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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七 庶人命贱 ...

  •   这不省心的冤孽是不畏死,可真让他当众骂一声“狗皇帝”,却是不死也不行了。
      沧溟挡住萧明月攻势,侧身闪过飞来一鞋,听宋葭连名带姓斥责他,倒是一激灵,冷静了。
      宋葭又急又气,脸色煞白,一只脚上鞋没了,衣裳还被明棠拽得乱七八糟,狼狈到极点也顾不得,追着沧溟吼:
      “狗什么狗?狗是你杀的吗?”
      看似凶神恶煞,实则要替那厮撇清、免灾。
      明棠恨得牙根痒痒,终是投鼠忌器,只能扬手止住萧明月与众锦衣卫。
      谁知那厮还不领情。
      沧溟黑着脸把脖子一梗:“是我杀的,又如何?”
      明棠咬牙笑出声。
      宋葭简直两眼一黑。
      “就……就算如此……那肯定也是事出有因,伤了狗也不代表他就伤了郡主——”
      他还绞尽脑汁替沧溟辩解。
      明棠不悦,松开抓着他衣领的手,嗓音浸透凉意:“他自己都认了,你还向着他?”
      “我不是向着他,是了解他!他虽有鲁莽,却是忠直之人,绝不会滥伤无辜!”
      宋葭脱口辩白。
      他缓一口气,将在场挨个扫视,嗓音已现嘶哑。
      “是,庶人命贱,冤杀一个不打紧。可耽误了郡主却是大事——当务之急,该问明究竟发生何事,狗怎么死的,郡主可还身在西苑、有否遇险。待郡主无恙归来,陛下要杀谁,也不过就是一刀。”
      他一边说,一边理理衣襟,一瘸一拐自把鞋捡回来胡乱套上,而后走到沧溟身旁。
      沧溟生得人高马大,虎背蜂腰。相比之下,宋葭实在瘦弱太多。
      可他仍昂首回身,迎着十数把绣春刀上寒冷锋芒,把沧溟挡在身后。
      明棠呆住了,被这姿态所震慑一样,做不得反应。
      便是昭王夫妇也流露出惊异之色。
      “我今日才知,二哥究竟为何觉得他像先生,执意要明棠重用。”
      荣王闻此低语,侧目白了昭王一眼,也无言反驳。
      “狗怎么死的,验尸便知。”他冷冷向萧明月使个眼色,“叫个懂得勘验家畜禽兽的仵作。另叫一队人,往西苑去,看看明华如何了。”
      萧明月抱拳领命而去。
      众人转回王府正堂等候消息。
      锦衣卫们虽收了刀,仍紧盯着沧溟,不许他靠近贵人半步。
      宋葭便也紧守着,唯恐一个不留神人就要被拖出去砍了。方才一场闹剧,折腾得他衣衫也乱了、发丝也散了,额头颈项全是汗水,哪还有“天子近臣,金殿探花”的体面。
      明棠看在眼里,越看越不是滋味。
      从头至尾,他分明没说过一个字要杀沧溟。
      可寒山却这样防着他。
      说什么了解沧溟、不会滥伤无辜,难道他就不了解他?何苦一口一个命贱、冤杀的,诚心来气他?
      明明也是同窗共读的情谊,多年君臣相伴,难道在他宋寒山眼里,自己原是个会滥杀无辜的昏君吗?
      为何寒山……就不能如老师待父皇一样待他呢?
      为明主,施仁政,使百姓有其屋,黎民有恒产,天下人人有尊严——这曾是老师对父皇的期许。
      他不觉得父皇做到了。
      甚至,说个忤逆不孝的,父皇一生,功虽然卓著,过,也罄竹难书。
      可即便如此,老师也无一日放弃过父皇,不是吗?
