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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03 触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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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药课上,斯拉格霍恩懒洋洋地在教室里转来转去。瑞亚坐在第一排,背脊笔直,坐姿端正,仿佛突然对鼻涕虫粘液和犰狳胆汁产生了极浓厚的兴趣。
西里斯·布莱克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怀疑。
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平日魔药课昏睡不起的少女突然坐在第一排,这本身就够反常了。更反常的是,她竟然没有炸掉坩埚——至少到现在还没有。
纯血家族间的八卦总是传得飞快,他很小就知道,瑞亚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预言,背负家族的诅咒,无法活过二十岁。
瑞亚本人对此不以为意,权将这当作命运的馈赠:肆意挥霍时光,而不必接受惩罚——因为活不到那么大岁数。
最近突然这么发奋图强,总归不能是因为求知欲大爆发,对斯拉格霍恩生出了别样的情愫吧。
他莫名有些烦躁,索性将一旁正在酣睡的詹姆斯推了起来。
“我靠!西里斯你突然推我干什么?我刚才正梦到……”少年睡得沉,猛然惊醒,险些一头撞在坩埚上。班里响起一阵打趣的哄笑,詹姆斯飞快地住口,揉了揉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梦到什么了,詹姆斯?”斯拉格霍恩对这几个天才少年几乎称得上溺爱,挺着大肚子笑眯眯走到后排。
“当然是莉莉·伊万斯啦,教授。”
不知道哪个多嘴的接话,班里自然又是一阵哄笑。
坐在瑞亚身边的莉莉气得回头大叫,瑞亚却依旧岿然不动。
烦躁更深了,西里斯揉了揉脸。
这学期开学后,她就和以前那副混世魔王的样子判若两人。不光是开始专注学习,而像是突然成熟了许多:放空时的眼神淡漠沉静,笑起来又标准得像是量产的糖浆馅饼,深而空洞。
难不成真是因为要当家主了?西里斯猜测。
“哦——沙菲克小姐。”
想什么来什么,斯拉格霍恩勉强教育了詹姆斯两句,又拖着胖胖的身子来了前排,笑得牙不见眼:“我很高兴看到你终于难得地显露出魔药天赋了,不是吗?完美的缓和剂!格兰芬多加十分。”
“开什么玩笑?”詹姆斯甩了甩还不太清醒的脑子,像是突然被打了一拳:“瑞亚今天没炸坩埚?”
话音未落,前排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少女声音清甜淡定,她面前的坩埚冒着诡异的黑气,粘稠到化不开:“抱歉教授,刚才少放了点东西。”
班里叽里呱啦的哄笑声更大了,斯拉格霍恩尴尬地擦了擦脑门:“呃——稳定发挥,沙菲克小姐。”
詹姆斯长长舒出一口气:“我就说嘛……”
西里斯皱紧了眉头,坐在他左侧的莱姆斯一直很安静,此刻却突然出声。
“她故意把坩埚炸掉的。”
瑞亚自己当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说实话,当斯拉格霍恩大声夸赞她魔药的时候,她的心脏几乎要提到嗓子眼。
她上课始终心不在焉,全凭作为傲罗的专业素养和肌肉记忆完成了一份缓和剂——做完才想起来自己十六岁的魔药水平是有多么糟糕。
临时补救,瑞亚朝坩埚里丢了两枚蟾蜍卵。
坩埚壮烈牺牲,她却悄悄松了口气。
不留端倪自然是难事,但好歹也算圆了回来。
很快地,斯拉格霍恩大声宣布下课,瑞亚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就听见她的教授紧接着补充:“沙菲克小姐,请留一下。”
掠夺者们探询的目光几乎要把瑞亚后背看出一个洞。不知道该说什么,瑞亚回头竖了个中指,权当回应。
“瑞亚,你是故意的吧。”教室终于走空,斯拉格霍恩脾气很好地问:“是怕被别人觉得,我们的格拉德瑞尔也开始好好学习了,才故意炸掉坩埚,是吗?”
