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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肯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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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沐黎闻言眼神一亮,仔细打量后点头,“小七说得有……”
怎料突然被打断,常烛添转身道:“收剑下山,晚些不好赶路。”
兰易锦与兰沐黎眼神一对,很快收起了空中两剑,快步跟上常烛添步伐往山下走去。
进入缘剑庄时尚为晨间,如今已是晌午,三人一路走至山脚便直接御剑往觅川飞去。
兰易锦照例站在常烛添剑上,不过站得没再像之前那般规矩,只懒懒抱着猫,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
常烛添没问他遭遇了何种幻境,兰沐黎自然也不敢喧宾夺主,他乐得轻松。
三人于两日后抵达觅川,正逢傍晚,兰易锦站在岔路口,一时有些犹豫自己是回常烛添那还是跟着兰沐黎回少主住所。
按理来说宗门大比是优先于帮忙饲养花草的,可突然撂挑子走人也不太好。
举棋不定间常烛添走到一半停下,看着他自然道:“小少主不跟上?”
“来了。”兰易锦冲兰沐黎摆摆手,转身快步追上常烛添。
觅川正值放晚课,人来人往,常烛添实在惹人注意,走在他身侧的兰易锦连带着也备受瞩目。
即便他将帽沿盖到最低也依旧能听见不少“常长老与七少主怎会…”“七少主……”更有直呼其名“这兰易锦何时攀上……”诸类议论。
应是畏惧常烛添,简短惊讶两句后便只挤眉弄眼地交流。
兰易锦目视前方,只抬手给睡着的十五画了个隔音阵,他早已习惯了凡所到之处窃窃私语不绝于耳,说什么的都有,兰易锦幼时还会气愤委屈,长大些便只当听不见了。
他面色平静只跟着常烛添信步向前,却不料常烛添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兰易锦轻声问道。
高大身影侧过身将众人与兰易锦分隔,眉目冷淡看着不远处各怀鬼胎的人群。
自他转身的刹那,人群便立刻安静下来,都只拼命低着头往前走着,生怕波及自身。
一时寂静无比,只能听见修士们往外走的细微脚步声。
兰易锦站在常烛添身后,只见他身形挺拔,左手手指微动,似是掐了个诀,下一刻,一条细长月白锻条自他掌间而出,径直准确将方才出过声的十数人一溜串起带至人群外缘。
所有人惊疑不定间,常烛添目光如冰扫过那些人。
在场谁不曾见过常烛添一人对阵敌军壮观场面,那些人在他的注视下头低得更深,额间俱是流出冷汗,甚至有胆小者开始瑟瑟发抖起来。
锻条猛得收紧,常烛添冷声道:“妄议少主,自去长老院领十鞭,前往凛冰崖思过半月。”
说完便没再管,只扯着兰易锦衣袖继续往前走,全然不顾身后人的忏悔求情。
这便是朋友的特殊待遇么?兰易锦跟在他身后,摸着猫想道,那他这朋友确实交得不亏,还能狐假虎威一番。
“多谢常长老”走远些后,兰易锦轻声道。
常烛添摇头,侧头看他,“我只是依规处置罢了,是你放弃了自身作为少主的权利。”
他放弃?看来常烛添是真不关心世事,怕是连他娘亲是谁都不知。
兰易锦内心轻叹一口气,道:“常长老有所不知,我这个少主……”
常烛添打断道:“我知道。”
“?”兰易锦站定看向他。
“我说我知道”常烛添负手而立,“我知道你娘亲本只是婢女,但那又如何?你依旧是少主,这并不因这点而变,应有的权利也无人可因此剥夺。”
“是你自觉不配后放弃,我虽不管门内事物,可在觅川依规行事一向是长老院行事准则之一。”
兰易锦皱起眉,张了张口,一时却也想不到说什么好,最后只沉默地跟着常烛添回到了住所。
推门进入房间之际,常烛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少主早些休息。”
兰易锦点头应下,将十五放下后盯着桌上锁灵花发愣。
这是第一次有人同他说“但那又如何?你依旧是少主。”
他自记事起,便在每次议论纷纷中明白了自己与其他少主的不同,他们都是名正言顺浑然天成,而他只是侥幸分得半分天光的名不正言不顺的七少主。
几乎没人真正将他当一门少主对待,久而久之,他便也不再将自己把少主看待,只躲在大哥兰莘明身后小心翼翼地面对外人。他既无法全然抛弃少主身份做一个普通修士,也无法坦然接受做一个真正少主。
前世纵使慢慢有了自己的势力,兰易锦也多是将自己看作单纯与他人交换利益的商人,而非觅川少主。
而接受这个身份背后又代表什么呢?兰易锦食指轻点桌面,有一下没一下的,眼睫低垂望着鞋尖出神。
…代表他对自我存在的肯定。
他的存在并非离经叛道,就如同常烛添自相遇就格外自然的那一句又一句的“少主”,他的存在亦是名正言顺,顺其自然。
兰易锦在桌前坐了许久,直到弯月高挂,猛地站起身,推开门,他突然想去山下,乘着月色喝几杯,晃晃悠悠行走在人潮中看看这个世界。
抬步迈向门外,兰易锦转了个向,敲响了常烛添的房门。
叩、叩……
两声后,他等了下,并未听到声响,本转身欲走,却莫名像是较劲,又用力敲了敲。
叩!叩!叩……
常烛添没应,兰易锦皱起眉,盯着那紧闭的门好一会,想了想,还是再度伸出了手。
叩!叩……
他左手抬起,正欲敲最后一下,就突然感受到抬起的手被一手掌包裹住,手掌温热厚实,传来丝丝暖气。
兰易锦转头,就看见了身穿里衣笑着看向自己的常烛添。
常烛添懒懒靠着墙,觉得好笑,眉尾微扬道:“少主这是…强行烛添亦未寝?”
