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用什么留住你》熙往

9、再见

　　中考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盛大的雨，路边的花被浇得七零八落一地残红。
　　因为心中某种希冀，林朝阳整个人都显得格外亢奋。
　　他站在学校门口那个最显眼的位置，这里能一眼看清来的人，来的人也能一眼瞧见他。
　　他在等她的母亲，她答应会来接他的，前两天没来，那今天怎么样也会来了吧。
　　可是越等下去，他就越失望。
　　他看着他不认识的同学一个个被接走，他们每家人都其乐融融，只有他一个人是孤零零的。
　　短短半个小时，所有考生就都散尽，很静，没有人声，只有呼啸而过的风还有不知何时才会停的雨。
　　他又被骗了。
　　其实这样的结果他早就该想到的，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她们从不会许诺他什么事情，就算许诺也从不做到，他们厌恶对方厌恶到恨不得对方去死，所以连带着厌恶他，恨不得让他去死。
　　哪怕他尽力变得懂事变得优秀，没有人会看到，没有人会爱他，是他不够好。
　　林朝阳愤怒地一脚踹翻校门口的垃圾桶，垃圾散落一地，踹翻过后又默默地将它们拾掇起来，倒不是为别的，环卫工人已经够辛苦了，因为他还要在扫一遍，那他真是太混蛋了。
　　捡着捡着，眼泪与呜咽止不住的往外冒，多日积压的委屈已经将他淹没，此刻终于得到宣泄一般铺天盖地。
　　“朝阳！”君明月的声音混着雨声，生疏又不真切，时隔一个多月在听见，一时间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到一双手抱住他，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像哄小孩那样安抚着。
　　此刻，林朝阳像是终于找到能够依靠的避风港一般，嚎啕大哭起来，积压的所有委屈与不公都在此刻化作泪水，汹涌澎湃。
　　君明月一直抱着他，直到他的情绪波动没有那么大，才试探性的将他扶起来，林朝阳也很配合。
　　君明月尽量将声线变得平稳，尽量让他听起来温柔一些，“我们回去吧，这么大的雨一直淋着会生病的。”
　　“不。”林朝阳果断的摇摇头，拒绝：“我要等她，她会来的。”
　　他不是固执的非要等她来，他知道她不会来了，只是有私心的想让君明月多哄哄自己，在他身边停留的时间能够在多些。
　　“她？”君明月疑惑的问道：“她是谁？”
　　“白女士。”说完又怕他误会一般，解释道：“我妈，她说她会来接我的。”
　　君明月闻言沉默一瞬，心中很是清楚，他的妈妈不会来了，没有哪位妈妈会让自己孩子等整整一个小时。
　　君明月手指微微捻动，“朝阳，上次你邀请我去看玫瑰的话还算数吗？”
　　林朝阳闻言微微一愣，思索半晌，才知道这是他哄骗自己回家的法子。
　　林朝阳轻轻点头，声音略带哭腔与隐忍，“作数的，玫瑰花期正盛，现在已经爆盆，很漂亮。”
　　“那走吧。”君明月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带着他往家走。
　　林朝阳的家他去过无数次，来来回回的路他熟记于心。
　　两人半路无话，只沉默的向前、跟着向前。
　　忽然：“朝阳，以后不要在这样了，你可以任性，在我在的时候，我会照顾你，我不在的话，你委屈一下自己忍一忍。”
　　“今天的雨很大，你身体素质一向不好，回去得好好个热水澡，煮点姜茶暖暖身子，你生起病来没完没了，每次咳得肺都要咳出来，每次都像是要去了一样。”
　　君明月自顾自的说着，像是打开话匣子一样，他其实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像是操心的老婆子一样，只是今天的场景他真的不希望有下一次。
　　林朝阳马上就要去上一高，那么远自己没有办法像现在一样，跟着他，那怕是远远的看着他，也没法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及时出现，他不知道会不会有另一个人如此担心他，他只能希望林朝阳不要在这么傻。
　　可是很快，君明月又觉得自己是在杞人忧天，林朝阳性格温和向来讨人喜欢，关心他的人数不胜数，也不缺自己一个。
　　——可他就是觉得，真正关心照顾林朝阳的人，单单只有他一人。
　　“阿月，谢谢你，我会的。”林朝阳似乎找到久违的感觉，眼角眉间都是笑意。
　　君明月沉吟一会儿，张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最后都归结于沉默。
　　他们不会再见面了，林朝阳是否照做他都无从知晓，好像没有什么要说的，要嘱咐的。
　　到那栋小洋房门前，君明月抬眸看向二楼阳台，那里他无比熟悉，那里种着无数盆玫瑰。
　　进门口，君明月熟络的上楼，乘着林朝阳归放东西的空挡，将睡衣和已经吃灰的热水袋准备好。
　　等林朝阳上来时，便被他一手塞进浴室：“热水开烫一些，好好去去寒。”