这倒是给了她一个很好的理由。瑞亚顺水推舟地低了低头,金色短发扫进颈窝,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教授可以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我确实是不太想走这种——学术路线。”
斯拉格霍恩笑了:“当然……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今天晚上的鼻涕虫俱乐部你可必须得去参加。”
“啊?”
瑞亚还当是什么呢,听到这个要求,反而有了几分窃喜。
就算教授没有主动邀请,她也会想办法溜进去的。毕竟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接近雷古勒斯的机会。
但她还是假装为难地转了转眼珠——上一世,瑞亚对这种虚与委蛇的社交活动一向敬而远之:“教授……”
“秘密?”
斯拉格霍恩笑眯眯地看着她,像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两人对视三秒。
瑞亚率先败下阵来,勉强扯了扯嘴角,心里却忍不住一阵雀跃。
八点钟声响,她刚好收拾妥当。镜中少女青春明媚,灰蓝色的缎面长裙随着动作泛起柔和的光泽,像湖面被风吹皱。
“好看。”
莉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真诚而直接。瑞亚对着镜子侧了侧身,给她一个大大的微笑。
寝室的一切陈设都和曾经一样,温馨而杂乱。包括这件长裙,她十六岁时父亲的生日礼物。裙摆是蓝灰色的,和她眼睛的颜色如出一辙。
父亲对她这个叛逆的独女总是说教大于关怀,很少有这样的巧思,因此瑞亚对这条裙子印象很深。
六年级的下半学期,她为了主持沙菲克家的事务退学。这件裙子也不知道被丢在哪里了。
“你去吗?”她问莉莉。
莉莉已经趴回桌上了,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不去。今天要赶作业。”
“何况,一群血统论的蠢猪聚在一起,臭味都要溢出来了。”
熟悉的尖刻,瑞亚忍不住笑,轻轻搂着她的室友兼未来的战友:“那我去了。”
“嗯。”莉莉头也不抬:“真稀奇,我本来以为你一次都不会再去了。”
瑞亚笑了笑:“回来抄你作业。”
“瑞亚——”
她推开门,裙摆从门缝里滑过,像一条灰蓝色的鱼游进夜色。
霍格沃茨的走廊几乎落针可闻。走廊向前直直延伸,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画像里的人压低了声音说话,盔甲在角落里打盹,偶尔有一两只猫从脚边溜过。
瑞亚走得很慢。她一向满身孤勇,今天却难得萌生了退意。这可太难得了——曾经独闯食死徒窝,索命咒从发梢擦过,瑞亚也一往无前泰然自若。现在心中波澜起伏,竟然只是因为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她上辈子偏见太深,换来他的傲慢疏离,也算棋逢对手。
活该,瑞亚想。
脑海中又浮现出他冷淡的神色,瑞亚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一步步迈向了办公室。
斯拉格霍恩的办公室被施了扩展咒,就算这样也还是挤满了人。水晶瓶里的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银盘上堆满了精致可口的小点心,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暖色。
瑞亚在门口站了三秒,目光扫过人群,很快锁定在了雷古勒斯身上。倒不是她眼尖——雷古勒斯本就耀眼。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酒杯,听旁边的人说话。礼服长袍名贵得体,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他没有注意到她,和身旁的一位名流侃侃而谈。
瑞亚心中隐约有些失望。以前,纯血家族也常常会有类似的聚会,但不管多远,他总会第一个找到她。隔着觥筹交错、名利浮华,准确而迅速地望向她。
就当是来蹭饭好了。瑞亚心态一向平和乐观,低下头宽慰自己,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主餐是牛排,色泽诱人,肉质鲜嫩。瑞亚应对着周围来寒暄的同学,切下一块放入嘴里。
没什么味道。
余光又一次扫过雷古勒斯,他还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是魔法部最近势头很猛的一个官员,二十出头,背靠纯血家族势力。她笑得花枝乱颤,他只是微微点头,嘴角的弧度不变。
瑞亚突然觉得那块牛排很难嚼。
消磨了大半个晚上,终于捱到有人起身告别。瑞亚把餐盘收好,抹了抹嘴也打算离开。
雷古勒斯也是这时候站起来的。