      老师至死也是惦念着父皇的。
      可是寒山……
      明棠陡然哂笑。
      四叔总埋怨他对寒山太过偏宠,才叫这人恃宠而骄、不知敬畏。
      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他反而觉得,寒山骂他也好、哄他也好,其实心里根本没有他,看似口没遮拦、直言进谏,实则早就把他放弃了。
      寒山从不像老师期待父皇那样期待他成为“明主”,而是害怕他成为第二个父皇。
      可凭什么呢?
      凭什么,父皇没做到的,他就一定做不到?
      他只有寒山一个朋友。
      可如今,他越来越觉得,他要失去这个朋友了。
      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都是从这个叫顾沧溟的贼人冒出来以后,才变成这样的。
      那时父皇大崩,他新即位,万事不稳,命寒山替他巡狩天下,行至东南沿海,捡着这遭逢船难险些淹死的莽夫,竟然就带回来了,留到今日。
      他曾疑心此人是横行海上的大盗,逃脱了围剿,连哄带骗留在寒山身边别有所图,命锦衣卫暗查许久,竟什么也没查到,寒山又执意维护这厮,他只能隐忍按下。
      但这厮在寒山身边,得了好日子,不思感恩戴德,反而百般挑唆,经年累月,竟真叫寒山与他离了心——
      他身为皇帝,每日困在大内,除却上朝议事,想见寒山一面还得传旨宣召,反倒是这恶贼朝朝暮暮,吃睡都与寒山在一个屋檐底下……
      明棠越想越怄得慌,眼睛都红了,只觉得沧溟便是横在他与宋葭之间的头一号大敌,确实死了不冤,心头竟又一瞬涌上杀意。
      亏得萧明月带仵作回来,打断他思绪。
      *
      仵作现场验过死犬,回报:“此犬颅骨塌陷,裂纹向四周放射,骨片内翻,没有反复击打痕迹——当是被人从上方,这样,重重一拳打死的。”
      荣王冷笑,“宋大人,你还有何话说?”
      “狗是我杀的,我早认了!”不待宋葭应答,沧溟已不爽怒道:“这畜生该杀!我没什么可亏心的!”
      “究竟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不要没头没尾的,净说些没用的气话!”宋葭忙催促他。
      沧溟这才收敛几分怒火。
      “我在王府侧门外停车喂马,见这畜生突然从人群里横冲直撞过来,正撕咬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周围都说是郡主的狗,凶悍噬人,管不得。我气不过,没忍住上去给它一拳,本只想救下孩子。没曾想这畜生好不经打……”
      这人草莽模样,直来直往,没什么心眼,不像说假。
      昭王一怔,旋即大怒。
      “小女再如何骄纵,纵犬咬人践踏百姓的恶事也绝不会做!倘若她当真如此伤天害理,我亲手打死她以正国法!”
      昭王自有威仪,虽不是虚伪作态,言外之意却是在说:倘若沧溟污蔑郡主,必要追究到底。
      宋葭细细思忖一瞬,“王爷,沧溟并没有说,是郡主纵犬咬人。他只说,他看见这狗在王府外撕咬孩童,从未说他看见了郡主。”
      狗回了王府,郡主却在何处?
      训练有素的猎犬为何抛下主人独自回来?又为何狂性大发、撕咬孩童?
      “这狗皮毛四肢肉眼可见有新鲜泥土,不能是在西苑沾上的吧?”
      宋葭皱眉,抓起獒犬一只粗壮前爪细看,见漆黑趾甲中有一小块硬物,形如苍耳,翠绿之上有细密绒刺,像是什么植物的块茎。
      “这是什么?”
