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影成三人》饼干不加茶

34、奖励

　　常烛添快步走下台，眼神扫过兰易锦被虚握着的指尖，道：“我同你一起回。”

　　他侧眼看向黎昼，将手中符咒与香囊一并放在他手心，“那便拜托黎长老继续探查真相了，若有何不顺可随时找我。”

　　言语间视线在魏屹骓身上停留了刹那，对方脸色苍白，立时垂下了眼眸。

　　黎昼往日温润的眉眼间多了几分锐利，接过符咒与香囊正色道：“是。”

　　简短交代完，常烛添将兰易锦衣袖拉起。

　　兰易锦侧身看向兰莘明，在对方注视下慢慢将手指抽离。

　　兰莘明并未阻碍他的动作，只最后轻拍了拍他手背，“累便早些睡，回程戴好帽子，别着凉。”

　　兰易锦没说话，只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常烛添见他将手抽出，微用力带至自己身侧，冷着脸越过厅中所有人径直往外走去。

　　随着常烛添走至门外，兰易锦将绒帽戴上，开口道：“我想先去接十五。”

　　“好。”

　　给他们开门时，兰沐黎依旧满脸惶恐，递猫时见兰易锦神态恹恹才反应过来应是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困于房内抄书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顺着自身想法道：“今日的戏是悲剧？”

　　“不是”兰易锦接过明显依依不舍的十五，“戏很好，是我昨夜未睡好有些困了。”

　　“那你快让常长老送你回去早些睡吧”兰沐黎摆摆手，见常烛添离二人有些距离，小声苦恼道：“我要抓紧继续抄书了，方才十五打翻了我的墨，我好不容易抄的满满一张纸彻底报废了，你明日醒了记得代我讲讲它。”

　　兰易锦微勾了勾唇，道：“你明日来时我们可一起教它。”

　　回去时有些晚了，风有些凉，兰易锦走下佩剑时帽檐盖住了大半张脸，说了句麻烦常长老，兀自抱着十五转身往卧房走去。

　　“想饮酒吗？”身后常烛添突然道。

　　兰易锦脚步未停，似是而非道：“不用，我虽不想过分清醒，却也不愿彻底糊涂。”

　　他在表达对今晚常烛添刻意在众人眼前揭他伤疤的不满。虽未直说，但他知道常烛添听得懂，是以解释都不曾，三两步就离开了常烛添视线范围。

　　兰易锦一夜未睡，即将天亮时就坐在前院睁着眼等兰沐黎知晓所有经过后，在送抄写的书册来时顺便同他报信。

　　他确实不愿留在断事堂亲眼看完那场闹剧，但他对符咒实在在意，虽说即使证明符咒并非兰莘明所为也无法将兰莘明同那杯毒酒撇清关系，可好歹可以对他前世数年的犹豫不敢亲自查清有个交代。

　　可未料到，他等了一夜，来的人却不是兰沐黎。

　　天边弦月尚未落下，兰易锦就听见了敲门声。

　　望着站在门外的兰莘明，兰易锦怔了一瞬，踏出门框，掩上了门。

　　“小锦”兰莘明轻声道。

　　兰易锦直视前方，兀自往外走着，没应声。

　　兰莘明跟着他的步伐，“符咒乃是兰鹤霖与魏屹骓所为，我当时收集好草药，因不善缝补，便交给赵游纳入香囊间，怎料竟是让他们钻了空子。”

　　兰易锦神色未变，在看见兰莘明毫发无伤出现的瞬间，他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一路走过桥，他在桥头止住脚步，盯着其下奔涌河水，简短笑了下，学着兰舒喻单刀直入道：“你想当掌门么？”

　　身侧兰莘明愣了下，“小锦你知道的，我娘亲她自小对我要求甚高，便是希望我……”

　　兰易锦打断道：“那若是我也想当掌门呢？”

　　前世他最开始想成为掌门是为了有权力护俞栀周全，后来真相败露他心灰意冷。之后养伤时对曦和心生爱慕，本欲携其远走高飞，却不料兰鹤霖竟对曦和下手，导致曦和必须服下缘回丹才可活下去，被迫再度牵涉其中。

　　十年，从一个不被门派绝大部分人认可的少主，到成为所有人推崇的下任掌门，其间艰辛可想而知。

　　可其实，最初兰易锦并未准备亲身参与，按他原本的计划，他只想帮助兰莘明上位。他的大哥一向待他仁厚，自是不会亏待他与他的“娘亲”。

　　可是十五岁时那张藏在香囊间的符咒毁了他的“计划”，符咒成为了横在二人间的天堑，让兰易锦不敢再去相信。

　　他不敢去问，也不敢去查，兰莘明是他惨淡人生里唯一慰藉，他宁愿就这么自欺欺人下去。

　　而如今时过境迁，符咒之事既已澄清，兰易锦不由自主想会否毒酒也是另有隐情。

　　所以，他直接开了口。

　　而面对他的尖锐问题，兰莘明显然猝不及防，眉心顿时蹙起，僵在原地。

　　兰易锦也知道这个问题有多任性，兰莘明为了那个位置付出了多少有多疲惫，他比谁都清楚。可他却选择这般逼迫对方为了所谓的情义放弃二十多年的坚持。

　　兰易锦站在风中等了好半晌，久到他以为兰莘明不会开口回答时，就听兰莘明缓缓道：“小锦你知道的，对你的要求，我一向拒绝不了。”

