压低声音说:“从现在起,所有人和他说话,只回答最基本的问题。不要主动提年份、内战,发生了什么。他问什么先听着,如果他说错,就当没听见。”
      施泰因霍夫的表情没变,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记忆可能停在十七岁。”格特鲁德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别逼他。”
      赫里德低声问:“那体检和复健呢?”
      “照常做。”格特鲁德说,“只做不问。他如果问右臂,就说受了伤。别的不要说。”
      两人应下,格特鲁德转身回办公室,调阅帝国医学院和奥丁医学院康复科数据库。
      第二天下午,吉尔菲艾斯又醒过一次,精神稍稍好了一点,甚至想撑着坐起来。
      格特鲁德按住他的左肩,说:“先别动,你的心脏经不起这样。”
      吉尔菲艾斯便停止了动作,和十七岁时一样乖巧,然后他试图动一动手指,却发现右手像被什么压住了,不听使唤。
      “格特鲁德小姐。”他垂下眼说:“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格特鲁德看了一眼监测仪,语气平静地陈述:“莱因哈特被人刺杀,你替他挡了两枪。”
      吉尔菲艾斯立刻紧张起来:“他没事吧?”
      格特鲁德肯定地点头:“嗯。”
      吉尔菲艾斯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没松到底。
      他安静下去,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慢慢落到自己那只抬不起来的右手上——手指还是那样微微蜷着,聚不起力气,心脏似乎也跳动得不如过去有力。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那我以后,是不是……帮不上莱茵哈特大人的忙了。”
      格特鲁德看着他——他问得那么轻,仿佛只是在问自己,可整个病房都因为这句话安静下来,连仪器声响都变得遥远。
      他险些为莱因哈特丢了命,此刻最在意的却是不能像从前那样挡在他身前。
      “先别想那么远。”格特鲁德打断他的沉思:“活着就是赢。你现在能醒过来,能说话,已经是好事,康复的问题我们一起努力,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吉尔菲艾斯没说话,只是慢慢点了一下头。
      格特鲁德把床头的枕头重新垫了垫,让他能靠得舒服些。
      “莱因哈特身边暂时不缺人。”她对他说:“他找了几个能力不错的部下。”
      她顿了顿,在脑中把莱因哈特那群部下挨个过了一遍——米达麦亚正直老实,罗严塔尔孤傲深沉,奥贝斯坦比机器还像机器,毕典菲尔特动不动就上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那些人不怎么让人省心。”格特鲁德说:“一个比一个难管。等你伤好了,回去帮他看着点。我跟你说过的吧——除了拆房子还得有人建房子。”
      吉尔菲艾斯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笑声从抿紧的唇角漏出来,像听到什么熟悉的事,又像终于觉得自己还有些用。
      “那莱因哈特大人一定很头疼。”
      “他能管住那群人,”格特鲁德说,“但他需要有人站在后面提醒他——只有你做得来。”
      她没有把话说满,但吉尔菲艾斯听懂了。
      他的眼睛慢慢亮了一点,像在茫茫的海面上看见远处有一盏很小的灯。
      他说:“我会好的。”
      ——不像承诺,更像安慰自己。
      “嗯。”格特鲁德说,“别急。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吃和睡。其余的事,等回到奥丁,我们一样一样来。”
      吉尔菲艾斯又点了点头,这次比刚才更重一些。
      他转头看她,蓝眼睛仍有些迷糊,但终于有了点少年的模样。
      “格特鲁德小姐。”他的眼睛又开始打架,带着歉意说:“我又想睡了。”
      “那就睡。”
      吉尔菲艾斯很快又睡了过去。
      格特鲁德把床放平,将薄被拉到他胸口,心想:这样也好,能晚一天是一天。
      至少他还不用面对那些阴谋、屠杀、龌龊、裂痕。
      他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躺在这里——这些总有一天会揭开,但不能是现在。
      窗外,星海还是那副样子,蓝得发黑,一望无际。
      格特鲁德坐在那里,像守着一条悠悠飘摇的船,船上睡着一个暂停在十七岁的少年,刚被她从既定的命运里抢出来。

