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饭》茶灵顿

8、终末

　　父亲重伤昏迷，是被七代目火影大人背在背后带回来的。起初我是不相信这个消息的，父亲是除了火影大人外当世最强的忍者，没有人能伤到他。

　　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我还是放下了手头的除草任务，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了医院。 　　

　　火影大人坐在病房门口的长凳上，双手捂着脸，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肩膀使他不堪重负。听到我的脚步声，火影大人抬起了头。 　　

　　他抹了把脸，又恢复成了那个无所不能的七代目火影，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对我说；“莎拉娜来啦。进去吧，佐助在等你。” 　　

　　我注意到火影大人微红的眼眶，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我想开口问问父亲的状况，然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像是被拧了一把，泛起细密的疼痛来，我重重地喘着气，让自己努力不要哭出来。 　　

　　在进门前我看了一眼火影大人，他正看着自己的手指出身，往常明亮的蓝眼睛此时深邃地像没有一丝光芒的深海。 　　

　　我收回目光，推开了房门。 　　

　　父亲正阖着双眼休息，他的面色苍白到透明，好像下一瞬间就会消失，母亲正坐在他的床头呆呆地望着他。听到我进来的声音，连忙揩了揩眼角，站起来招呼我过去。 　　 　　这是我第一次长久的，近距离观察父亲。 　　 　　说来其实很可笑，我从小就没见过父亲的样子，直到12岁第一次见面，还差点被他杀掉。我不是没有怨过他，当母亲一个人辛苦的操持家务时，当学校开家长会时，当独自练习火遁术无人教导只能自己摸索时。然而到了此刻，我深切地意识到我爱我的父亲，我希望他能够好好的，哪怕不经常见面也无所谓。 　　

　　父亲醒了。 　　

　　他一双黑眸带着微微的笑意看着我，沙哑着嗓音唤了我一声：“莎拉娜。” 　　
　　然而话音未落，他就猛烈地咳嗽了起来，我见到血丝从他的指缝连溢出来。母亲惊慌地运起查克拉放在父亲的心口处，然而被他拒绝了。 　　

　　父亲移开了母亲的手，冲她摇了摇头：“不要白费力气了，小樱。” 　　

　　然后我看见母亲哭了出来，她伏在父亲身上，无声地颤抖着。父亲的面容柔和且温柔，他轻拍着母亲的背，一时间病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等母亲平复了心绪，父亲说：“小樱，你能出去一下么？我有些话想和莎拉娜说。” 　　

　　母亲顺从地点点头，走了出去。 　　

　　我站在那里，从头至尾一言不发，因为似乎除了流泪我还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但眼泪太过软弱，哪怕到了这种时刻，我也希望父亲认为我是一个坚强的孩子。 　　

　　父亲慢慢地开口。那些他所经历的欺骗与背叛，鲜血与黑暗，宇智波的荣耀与没落……许许多多，是出生在和平年代的我无法想象的事情。 　　
　　在讲述这些事的过程中，父亲的眼神从始至终都很平静，没有任何怨愤与难过，就像他面对死亡一样从容不迫。奇异的，我的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最后，他像是要安慰我一般：摸了摸我的头发，对我说：“人总是要死的，不过早晚的区别。” 　　

　　我垂下眼帘，放任自己有一秒的脆弱，再抬起眼后，我又是那个被博人指控为冷静理智到冷酷无情的宇智波莎拉娜了。 　　

　　我抓住了父亲的手，对他说：“我会成为火影。” 　　

　　其实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这么说，但就是有这么一个念头，促使我说了出来。 　　 　　父亲听到后愣了愣，眼中流露出温软的笑意，还有淡淡的怀念，我想他一定是想起了什么人。 　　

　　父亲语气温和地说：“我相信你。” 　　

　　我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连母亲也没有。 　　

　　在人生最后的时刻，火影大人陪在了他的身边。 　　

　　他们是彼此的挚友，半身，或者随便怎么称呼都好。世界上，恐怕没有什么比火影大人对父亲而言更重要的存在了，在很早之前我就已经明了。而在知道了父亲跌宕坎坷的前半生后，我选择了理解。 　　

　　父亲去后，火影大人更加的忙碌了起来。再听闻他因为连续工作一个月而倒下后，我带了一束鲜花去看望他。 　　

　　沿着护士指引的方向，我来到了火影大人的病房前，却意外地听闻了病房里传来了争吵的声音。我犹豫了片刻，在准备离开的时候，病房门打开了。 　　
　　是博人。 　　

　　他长高了许多，面容虽然还带着青涩，却也有了几份成人的模样。只是脸色阴沉沉的，倒还是像那个因为父亲常年不着家而偏激怨愤的少年。 　　

　　博人见到我也愣了愣，我们尴尬地相顾无言。这时我才想起来，我们似乎很久没见面了，彼此都生疏了不少。 　　

　　博人偏了偏头，问我：“要出去走走么？” 　　

　　我想他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想了想，还是让护士代为转交了我的花束，和博人一起走了出去。 　　

