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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章廿八 白袍陷阵 卫帅二桃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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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刻意停顿片刻,将地上仆婢挨个审视,见其中有个小厮打扮的少年颤抖得格外厉害。
这小厮脖颈、手腕、脚踝,凡露出来的地方皆有不少伤痕,显是常被虐打才留下的痕迹。
赵士吉这种恶徒,待发妻动辄打骂,自不可能善待奴仆。
萧明月故意走到这小厮近旁,“李秀娘死后,李家来人讨要她遗骨,都与赵家商议些什么?”
她虽是女子却威严凌厉,没半点温柔软语,与世俗“女德”规训毫不沾边。
那小厮被她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抱头大喊:
“我知道!那日我跟在吉少爷身边伺候,亲眼见李家大姑爷与吉少爷扭打,大姑爷放狠话说……说赵家不肯归还他妹妹尸身便是心中有鬼,李家捏着全保定府的盐引,哪怕将天捅破了,也要赵家吃不了兜着走,必不能叫亲妹枉死——”
他一口气把话全倒出来,缩着脖子,根本不敢抬头。
赵士吉闻之大骂:“你这卖主求荣的——”
“你算什么良主,也敢妄想忠仆?”
萧明月打断他,一把将地上小厮拽起。
“他身上这些新伤旧痕,只怕都是你日日折磨虐打出来的吧?你既对他不仁,凭何要他有义?”
她怒斥赵士吉,再看小厮。
“你叫什么名字?站直了自己说。”
小厮始终低头瑟缩:“小的……小的名叫顺儿,是三老爷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
萧明月便命麾下:“把他的身契找来。”
锦衣卫早已清点赵家人丁,立刻翻出顺儿身契递上。
萧明月守诺将身契递给顺儿:“拿回此契,你便不再是赵家奴。你若着急想走,我便与你五十两银——但你明知李秀娘枉死却隐匿不举,犯下胁从之恶,念你身为奴仆不敢举发东主也算情理之中,就打你二十大板,之后随你自去。”
顺儿一听还要打板子,吓得跪地大哭:“上差饶命,小的这细弱身板,打二十下就把小的打死了!”
萧明月见他被吓住,立刻道:“你若自愿留下往县衙做证,便算你戴罪立功,不但刑罚可免,有交代出要紧情事、能证实并无攀污的,还可再赏。”
她话音才落,顺儿已一边用力磕头,一边嚷起来:“小的愿意举发!小的进赵府十年,知道东家许多事,一定知无不言!”
“这不还是‘知道许多’吗——”
萧明月满意扬起唇角。
“足见有人方才说你们‘一无所知’,也是假的,不是真心为你们说项,而是怕你们,将他赵家种种大恶,抖落得一干二净!”
她再将地上其余仆婢扫视一圈,愈发沉下嗓音,呵斥。
“你们虽卖身赵府,却是天子臣民,以忠贞论,当首忠于陛下!姓赵的罪犯大逆,惹陛下震怒,敕令彻查。敢有知情不报者,以同罪论处;有实情揭发的,先言者免罪行赏!我劝你们早识时务,可不要等到能说的都被旁人说完了,只能陪姓赵的做枉死鬼。他们素行如何待你们,值不值得为他家赔上性命,你们要想清楚!”
众仆婢听了这话,看看瘫在地上的赵氏父子,再看已经拿到身契在手的顺儿,哪还有别的想法,全争先恐后哭喊起来。
“上差,我知道,我是替老爷管内账的,那李家每月送的贿银,其中账目往来,我全知道!”
“我也知道!我从前在三房贴身伺候,少爷如何每日折磨那李氏娘子,如何逼她回门讨钱,如何唆使李家贩私盐生财,我也知道许多!”
“我也知道,这赵家一向是望水的豪强,欺男霸女,贪占索贿,哪只这一桩……”
“我也知道……”
竞相出首、恐为人后之盛况,正是墙倒众人推,谁也不愿被墙上掉落的砖头砸死。
赵三爷面如死灰,一口气提不上来,直接厥过去。
萧明月撇他一眼,“把这两父子押回县衙,交知县大人待审。其余人就地查问清楚,得用的留作人证,无用的全部收监。”
她安排完,忍不住担忧,又问:“郡主那边如何?”
麾下锦衣卫答:“殿下与苏镇抚已带着李氏遗骨回到县衙,这会儿该是正叫仵作验看呢。只不过——”
“不过?”萧明月挑眉。
麾下犹豫一瞬:“殿下似乎……叫火燎着了……”
“什么?”萧明月大惊,转身大步就要回县衙去,边走边骂,“苏闻铎怎么回事?叫他跟去护着殿下,就护成这样?要他何用?!”