      从秃鹰之城返回奥丁的航程中,除了定时去看吉尔菲艾斯的情况,余下的时间,格特鲁德就在舰上那间临时办公室待着。
      伦纳把军医总部专案组的对接请求传过来时,她正对着舷窗外的星空沉思。
      她听完,点头说:“把内战期间的伤情数据先汇总,回到奥丁之后,给我一版按舰队和战役分类的全样统计结果。米达麦亚舰队的数据单独列出来。”
      伦纳去了。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只有数据终端每隔一段时间响一声。
      她开始复盘。
      内战持续了半年,她全程参与了医疗保障,却没怎么参与军务。
      原著里的战争细节她记得并不清晰,莱因哈特在前线如何部署、如何决策,她也不可能知晓。
      但如今回头看,历史还是从她手边被撬动了——不是在莱因哈特那里。
      她从宪兵队捡回来的傻大个约纳斯,在连典贝尔克要塞第六通道攻坚战里扛住了帝国第一猛将,为双璧活捉奥夫雷沙立下头功——这件事在原著里没有。
      还有那个新加入的副参谋长。内战最胶着的那段日子,她从战报和伤员嘴里零零碎碎听到过“米达麦亚提督被伏击”“毕典菲尔特中了调虎离山计”。
      她以为是贵族联军里出了什么厉害角色,却也摸不着头脑。
      最近她才知道那个幕后之人叫卡斯帕·冯·诺伊莱,一年前她在后方医院给他做了手术。
      他从轮椅上站起来后,加入了贵族联军,在立典亥姆麾下策划了三次奇袭,最后带着6000艘战舰投奔莱因哈特。
      这两个人,原本都不该出现在她记忆中的银河帝国里——至少她没有印象。
      一个是她从宪兵队捡回来的,一个是她亲手做手术救回来的。
      他们出现了,并且改变了周围的事。
      或许她终于需要承认,蝴蝶效应是存在的——不是她去给莱因哈特下什么猛药,也不是她站在他面前喊“你不能这么做”,而是她曾经做过的事,在别人身上长出了她没想到的走向。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外面是暗蓝色的星海,舰艇引擎低沉地响着,但她心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那点自嘲。
      这些年,她并不觉得自己佛系。
      她只是很早就看明白,莱因哈特不是那种能被别人管住的人。
      她换了一种方式——讲餐桌故事,做趣味游戏,借讨论患肢痛的机会告诉他“人命不是柴火”……能说的时候说一点,不能说的就咽下去,剩下的时间,她把精力都放在了战创伤医疗和康复领域。
      即便是顺毛大师吉尔菲艾斯,也是花了很多时间主动调整自己去适应他,加上多年来生死与共,才能做到在他面前有效谏言——而这个能够谏言的人,现在也间接倒在了他的野心之下。
      所以,她自觉自己若天天站在莱因哈特面前说“你不能这样”,只会把自己的声音磨成他耳边的噪音。
      可到头来,约纳斯、卡斯帕,或许还有那些被她救过和接触过的人从她的世界里经过,又各自走到她根本想不到的地方去,把一些原本可能不会发生的事,带到了她眼前。
      他们选择了自己的道路,让历史长出新的分枝,有些让她欣慰,有些让她后怕。
      也许以后,她该更主动一些。
      不是去改变莱因哈特,也不是去和奥贝斯坦斗争,而是在她能碰到的那些人——那些有名有姓或无名无姓的军官、士兵、平民,甚至是敌人的身上,多做一点,做早一点。
      他们才是她真正能影响的人。
      至于莱因哈特,她管不了,也不该再管。
      舷窗外面,航道尽头的星光慢慢密集起来。
      奥丁还远,但已经能看见瓦尔哈拉星系那片熟悉的灰蓝色光晕。
      格特鲁德把数据板重新打开,开始看伦纳传回来的伤情汇总,一边看,一边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不是会议要点,也不是医案,是她很久以前就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做得到的事,就去做。”
      这次,她想多做一点。

      同一片宇宙的另一头,海尼森刚下了一场雨。
      关于那场政变的官方报告写得义正词严,像在总结一场已经被治好的病症。
      在杨威利破坏“女神项链”后,救国军事委员会宣布投降,随后参与发动政变的人被一个个从军部清理出来,送进监狱。
      此前在政变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最高评议会议长特留尼西特恰到好处地现身,振臂高呼“这是民|主的胜利”,继续收割人气。
      杨威利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事务一边旁观这场闹剧,只觉得疲惫不堪。
      “这样说虽然有过分推测的嫌疑,但是杰西卡议员似乎被委员会里的一个人救了。”比克古在一次午餐后问他:“你去看过他吗?”