　　博人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们走在木叶的街道上，他像是在思索什么，等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你知道我爸和你父亲……”顿了顿，他摇了摇头，有些意兴阑珊地改口道：“不，没什么。” 　　

　　但我已经知道了他想要问的是什么。火影大人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他们是否彼此相爱？不，我想他们之间的感情不能被如此简单的定义，那是超越了一切的，无关性别与欲望的爱。它可以什么都是，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漩涡鸣人和宇智波佐助，就只是漩涡鸣人和宇智波佐助而已。 　　

　　我已然懂了。 　　

　　但博人似乎完全不能理解，我注意到他不再称呼父亲为师父了。 　　

　　对此我也没有什么不快。我了解博人，他的脑子有些一根筋，非黑即白，他曾经认为父亲是完美的，但父亲与火影大人之间的微妙情感让他失望了，他就不想再认这个师父了。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小孩子的迁怒罢了。 　　

　　所以我并未给父亲和火影大人做什么辩解，只是一路沉默着被他送回了家。 　　

　　那之后我与博人就没有什么交集了。我加入了暗部，贴身保护火影。而博人则接了一个长期的外派任务，不再回村。 　　

　　生活仍旧很平静，火影大人也像是走出了父亲去世的悲痛，我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某一天晚上，火影大人和奈良辅佐官在居酒屋喝酒。他们喝了许多酒，火影大人突然说：“我现在理解那家伙灭族后的感受了。”
　　然后他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我听着火影大人的哭声，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在父亲死去后，漩涡鸣人就跟着死去了。留下来的只是七代目火影而已。 　　

　　两年后，我退出了暗部，成为了一名上忍。在去述职的时候，见到了博人。他已经完完全全是个成年人的样子，高大健壮的身躯，英俊的面庞，再搭配上灿金的头发，湛蓝的眼睛，阳光而富有活力的笑容，与最后一面那个阴郁的少年完全不同了。 　　

　　他见到我很自然的打了个招呼，并对我说：“一会儿一起去给师父扫墓吧。” 　　

　　所有伤痛都会愈合。我想他已经想明白，或者放下了，所以才能再次毫无芥蒂称呼父亲为师父。 　　

　　我点了点头，对他说：“好。” 　　

　　那次之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变多了。并非故意为之，只因我们成为了一对搭档。我向来有些独，虽然喜欢一个人做任务，但有时危险等级高的任务不可能让单个上忍去执行。所以在其他人已经有了固定搭档，落单的我只能和刚回到木叶的博人凑成一对。 　　

　　……感觉还不如自己一个人的效率高。 　　 和博人组队后我无奈地想到。
　　这家伙虽然外出两年多的历练使得实力增强了不少，但是做事冲动，爱逞强的毛病仍旧没有多大改变，让我不得不为他扫尾善后，麻烦得很。 　　

　　磨合了两个月后，我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博人到底还是成熟了不少，知道自己做错了会道歉，还会买来礼物表示感谢，不像刚当上下忍那会儿，谁的说教都不爱听，被指责也是梗着脖子一脸不服输。 　　

　　……虽然现在还是屡教不改。

　　我叹了口气，帮博人包扎伤口，无奈道：“下次你能不能长点心眼，别哪儿有陷阱就往哪儿冲？” 　　

　　博人摸摸鼻子，信誓旦旦地说：“一定。” 　　

　　算了吧。我敢说下次他一定又忘得一干二净。我把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到他的伤口上，没理会他的保证。　　

　　“莎拉娜，你为什么不戴眼镜了？”博人冷不丁问道。 　　

　　我的手顿了顿。其实我并非近视，戴眼镜也只是因为一个很幼稚的理由，我不喜欢别人直接注视我的眼睛。很多人都对写轮眼好奇，而父亲常年不在村中，作为唯二的宇智波的一员的我，在当时就成了他们的观察对象，这让我感觉很糟糕，而戴上了眼镜会让我觉得很安全。如今的我已经不需要用眼镜来寻找安全感，自然也就不戴了。但这个缘由我是不会告诉博人的，于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他。 　　

　　“因为暗部要戴面具，戴眼镜很不方便，所以我就习惯不带了。“ 　　

　　也不管博人信没信，我快速包扎好，招呼他准备赶路回木叶。一抬头，就简单他那双亮闪闪的蓝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我发呆。 　　 　　这让我有些不自在，不由皱了皱眉，问道：“你看我干什么？” 　　

　　博人被吓了一跳，慌张地撇过头去，稀疏的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照射下来，我看清了他通红的耳朵。 　　

　　心中泛起一股难言的感觉，被我用力地压了下去。我不想思索这意味着什么，我对他人感情的解读一向不擅长，万一自作多情就糟糕了。我换了个话题，对博人说：“天色不早，快点……” 　　

　　然而我还没说完，就被博人打断了。他转回了头，红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我看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很漂亮，让我想吻你。” 　　