兰易锦心下舒展,也没管常烛添话里似是蕴藏着的深意,只跟着笑道:“常长老既未睡,可否陪在下去山下走走?”
虽然常烛添明显是刚洗漱完准备睡了,但兰易锦只当看不明白,兰沐黎相隔甚远,他有些懒得走。
“自然可以”常烛添放开裹着他手的手掌,反手拍了拍他指节,调侃道:“若我不答应,只怕是少主要将指节敲出血来。”
对此,兰易锦笑得纯真,权当听不懂。
正值戌时,兰易锦拉着常烛添,一下山便直奔东边的戏悦阁,要了三壶逢千缘,看向常烛添,酒未入口却像是已醉了般,亮着眼问道:“常长老喝什么?我请。”
常烛添也不驳他面子,随手指了酒单一处,看了眼道:“一壶念春即可。”
兰易锦立即付钱,小二忙不迭接过,不一会便给二人端了上来。
兰易锦前世是常客,二话不说直接领着常烛添去了一处包厢,望着窗外江面凌凌月色与街上往来热闹人群,他倚靠在窗沿,左手拎着一壶酒往嘴中灌了一口,笑道:“常长老怎么样,此处不错吧。”
他前世每次情绪不稳定时,总会跑来此处,要上两壶逢千缘,但前世皆是一个人,如今倒是总算有个伴。
常烛添看他半个身子靠着窗,笑着给他拖了张藤木椅坐下,认真赞许道:“确实不错。”
兰易锦一口接一口喝着酒,面色逐渐红润,常烛添不喜酒味,并未碰酒,只坐在一旁看着他。
酒过三巡,兰易锦双眼都像被酒浸泡了遍,亮得令人心悸,头倚着窗棂懒懒道:“我从前…很羡慕常长老。”
“何出此言?”常烛添道。
“常长老很自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兰易锦说着又往口中灌了一杯酒,“而我…不管做什么都觉得束手束脚,不合规矩。”
“从小,我身边只有大哥,可是大哥忙碌,他不在时我既无法融入觅□□通弟子中,也无法与其他兄长相谈甚欢,便总是一个人待着”兰易锦头朝后仰靠在藤椅上,侧头看着窗外如钩银月,“我的存在似乎格外不伦不类,久而久之,我便也就将自己看作异类。”
他太习惯了,便一直在觅川这般生活着,旁人议论什么也只当听不见。因为,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存在过分微妙,他并不埋怨,只是接受,接受所有对他身份的质疑。他之所以自重生就想着远离觅川,很大原因便在于他自己也摸不清该以何种身份或者心态与他人相处。
可常烛添说,那又如何,他是少主。
这般肯定的语气,是兰易锦第一次听见。即便兰莘明也因担忧触及他伤心事向来闭口不谈这件事情,可常烛添不一样。
他就那般自然地肯定了他的存在。
常烛添坐在他对面,眸子有些暗,兰易锦说的这些他知道,也不知道。他作为穿书者,知晓兰易锦处境,自然也就能轻易地推出其内心所想,但愿不愿意推出和能不能推出是两回事,以及推出后会不会管才是问题的关键。
前世他并未管,只冷眼旁观兰易锦在泥潭中独自苦苦挣扎,而今生……
常烛添站起身,拿过兰易锦手中白瓷酒壶,一把将人提起,“别喝了,我带你去醒醒酒。”
兰易锦喝得有些多,站不稳只能倚靠着他,左手攀着他手臂,侧脸靠在他肩膀,满身酒气含糊道:“去哪?”
常烛添扶他扶得极为顺手,醉酒的兰易锦比平日看起来乖很多,虽是站不稳但并无半点反抗,也不再说一些假意奉承的话语气他。
“去看红尘”常烛添一手托着其左臂,一手扶着其肩膀,往江畔走去。
江畔很热闹,虽并非节日,可背靠觅川这天下第一仙门全无宵禁的说法,往来人群提着灯笼悠闲散着步。
常烛添轻扯兰易锦耳畔,让他看向身侧往来男女老少,道:“你看,你我与他们并无不同。人生于天地,从无自生来便是异类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