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能成为废土霸主吗？》Philoso

59、第五十九章 皈依我们。

　　小荷于冥冥中听到有人在呼唤她。

　　那是一个并不算温柔的女声，听上去很有力量感，语气里仿佛还含着点不耐烦：

　　“隆荷，醒醒，该出门了。”

　　“隆荷——隆小荷！”

　　“我昨天晚上怎么说的？‘明天有事’，让你早点睡，结果你非得坐地上玩你那嘎拉哈（一种用动物骨头做成的玩具），你要是个男孩，我非得揍你不可，不信你去问你哥，以前我总抽他。”

　　小荷在睡梦中翻了身，心中有些困惑：我哥？谁是我哥？

　　她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熟，又哪里来的哥哥？

　　“你哥是罗赋明。你忘了？”那声音说，“你想叫他陈赋明也行，毕竟结婚的儿子如泼出去的水。”

　　哦！
　　小荷恍然。
　　罗赋明是隆琦山奶奶的儿子呀！

　　……那她也不应该管人家叫哥，这不是差辈了吗？

　　“谁让你叫我奶奶的！”女声幽幽说道，“老太婆我明明是把你当女儿养的！”

　　小荷一懵，又听对方说：“算了，凭你的脑子估计也想不明白这些。起床别睡了，出门，我在外面等你。”

　　小荷乖乖从床上爬起来换衣服，中途她想起正在厨房里给她煎鸡蛋的赵盛伟，心里想着：“我得去和赵爷爷说一声。”

　　“来不及了，以后再说吧。你给人家添了那么多麻烦，下次我带着你去好好感谢他。”

　　这是隆琦山的声音。既然奶奶……妈妈都这么说了，小荷便不再犹豫。她走到门边，正要推门，隆琦山说：
　　“等会，你穿件棉袄。”

　　纳迁借给他们房子的时候，细心备好了大大小小的棉衣，小荷仰头往衣架上看了一眼，拽走一件最小号的，即便如此这件衣服对她来说依然有些大了，上半身被翅膀撑得鼓鼓囊囊，下半身一直垂到脚踝。
　　穿好衣服的小荷看上去像个棉球，隆琦山似乎轻笑了一声：“好了，走吧。”

　　小荷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应该去哪？
　　她无声地问。

　　“城外。”隆琦山回答，“我告诉你该怎么走。”

　　小荷按照声音的指示一步步远离了安全屋，路上她有些新奇地抬起手，接住天上落下的雪花，雪花很快在掌心中融化了，她甩了甩手上水，默默对隆琦山说：

　　我很想念你。

　　我以为你死了。

　　“你没错，我确实差点就死了。”隆琦山叹道，“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奇妙到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哪怕穷极废土上人们的想象，他们恐怕也猜不到我濒临死亡时遇见了什么。”

　　什么呀？
　　小荷好奇地问。

　　“说了你能听懂么？”隆琦山反问，“你知道什么是星星、什么是宇宙么？”

　　我知道！
　　小荷边走边挺起胸膛，脚步快乐地掂了几下，如隆琦山所说，她很少能看懂长篇大论的文字，也弄不明白绝大部分科学原理，但上次赵爷爷和桑桑给她讲的空间站的故事她的确是听懂了。

　　接下来她竭尽全力向隆琦山复述了令人印象深刻的卡佳的死、和受到撞击的空间站，又说：“宇宙就是一片空荡荡的像海洋一样的空间，人在里面不能呼吸，星星是游荡在海水里的鱼。”

　　听完她的话，对面蓦地没了动静，许久，隆琦山再度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说得不错。这是谁告诉你的？”

　　“桑桑！”小荷不知不觉说出了声，她蹦蹦跳跳地在雪地中前进，心情因为隆琦山的出现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愉快，哪怕她在隆琦山离开后又认识了桑桑、贝贝和赵爷爷，哪怕隆琦山的口吻似乎和之前有一些微妙的、难以形容的差别……
　　但那是妈妈呀。
　　收养了她好多年的从来没嫌弃过她的妈妈。

　　“桑桑可聪明了！不过她和贝贝说的话我一般都听不懂。”小荷说，“她说她在抽奖的时候认识了一位朋友，是一条龙，她还说以前人类和仙家人的关系很好。现在桑桑唯一的一件不理解的事，只有书里那句‘小心太阳’……”