　　他说完非常劲爆的话后，才反应过来似得，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小声说道：“我觉得，我喜欢你。” 　　

　　我被惊呆了。 　　

　　他又抬起头来，一副很期待的模样，问：“你呢？” 　　

　　我呢？我对博人什么感觉？ 　　

　　不可否认在他说喜欢的那一刹那，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地方迸发出的喜悦，我想我也是喜欢他的。但是，不。 　　

　　我很清楚地认识到，我和博人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既然注定没有结果，那么就不要开始了。 　　

　　我冷静而理智地剖析着自己，忽略掉心脏的隐隐作痛，我轻声对博人说：“博人，我把你当做我的同伴。” 　　

　　没有去管博人霎时惨白的脸色，我转身离开。 　　

　　之后的一周，我再没见到过博人。 　　

　　我觉得这样也挺好，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博人会忘记我，他会找一个像他母亲温柔贤淑的妻子，再生一个孩子。等到很久以后，我们都老了，回忆往昔的时候甚至还能把他向我告白这件事讲出来当笑话听。多好。 　　

　　火影大人来找了我。 　　

　　他的面容显得更加疲惫了，但笑容仍旧是一如既往地温暖。他直接开门见山地问我：“你和博人是怎么回事？” 　　

　　我只能报以沉默。 　　

　　他又问，很温和地，“你不喜欢博人？” 　　 　　我正准备开口，他先抬手制止了我。带着笑意说道：“别骗我，我能分辨得出宇智波是不是在说谎。” 　　

　　我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宇智波了。” 　　

　　火影大人愣了愣，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说：“我不会结婚，不会生孩子。宇智波的因果，由我来终结。”这是父亲告诉我他的事后我所下定的决心。 　　

　　火影大人先是震惊，然后蔚蓝的眼里溢出了满满的哀伤，“……他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他这么说。 　　

　　我摇摇头，冷静地说：“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谁，我做这个决定完全出于我自己的意志。” 　　

　　火影大人出神地望了我一会儿，才低笑一声说道：“不愧是他的女儿，性子和他一模一样，都是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他苦笑着摇摇头，问我：“你不会后悔么？” 　　

　　我摇了摇头，“不后悔。” 　　

　　“宇智波从不为自己做的决定后悔。” 我这么说。　　

　　火影大人走后，博人也来找了我。他眼神坚定地告诉我，他不会放弃。 　　

　　我并未放在心上，我已经做了决定，不会让任何东西来动摇我的决心。而博人，他需要的是正常的家庭生活。 　　

　　又一年，七代目退位，我继任为了八代目火影。 　　

　　上任第一件事，我不顾各方势力的反对，公布了宇智波灭族和宇智波鼬的真相，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份真相是宇智波鼬希望掩埋的，宇智波佐助放弃的，诚然会对木叶造成巨大的负面影响，而宇智波一族想要叛乱这个事实也给一族的荣耀增添了一抹阴影，但管他呢，反正他们都死了。 　　

　　我唯一有些对不起的就是七代目大人，因为自己的任性而对木叶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但在听到七代目大人得知这个消息后只是愣了一会儿神，便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后，我彻底放下了心。 　　

　　后来鹿丸大人对我说，他很久没见到七代目大人笑得那么开心了。他叼着根烟含糊地对我说：“还是年轻人有勇气，我们都老了啊……” 　　

　　我就姑且当做是赞美收下了。 　　 　

　　其实事情也没那么糟，毕竟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而我的后续弥补工作也做的不错，半个月后，木叶就稳定了下来，恢复了原来有条不紊的工作。 　　

　　这之后，七代目离开了。他同妻子离了婚，自己背了一只行囊，要外出远游了。我去送了他，那是这些年我第一次见他这么开心，他笑着说自己要把佐助当年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这是父亲去世后，我第一次听他提起这个名字。

　　他仿佛又回到了无所顾忌，横冲直撞年少时，带着标志性的灿烂笑容，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一旁送别的母亲突然捂着嘴哭了出来，她哭得那么伤心，像是在哀悼些什么。 　　

　　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了七代目的消息。

　　在七代目离开不久，博人又来见了我。 　　 　　他看上去长大了很多，不再说着不放弃的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和我道歉：“对不起。” 　　

　　我偏头看他：“为了什么？” 　　

　　他皱着眉头苦笑一声，“其实我从来没有理解过你，冒冒失失地说了喜欢，你应该觉得我很幼稚吧。” 　　

　　其实没有。但我并不打算告诉他。 　　

　　博人和我说他要离开了，外出历练，像父亲当年一样。 　　

　　“等我变得更成熟了，努力追上你的脚步。” 　　
　　他这么说着，又露出了开朗灿烂的笑容。 　　

　　走之前他问我：“你知道师父的坟墓里面是空的么？” 　　

　　我没有回答，他似乎也并不想要答案，说完便离开了。 　　

　　我坐下批了会儿文件，在休息的间隙，仰头看了看窗外。 　　

　　天朗气清，风和日丽。 　　

　　又是一个好天气。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