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女应为》冷杉09

1、正文

　　开历十二年，余调左卫兵曹参军。秩满去，羁长安。适乞巧，车马不休，人语盈盈。兴起而行，至市中，见一女蔽目持矢，题纸飞遒。须臾，纸完而图画成。人皆奇之，吾叹曰：「丹青有葛筌之风。」女少惊，顾谓予曰：「慧眼人也。」遂邀至居舍，于柜寻得一卷，拂尘除丝，少间乃云：「先生以为葛画何如？」对曰：「葛氏家学深造，有父子二人，俱通书画之妙。父筌，尝奉诏写前朝肃宗真容。有应务之能，然性谨慎，延明间以工部侍郎征，固辞。后隐乡，自称北斋翁。阖门绘「千里雪霁图」，时人咸称绝笔。其子邈，善画人物。初与其父声誉并驰，俄志于入仕。万平初固持皇嗣不可，为郑后所诬，下狱及诛。长子同赐死。后德宗复名，谥曰贞。实满门贤烈也。」女睥睨，曰：「葛氏父子，皆有才识而不逮一人。」问曰：「何人？」女展卷而言：「绘此圣手也。」
　　即观，有图十二。所工皆风尘世象，笔意精密，傅彩浑然。木叶飘飖若颤，人物琳琅如生，熙攘间竟有身临之幻。吾讶异，遽问其姓名。女敛衽而遥拜，曰：「葛氏应为。」遂娓娓道来。
　　妇人葛氏，筌之三女，邈之季妹。名莫详，自号应为道人。美姿质，天生颖悟。少时嗜书，尝苦无器用。乃窃箸，着汤伏地而书。汤涸字没，私以为精妙。俄其父察之，慨然曰：「若为男子，定胜于吾矣。」由是亲授技艺，相与其兄研习。及笄，画功日善，而于闺阁之秀最工。尝以和乐大长公主「相思长却水长流」之句，画「西楼叹」，颇具思致。又能写婴儿，世人言此尤为难。「宣和画谱」有云：「盖婴儿形貌态度自是一家，要于大小岁数间，定其面目髫稚。」应为视皮相为次，率谛其骨法，调和气韵。凡下笔写照，清澈自然，长幼易辨也。
　　应为以女子而能丹青，故当时王孙贵眷、缙绅妇人，竞意求写像，往来夙夜不绝焉。其兄见云：「深闺弱笔，何足为道也。」而应为忿曰：「深闺高阁讵折我，自以精气写外边！」是以逐远妩媚之妙，而移情山川四时之秀也。
　　后适为高氏妻。高氏因违训之名，尽焚其稿。应为忿恚，大病，决请去。年甫十九，其兄以为不齿，欲强再嫁之。应为固拒，至啮指滴血于素，氤氲大半，笑噫：「吾画三伏暑气也。」或终日不食。其兄以为妄，遂逐之。及父筌卒，后兄、侄皆下狱死，亦不得见。
　　应为纤弱之躯，远游他乡。啬衣食而好饮，每至酒酣，必挥毫弄翰。作云林峰峦，随意勾勒，兴尽则走，大类隐客矣。尝于鄱阳湖游舫卧屏上，画杜过「春日绝句」：「兰舟渡影人初歇，万里风光至此今。日晚青湖成一璧，白云处处入君心。」殊有雅趣，见者爱之。而时人不知其名，未甚加重。
　　兴始初流寓蜀中，因假馆于白玉寺，为尼慧休作「四方天王像」于壁间。应为?目行笔，佛之法相，未几犹然而见。诸尼览之莫不叹服。应为曰：「独以此佛威严，安能辨工者为妇人耶？」众人答曰：「否。」应为大笑而去。又月余，假寐寺中。时雨初霁而云滞，霞光乍泄于中。应为恍惚，乃见天地翕然若合，青霭浮游，倚巉岩而柔变，明晦间似有无常之状。遽惊起，呼曰：「此所欲，此所欲也！」即于院壁作「巴中午景图」，一切变通，寄于毫端。巴州知州郭骧母张氏见之，观赏弥日，而交往见繁。
　　张氏素喜山水，尝与应为谈宴。叹其笔墨悦目。应为曰：「夫人奚知何物最难？」答曰：「风时浪汹涌，晴则流静谧。盖画水不易。」应为曰：「非也。」又曰：「世人恒言：火无常体。此殊为难。」应为亦否，曰：「水火之玄，在于万千变幻也。虽造化甚多，然尚可拘其廓为一。盖有形之物皆易哉。」问曰：「何物不形？」答曰：「光影。」张氏不解，应为侧身而云：「夫天地之旦暮、缥缈、晦明，皆虚状物也。世之画者不察，因赖其狡赋流形。见明山，唯思山；见烟林，唯思林。布置实像，无不精确，而罔顾有气隐现于其上。纵有欲表人，不失之于重白而无主，则失之于造作。故画如死体，实有心而力不支矣。」氏因问：「世间岂无能工之者？」应为笑曰：「吾志在他人所不能至也！」张氏信服，厚礼之，又委师其孙教读。
　　应为寄情天下，虽以山水专门，得权贵虚左，然日有图市朝之意。故拜别张氏，僦居于东都、长安两地。目观闾阎、市曹、风俗、乐事，皆自会其要。翛然行街，有鬻女者于旁。其女为械，不可动，而奋臂欲足下柿叶。应为少奇，乃问之。其父阻挠，应为瞋目叱之，悻悻而退。其女答曰：「绘画无纸，取叶而书。」言已，应为重赀为赎。尔是女恒伴左右，从游逾年。
　　时应为名动，京畿士人咸往交之。常山郡公王顼之子显，人谓绝代之妙手，观其作，恨然曰：「技进乎道，然尽于俗世琐处着笔，实下乘也。」应为佯问：「何为上？」显曰：「山高水远，堪闻云起之声，而无为凡人所染。」又问：「王公曷至妾所？」显不解其意，乃告曰：「乘车而来。」问曰：「车马在耶？」显曰：「有仆门下守之。」应为旋即大笑，曰：「王公言之无用也！既独步出尘，焉繄陪从是赖？」显羞赧而退。应为嗤嗤，而谓女曰：「虚义假节，实溺于富贵，而蔑民功也。」又弘文生苏无垠，开封人赵仁，均名盛于时。往来常怀指点，或添笔以为增意。应为怒曰：「改我画者，男盗女娼！」俄少定，见女摹写在侧，目不两视，乃喃喃曰：「唯汝可耳。」
　　及天符末，前朝将亡。贼陷长安，众俱奔。应为倾赀得一马，令女携图速去而独留。女不从，涕零难止。应为笑曰：「吾绘事千万，独不知国破之状。今得见之，岂不写照哉！」遂迫之去。
　　既平定，女返旧地。残垣断瓦，深埋幽径。唯手植柿树尚在，已郁郁如盖矣。
　　言讫，有声呜咽。吾亦凄恻，又顾图卷而云：「道人可名此集？」女曰：「未及。吾若所学改图九次，终纂为一册，有名「九正风俗图帖」罢。」俄而问：「先生安遇类此画韵者？」答曰：「未曾。」女不掩失望，又嘱：「苟邂逅，务告之。」吾感其情，慷慨然诺。未几，乃拜别。
　　庸生曰：「本意求画，然终不忍夺也。得一天才事，亦餍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