      “回大人,是仙人球。”仵作看了一眼,“这猎犬腹中也有不少,尚未消化,该是不久前才吞下的。”
      “狗吃了仙人球?”宋葭疑惑更深。
      “是了!”昭王妃恍然大悟,“这仙人球乃番邦之物,从西洋海运过来的,东南沿岸并不少见,对人无害,狗若误食,却会中毒——”
      仵作点头,“此犬舌下发紫,口涎发黏,齿龈肿胀,确是中毒之相。想必因此癫狂紊乱,才会攻击孩童。”
      昭王仍是忧心忡忡:“小女自幼驯狗为伴,从不许狗吃外食,更别说吃下会让狗发疯的东西——”
      “狗在哪儿吃得仙人球?”宋葭追问。
      明棠道:“这东西我见过。去岁母后千秋,有南方官员当个稀罕玩意儿送来献宝,母后嫌它生刺扎手,不许宫中种植。西苑之中没有。”
      “狗是离了西苑才吃下的仙人球。”宋葭沉吟,“这狗只识主人号令,若非中毒疯癫,或是主人有命,不会自己乱跑。郡主恐怕……已不在西苑。”
      他才说完,荣王派去西苑查看的人就回来了,带来明棠留在西苑伺候的宫人。宫人哭哭啼啼,报称郡主说闷得发慌,非要去西山打猎,一早捆了他们,带着狗跑了。
      “这孩子怎么如此顽劣!都是被你娇惯坏了!”昭王妃气得发抖,忍不住埋怨昭王。
      “你别恼。等她回来我定罚她!你如今这身子……气坏了可怎么好?”昭王手忙脚乱按住妻子,细声哄着。
      昭王伉俪多年只得郡主一个承欢膝下,莫说宗室王族,便是普通富户,也少不得纳妾传嗣。可昭王爱敬王妃,说子嗣一事自有天意,不愿再择女入府。
      从王妃过来时起,昭王便小心翼翼,莫非……
      宋葭恍然大悟。
      昭王妃怕是又有孕了,只是月份不显,夫妇二人秘而不宣,不想节外生枝,引人猜疑忌惮。
      若昭王妃诞下世子,只怕又是山雨欲来。无论对昭王一家,还是对明棠,都绝非好事。
      宋葭忙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岔回来:
      “这狗体格硕大,足够让如此巨犬中毒发狂,吃下的仙人球恐怕不少。京城地界,哪儿有这么多仙人球给它吃?”
      萧明月犹豫再三,试探看向荣王,得了首肯才抱拳道:“锦衣卫在京中查访,见过南方来的行商贩卖这东西,说是北方罕见,又好养活,许多人家愿意摆在庭院中,添个四季常青的彩头。”
      明棠立刻下令:“查商贩囤货之所!”
      宋葭摇头:“每年从南方北上行商的可不止一家,更不乏商中巨富。若奇货有市,连京中坐贾亦会跟着囤货生财。这要挨家挨户查下去,且不说兴师动众、闹得人心惶惶,万一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明棠语塞,一半焦急,一半悔愧,“怪我,不该留她一个在西苑。她一向爱惜这两条猎犬,若是无事,怎会让狗吃什么仙人球、又自行跑了——”
      “不行……我要寻她回来!”昭王妃实在坐不住了,挽弓提刀就往外走。
      “弟妹稍安。”沉默听了半晌的荣王忽然开口,曼声已是凉意四起,“若要寻人,锦衣卫最是拿手,可为代劳。事情彻查明白以前,还是谁也不要踏出这王府大门的好。”
      “你——”昭王妃恍惚一瞬,懂了他的意思,顿时大怒,“我三岁骑马,五岁弯弓,战场上斩过的人头摆在一处也能成山成塔,你焉敢阻我?!”
      昭王忙把妻子拽到身后。
      “四哥曾对我说过,至亲手足不能自家先内讧杀伐起来,反让外人得了好处、看了笑话。做弟弟的一直谨记。不知四哥自己,可还记得?”
      他面上虽无恼怒,眼底却是深潭,吞没几多惊涛骇浪。
      荣王状似唏嘘,“七弟莫怪。你知道的,四哥脾气大心眼儿小,最是狡诈奸滑、刻薄寡情。我这张嘴扯过的谎,比杀过的人只多不少。我连自己都不信。你想让我信谁?”