　　“因为那是假的，是骗我们的。”
　　隆琦山忽地打断小荷，认真严肃地说道，“太阳就是太阳，是一颗人类赖以生存的恒星，我们根本没有恐惧它的必要，写这篇文章的人是想要用这种方式吓唬我们，将我们永远困在地表。”

　　小荷还没反应过来，隆琦山继续说：“你不是想知道我最近遇到了什么吗？正好有时间，我从头讲起。”

　　……

　　隆琦山被病痛折磨得昏昏沉沉时，总能听见从星星上传来的声音。

　　“皈依我们。”
　　他们说。

　　这件事隆琦山只告诉过林姨。林姨是隆琦山从小到大的玩伴，是她的小妹妹，隆琦山熟悉林姨的性格，她保证林姨不会把她对她说的话告诉征县的任何人——因为那样一定会伤害到隆琦山。

　　除此之外，隆琦山严格地保守着秘密。她是一个很有韧劲的人，否则也无法拖着病体坚持这么多年，支撑她的信念主要有两个，一是“活着”本身：隆琦山无论如何也不想死。

　　二是，她想帮助更多人活。

　　隆琦山出生在一个很传统的征县家庭。她的母亲和父亲都是务农的，一辈子面朝黑土背朝天，从没做过一件亏心事，然而在她四岁那年，她父亲出城育苗时感染了仙家病，回到家后不久便自杀了，她的母亲本就身体不好，在两年后郁郁而终。

　　隆琦山从小想不明白一件事——活下去有那么难吗？

　　机械生命体避世不出，仙家人与人类争命，一群智慧生物徒劳地在广阔却贫瘠的土地上游走，白日啄食，晚间入土，哪管它骄阳倾颓，昼夜不分，大门紧锁，求神拜佛也是枉然。

　　活着真有那么难吗？

　　隆琦山偏不信邪。偶遇的同路人，她能救一个是一个，名声渐渐传了出去，有一天，一个名叫罗望的青年找上门，口称久仰。

　　后来便是结婚生子。

　　时光匆匆流逝，长子罗赋明成人之后的故事大家已经不陌生了：隆琦山得病、假死、冒充守墓人留在墓地附近。桑桑曾经自言自语地问过，隆琦山这些年除了养小荷，还干了什么？

　　答案是她养了很多很多个“小荷”。

　　早年罗望尚未勾连城外的仙家人，那时的征县人若是得了仙家病，虽说不体面，却无人按着你的头将你绞送到市政厅或医院，说你一定要死。

　　但是第欧根尼阈值过低的小孩子却没有这份幸运，六岁时所有人都会去医院做测试，每年都有父母在做完测试后偷偷将孩子带到外面一扔，任由其自生自灭。

　　隆琦山可以理解这些父母。废土上生育后代是为了延续种族，但饲养孩子的成本并不低，与其在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希望的后代身上投入时间、精力和资源，倒不如趁早回去再生一个。

　　她理解，却不妨碍她将这些孩子挨个捡回去，再找地方养起来。

　　——隆琦山在征县附近开了一家孤儿院。

　　得益于征县人习惯性地将人口普查工作交给系统，又只有成年人才拥有系统，谁都没发现这家小小的孤儿院。

　　隆琦山给孩子们定下的唯一要求是，成年之前不许自杀。

　　她对小荷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这条要求在草创的数月后被更改成了“必须由本人在神志清醒的前提下申请三次，且每次间隔一定时间”才可以“选择离开”。

　　而在成年的那一天，塔会自动寄来系统，并通知当前区域的所有成年人。

　　到那时就瞒不住了，所以隆琦山另有对策，只是还不等被她收养的最大的孩子成年，她本人就先一步走到了寿命的尽头。

　　生命力如即将燃尽的烛火般微弱时，隆琦山躺在床上，只觉得手臂和双腿仿佛灌铅了一样沉重——到底水有穷尽之刻。而正在她恍惚又不甘心的瞬间，她听见头顶传来轻柔的呼唤：

　　“皈依我们。”

　　又是它们。

　　“皈依我们。”

　　一股回应它的冲动忽然涌上心头。

　　隆琦山睁开眼，定定注视着天花板，想象着那片谁也未曾见过的璀璨星空，无声发问：“你们能让我活下去吗？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