瑞亚和斯拉格霍恩寒暄告别。等意识回笼,她已经跟在他身后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他走得很快,袍角翻飞。她跟在后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就算被发现,也有理由解释。
雷古勒斯今天走的路不寻常,瑞亚忍不住庆幸自己偷偷跟了上去。七扭八拐进了一条小路,她也忍不住加快了步子。
然后,迎面和他撞了个满怀。
气息是清冽的,还带着点雪松的冷香。瑞亚揉了揉撞疼的鼻子,才意识到自己是被雷古勒斯故意引过来的。
月光从高窗里落下来,照亮他的脸。生理性的眼泪模糊掉视线。但瑞亚确定自己看见了——雷古勒斯的眼神,那样热切,又带着一点隐秘的期望。
也许情况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糟糕,瑞亚乐观地想。也许,他还在乎她。
然而,那一瞬短得像错觉。下一秒,雷古勒斯就又恢复到了公事公办的冷淡态度。
“你跟着我。”
他的声音很平,用的是陈述句。
瑞亚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远处传来一声轻一声重的脚步声。
是费尔奇,他是跛脚。
瑞亚反应过来,顾不得找借口搪塞,扯着雷古勒斯的手腕,钻进走廊一侧的窗帘里。
是天鹅绒面料,很厚。瑞亚将窗帘拉实,外界的光线便再也透不进来。费尔奇的声音越来越近,却又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后知后觉地松开了紧紧拽着他手腕的手,瑞亚有些无所适从。窗帘下的空间很小,她被他紧紧抵在窗框上。镂空礼服裙下裸露的肌肤和窗子相贴,很凉。
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侧,把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你怎么来参加这种聚会?”
森森寒意从后背袭来,瑞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被老狐狸哄过来的。”
他没有追问,主动和她调换了位置。透过窗棂渗入的冷风被他挡住,周身只剩下霍格沃茨走廊的融融暖意。
沉默落下来,厚得像窗帘的绒面。
费尔奇的脚步声一点点远离。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雷古勒斯的侧脸上,瑞亚看着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噗嗤。”
她捂着嘴,只露出一双蓝灰色的明亮眸子。
“我们多久没离这么近了?”
他像是没料到她的反应,喉结滚了滚,想要回答,却还是选择了沉默。
许久才开口:
“费尔奇走了,你可以回去了。”
瑞亚又笑了——她今晚好像格外容易被逗乐。雷古勒斯想不到自己的话哪里取悦了她,冰冷沉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裂痕:“笑什么?”
“你的喉结——刚才一直在滚。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重要的话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慢慢红了。
瑞亚笑得更大声了,又赶紧捂住嘴——还不知道费尔奇会不会回来。
“格拉德瑞尔·沙菲克。”他压低声音叫她全名,带着点警告意味。
“好好好,我不笑了。”她嘴上说着,眼睛还是弯的。
“假期,你一次都没来见我。”
雷古勒斯的声音实在太低,瑞亚还在憨笑,险些错过他的声音。
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才猛地一愣。
“我去找了你很多次。”
瑞亚喉咙发紧。她想起来了,那一年她总是躲在卧室里,听着楼下传来他的声音,锁上门,翻个身假装没听见。
那时候她眼睛里容不得一颗沙。太追求“正确”,不知不觉间牺牲掉了和雷古勒斯的感情。
少年倒是执着,在她家的门厅一站就是一下午。瑞亚故意躲着不见他,直到有一天,他再也不来见她。
所谓的“分手”,大概也是那时。
“我没怪你。”他打断她,终于抬起眼看她:“你有自己的理由。”
不是的,她没有理由。她只是太傲慢、太自以为是、太怕被他和他的家族拖累。
话在嘴边滚了一圈,但瑞亚什么都说不出来。
雷古勒斯突然动了,他抬起手,指尖在她脸颊边停了停,最后只是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金发。
“费尔奇走了很久了。”他说,“你再不回去,你格兰芬多的室友该担心了。”
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但他拨她头发的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耳垂——很轻,带起一阵轻痒,像是不小心。
瑞亚确定他不是不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