      他脸色极冷,瞥一眼旁边已吓得筛糠的仵作,不悦:“这狗可还有别的不妥?一次说清了!吞吞吐吐,遮遮掩掩,莫非别有居心?”
      他是作意唬这仵作。宋葭看得明白。
      那仵作却是真被唬住了,腿软匍在地上,大呼冤枉:“王爷明鉴!小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有半点隐瞒!这狗……狗后腿肌肉撕裂,筋膜僵硬,足垫磨损严重,内脏有撞击震动损伤,但都并不致命,除此之外,肩颈部位还有些钝击之痕——”
      “钝击?”宋葭一凛。
      仵作瑟瑟点头:“小人听说,这是郡主驯养的猎犬……既如此,身上有些新旧伤痕,也没什么奇怪的……这些伤又无甚规律,小人便以为并不重要,何况贵人们只问死因,所以——”
      古来混迹官场者,皆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比起刨根究底、多说多错,不如投其所好。
      宋葭无奈,“还有别的没有?事无巨细,验出什么你如实说什么。有用无用,你不必管。”
      仵作不敢抬头:“那狗右后爪的掌垫上还有一处伤痕,像是踩着什么尖利之物留下的,想是一路奔跑所致……”
      宋葭抬起獒犬右后爪验看,果然见满是磨痕的足垫上有个伤口,约莫一个成年男人手指骨节那么长,半个指甲盖那么深,形状细窄,如倒三角,又有些像棱形,一时看不出究竟。宋葭用指尖轻轻拨开伤口,见切口处肉缘外翻,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撕扯过。
      沧溟在他身后,远远看了一眼,神色微恙。
      “是箭。”他皱着眉,很不爽、不想说、却又不得不开口,“在海上时,若是遇着鲛,胆大的渔民就会用这种带倒钩的箭射之,箭尾穿上绳索,就能把鲛捕回来,剥皮、取鳍、炼油,能卖不少钱。”
      宋葭顿悟:“有人想用这种箭矢制住狗——没射中,所以狗身上并无箭伤。可箭落在地上,混乱中被狗后爪踩了,留下这个伤口。”
      “什么人敢在京畿要地私藏如此利器?”萧明月震惊。
      “山中猎户,商队护卫,都有可能。”宋葭心下已有数了,放下狗爪,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郡主不是带狗去西山打猎吗?这狗毛发、趾甲里的泥土,是否和西山中的泥土一样,比对便知。”
      “那便立刻进山去找!还等什么?”昭王妃担忧爱女,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牵马。
      荣王不言语。
      从旁护卫的锦衣卫一动不动,说是护卫,焉知不是看守。
      明棠踟蹰片刻,似想开口打个圆场,不及出声,见宋葭拼命冲他摇头挤眼。
      这二位神仙便是为着陛下您才较上劲的,您瞎凑什么热闹,仔细回头两边都得罪了,里外不是人。
      宋葭看明棠的眼神,像极了签下死契的家奴看不成器的少爷,恨也无奈。
      “我去吧。”他疲惫长叹,躬身向荣王一礼,“还请王爷拨几个得力人手,与我一同进山,渡了这一劫吧!”
      他唉声叹气地来求荣王。
      荣王冷冷看他难得如此真心实意低眉顺眼的模样,终于轻笑。
      “好啊,你去吧。本王把明月借你,限你一日,务必把郡主全须全尾地请回来。倘若明日晌午,还未见郡主安然归来——”
      他忽然伸手一指沧溟。
      “按住他!”
      众锦衣卫应声将沧溟狠狠按在地上。
      荣王逼近宋葭,眉眼含笑时,杀机已是毫不掩藏。
      “你若不能按时寻回郡主,我就将你的人五马分尸挂在城头!你当好自为之,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永世不许再回来!”
      —未完待续—
      下回:宋葭明月入山追踪,忆起往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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