　　兰易锦侧头，看清对方神色时眼眸一僵。

　　兰莘明说这话时，居然是笑着的，好似为他放弃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一般。

　　兰易锦见过很多次这个笑容，他闹着兰莘明放下手中复杂书册陪他玩时，让兰莘明带自己偷溜下山买桂花糖时，让兰莘明给他念话本哄自己睡着时，兰莘明都是这个表情。

　　笑容浅浅，嘴角微微勾着，眼底似是漾着光，语气纵容又无奈，对他说：“好。”

　　兰易锦彻底忍不住了，帽子一戴掩住已是红了的眼眶，额头微低，抵着兰莘明肩膀，闷声喊出了那个许久未曾叫出口的称呼：“哥…”

　　他有五个哥哥，可前世却只有兰莘明一人，真正拿他当弟弟。

　　兰莘明手掌轻拍他肩膀，嗓音亦有些哑，“我在呢，小锦是早就知道符咒的事吧，才会仙门逐鹿后便那般疏远。”

　　“嗯”兰易锦不想提什么毒酒，只慢慢道：“对不起。”

　　冬日河边风大，兰莘明将他帽檐又往下拉了几寸。

　　“小锦不用说对不起，是我疏忽才让他们有机可乘”兰莘明说着轻笑一声，“况且你未直接问，也是因为不舍得我吧，这是好事。”

　　兰易锦垂着头，想着若是细算自己现在活的年岁比眼前兰莘明还多三年，而自己却还像小时候一般靠在对方肩膀，一时更是别扭，虽是没抽身站起，却是自认有骨气地紧闭嘴唇没应兰莘明那句话。

　　兰莘明也没非要他说个所以然，见他不搭腔便没再问，只絮絮叨叨同他说着这些时日的诸多经历，让他边听边慢慢缓解心中情绪。

　　兰易锦听不太进去，他现在心里依旧堵着慌。可兰莘明语气轻柔且过分熟悉，确实让他好受了些。听了半晌，确定自己缓得差不多时，兰易锦出声打断：“哥。”

　　兰莘明立时停住，“怎么了？”

　　兰易锦手指紧扣着兰莘明腰间润白蝠状玉佩，深呼吸一口气，道：“她…昨夜没有看我，一眼都没有。”

　　他没说名字，但兰莘明听得懂。这么多年俞栀对兰易锦有多冷淡，兰莘明亦是看在眼中。

　　兰莘明轻叹一声，抬手隔着绒帽轻拍他的头，没和他什么还有他在，也没说什么没关系早些看清也好，只道：“她未看你，我却是一直看着你的。你昨夜离开时看起来很镇定，已经很厉害了。”

　　他声音轻轻的，却又格外有力量，柔声继续道：“所以作为奖励，你可以将我衣服哭湿，并且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都多大了还奖励…”兰易锦下意识反驳，可嘴角却是弯不起来，他顿了片刻，方才缓了半天的情绪顷刻间再度汹涌袭来。

　　他窝在久违的温暖怀抱间，没再克制，微闭着眼放任积蓄已久的泪水缓缓浸湿兰莘明衣衫。

　　兰莘明没再说话哄他，只像以往每一次小时候兰易锦埋在他肩窝掉眼泪那般，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他的肩膀。

　　没必要捏指尖转移注意，兰易锦情绪累积至此，自然是宣泄出来更好。

　　离桥头数尺处，来晚一步的兰沐黎看着悄悄和自己打手势让他离开的兰莘明，点点头，转身循着来路悄无声息回去了。

　　桥尾数尺外，常烛添站在门外台阶上，看着被兰莘明挡得严实的兰易锦身影，皱起了眉。

　　抱着因为兰易锦不在满院乱窜、被他一把抓住的十五，常烛添点了点小猫鼻尖，若有所思。

　　半晌，兰易锦深深吐出一口气，自认为平静了，额头缓缓离开兰莘明肩膀。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便只一脸镇定自若站着，假装无事发生。

　　兰莘明暗觉好笑，但很给面子的没笑出声，只抬手将他氅衣系带收紧了些，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回头，是常烛添。

　　他身着藏青长衫，抱着一只雪白的猫，孤身一人站在桥另一头甚是醒目，张口对兰易锦道：“十五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