      “谁?”
      “卢卡斯。”老提督把餐巾叠起来:“十年前,他也是军部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后来他落到了帝国军手里。你们本可以早一点认识。”
      于是,杨威利去见他了。
      监狱在海尼森郊区,灰墙上布满监测仪器,会面室不大,白灯从头顶照下来,桌上没有任何摆设。
      卢卡斯穿着囚服坐在椅子里,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胡茬,看上去仿佛年轻了一点,但颧骨高了些,眼窝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看见杨威利,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魔术师杨威利?”
      “是。”
      杨威利与他面对面坐下,神色复杂。
      “……你还好吗?”
      “不过是从帝国的牢房换到本国的牢房。”卢卡斯不以为然地笑笑:“这里更安静。”
      杨威利没有接话。
      他们过去素昧谋面,现在坐在一起,却像两个被同一条河冲下来的人。
      “你为什么会加入他们?”
      “我回来之前,在帝国矫正区听人提过亚姆利扎会战的情况。”卢卡斯神色很淡,但眼底浮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有个女军医说,你们死了两千万人,最高评议会只要辞职就够了。我觉得她骂得对。”
      “这是制|度决定的……”杨威利打算解释,但又觉得对方其实并不需要解释,只能抓抓头发:“你后悔吗?”
      “没什么好后悔的。他们公布纲领的时候我就知道会这样——最高评议会也好,救国军事委员会也好,其实没什么区别。”卢卡斯看着杨威利的眼睛:“你呢?以后打算怎么办?”
      杨威利盯着手边的纸杯:“怎么说呢……总得履行薪水范围内的职责吧。”
      “那你可要好好指望帝国军继续保持攻势了。”卢卡斯半是嘲讽半是自嘲:“不然你的薪水大概会泡汤。”
      杨威利微微睁大眼睛,随后叹气:“我知道。”
      会面时间很短——这里也不是真正谈话的地方。
      杨威利起身离开时,卢卡斯没有再看他。
      他坐在那盏白灯下面,背微微弯着,像在数地砖缝隙。
      杨威利走出那片灰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还阴着,空气里全是湿土和落叶的气味。
      “卢卡斯·萨顿准将……”
      杨威利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遗憾——为什么不是在另一个时间、另一种场合见到这个人呢?
      几天后,杰西卡找到他。
      他们坐在旧城区的一家小咖啡馆,店堂很窄,只有五张桌子,靠窗的位置还漏风。
      杰西卡脱了外套,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她瘦了些,但眼睛仍然明亮。
      “听说你见到萨顿准将了。”
      “嗯。”
      “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不过是从一个牢房换到另一个牢房。”
      杨威利说。
      杰西卡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咖啡,又放下。
      窗外有几辆车慢慢开过去,车灯在湿漉漉的路上拉出很长的尾光。
      “那么,集会没有用,抗议也没有用。”她低声说,像在问杨威利,也像在问自己:“到底什么才是有用的?”
      红茶已经凉了,杨威利往后靠了靠。
      他其实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一旦认真回答,就等于承认自己也知道可能的路径在哪里。
      可他还是开口了:“权力或许有用。”
      杰西卡抬眼看他。
      杨威利苦笑了一下:“但是副作用太大了。”
      杰西卡没有反驳。她看着窗外,像要从那些湿漉漉的灯光里看出什么东西来,最后忽然说:“我准备离开海尼森了。”
      杨威利看着她。
      “我想去别的星系看看。不演讲,也不组织集会。就是去看看那些人——归国战俘、学生、农民……很多人已经不信任评议会了,也不相信军部,但也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
      “我能做的,也许只是看和听。边看边想办法——哪怕慢一点。”她停了一下,说:“改变结果也许做不到,但总得做点什么。”
      杨威利没有说话,他知道杰西卡不是来向他征询意见。
      早在学生时代,她就是一位极富才华和主见的女性——她只是来告诉他,她要继续奔走,为了拉普和更多无辜死在战场的军人,以及这个百业凋敝快要撑不下去的社会。
      最终他只能说出一句:“路上小心。”
      “你也是。”杰西卡站起来,把外套拿在手里,走到桌边又停下,回头看他:“别让权力追上你。”
      杨威利笑了一下,没有说“那会很难”,看着她穿过窄门,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很快那道倩影就融入夜色之中。
      杨威利又坐了一会儿,把最后那点冷茶喝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8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