　　水声开开不过两秒，林朝阳便探头出来，“阿月，你要不去我爸妈房间里洗吧，反正他们也不在，湿哒哒的很难受的！”
　　君明月也不说话，反手就把浴室门关上，林朝阳还不死心，又开开：“去吧，感冒就不好了。”
　　“洗澡，别在废话。”君明月眉头微皱，带着几分不耐，语气也略显寒意。
　　林朝阳知道他打定主意不去就不去，只能讪讪收回头，想快些洗完。
　　然而君明月像是直到他心思一般，声音冷冷道：“洗够十五分钟。”
　　“可是——”林朝阳正想据理力争，却被君明月冷眼扫回去。
　　听着流水声、雨声，君明月思绪渐渐平复，又渐渐千丝万缕，他熟练的摸出毛巾，简单的擦拭头发，便寻着花香踱步入阳台。
　　玫瑰被他保护得很好，纵使倾盆大雨，花朵也依旧明亮鲜艳，滴雨不沾，花香依旧弥漫。
　　君明月席地而坐，仔细端详起来，他认出最茂盛的那一盆，那是他送给林朝阳的。
　　其实一个男生送另外一个男生花还是玫瑰花，真的挺奇怪的，可他就是送了，可能那时候他就是喜欢他的吧，只心思隐晦，晦涩到自己都难懂。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相处依旧如从前那般，中间这一个月的不痛快就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两人都十分默契的没有提过一句。
　　雨下过之后，天空竟然奇迹般的出了星星。
　　“阿月，你快看北极星。”林朝阳惊喜的指着北方。
　　君明月敷衍一样的看过后，又将目光放回他身上。
　　因为极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相处，他格外珍惜。
　　“阿月，我特别喜欢北极星，你想知道为什么吗？”还没等到回答，林朝阳便自己说起来：“它是最常作用于判断方位的星星，它的视星等虽然只有二等，但是它一定是天上最特别一颗星星。”
　　只一瞬，君明月便领悟到其中深意，破天荒的笑了一声，问道：“哪有你这样的人，一天到晚不是拿自己跟太阳比就是星星比？”
　　时隔这么久，在看到君明月的笑容，林朝阳依旧会心动到脸红心跳，只能逃避一样的转移话题。
　　“阿月，你还认得哪盆玫瑰是你送我的吗？”
　　“嗯，记得。”
　　两人的相处一直持续到十点半。
　　君明月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到此为止吧。
　　在接触下去，他只会更加舍不得。
　　“朝阳，我该走了。”君明月顺手拿起挂在阳台上的外套，向他告别。
　　“啊？”似乎是觉得意外，林朝阳有些许茫然，不过很快回神，有些局促的说道：“很晚了。”
　　见君明月只是看着他，林朝阳微微低头，小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明天再走吧，这么晚了，我怕不安全。”
　　“没事，我爸过来接我。”君明月将外套穿上，神色凝重：“好好睡觉，别生病。”
　　林朝阳快速起身，他想在跟他呆一会儿，“那我送你下楼吧。”
　　“不用了。”君明月冷淡的拒绝他，“外面风大，你淋过雨，还是不要下去的好。”
　　“……”林朝阳静默地低下头，有些紧张的扣着手指头，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总觉得这次过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君明月将外套扣好，挎包也规规矩矩的背好，转身离开时，又停下一瞬，那种隐忍又复杂的眼神落在林朝阳身上：“我要走了，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话吗？
　　林朝阳指头扣得更甚，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要跟他说的，多到不知道是哪一句。
　　“You will always be my first choice, I will choose you again and again,No hesitation, no hesitation.”
　　君明月没听清，也没听懂，微微皱眉，略带疑惑：“什么？”
　　林朝阳笑笑，轻轻挥手：“我的意思是，你很好，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你会变得更优秀。”
　　君明月眉头皱得深，显然是不信任的，但是林朝阳却笑得真诚又无害：“真的。”
　　“嗯。”君明月点点头，跨步往楼下走去，也没回头：“再见。”
　　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或者是再也不见。
　　雨后的积水倒影着路灯，随着脚踩入，一切变得扭曲、涟漪四起，紧随着修长身影的短暂加入，一切又归于平静，像是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