麾下见她着急,忙给她牵马来,欲言又止,“卫帅要先回县衙,那盐——”
他没敢把话全说出来。
萧明月翻身上马,想了想。
“无妨。会他的手下败将罢了。用不着我多事。你们把此地处置干净,余下人照宋大人安排行事便可。”
她说完扬鞭,一刻也不愿多耽搁,飞驰回县衙看明华去了。
*
从保定到涿州若走水路,有临近粮资屯所的团练营渡,乃是一处河湾缓坡,隐在茂密杨树林后,专作军资运输之用,少有人烟。
天光将明未明,空旷河面被水雾笼罩,一片朦胧。
韩魁领六个团丁,正在营渡卸货。
不大不小一艘货船上贴着封条,写有“军储”二字,不知究竟运的什么,只见船身沉重,比寻常船只吃水更深。
天候无风,河道上民船还未起航,显得水面格外宽阔。
忽然,却有一条细长竹筏远远而来,在雾气笼罩下划破如镜水面。
竹筏上站着个披蓑戴笠的艄公,一篙篙撑水。
他身形半藏在大雾之中,若隐若现,看不真切。比人先到的,却是他口中号子:
“水面风来毋问人,一帆一浪一浮沉。风紧更企潮头顶,拼予风浪认此身。”
这是海道上渔民水手常唱的船歌。
其中一个团丁见过些世面,不禁奇道:“这跑船的怎么从南边海上跑到北直隶的运河里来了?爷爷,咱们放他过去吗?”
韩魁心下犯嘀咕,挤眉弄眼往那水雾中张望,猛吃一惊。
那竹筏上来人不是在客馆里当众痛打他一顿的冤家,又还是谁?
“我还愁无处寻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
想起之前被沧溟打晕在客馆的屈辱,韩魁脸都涨紫了。
“弟兄们,搅局闹事的对头又来了,抄家伙给他按水里,别让他靠岸!”
众团丁闻声分作前后两路,两人手持长叉在前,三人搭猎弓在后,瞄准那条缓缓靠近的竹筏。还余下一个脚底抹油,泥鳅一样往屯所报信去了。
“放箭!放!给我狠狠的射他!”韩魁挥手大吼。
三张猎弓齐发,羽箭虽不如蝗,也还是直奔沧溟而去。
沧溟不慌不忙,摆两下手中篙杆就将之尽数挥开了。
“再放!谁敢停手!”韩魁接连大喊。
飞来羽箭多了些许。
沧溟挡得烦了,干脆撑篙跃起,弃了竹筏,直接纵上渡口码头。
“把箭白扔水里作什么?别浪费了!”
他将竹篙作枪棒,游龙摆尾般横扫,几个团丁便下饺子一样被扫下水去,连挨也没能挨着他一下。
韩魁本能后退两步,一副已被打怕了模样,死死瞪着他。
“贼汉子,团练营渡也敢闯!当你是关二爷,有胆单刀赴会?”
沧溟失笑。
“人称你一声‘莽吕布’,你还当是恭维好话了。可惜,你着急来命殒白门楼,我却不想英雄一世、败走麦城。”
他皱眉看韩魁,陡然暴声呵斥。
“韩魁,你已死到临头了,自己竟还不知?”
韩魁被他这一声震得懵住了,愣愣良久,“呔,你小子……休想唬诈——”
“唬你与我有什么好处?”
沧溟无语冷嗤。
“做这掉脑袋的营生,还整日嚣张跋扈,深怕露不出马脚。你的东主眼看要倒大霉。他李家满门抄斩,你这小小团练焉能逃出生天?”
他直接道破韩魁与李家关联,说得有鼻子有眼。
韩魁被他说急了,大叫:“放屁!老子——”
沧溟根本不给他机会废话。
“你武举落第以后,李家便找上你,保举你入了涿州团练;之后又给钱给粮,扶你做上把总;你便将涿州团练渐渐清洗,换上许多亲信,与李家合伙做起了私盐买卖。我可冤枉你了?”
他说得如此清楚,竟像是亲眼瞧见一般。
韩魁真有些被唬住了,惊疑瞪眼,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才想发问。
这时往屯所报信的回来了,领着乌泱泱三、五十号人,抡着木枪棍棒杀上来。
韩魁一看援军到,顿时又嚣张起来,指住沧溟大喊:“弟兄们,将此贼拿下者重重有赏!”
方才那五个被扫下水的便也赶紧爬上来,想从身后包抄。
沧溟不惊不惧,反将竹篙一摆,冲韩魁勾勾手:“不见棺材不落泪。既如此,你也一起上。”
他手中只这撑筏竹篙,却在全副武装的团练重围中从容开合,如处无人之境。
众团练始终无法靠近,但有冒头便被他斜刺横挑。
他如白袍陷阵的薛仁贵、单骑殿后的尉迟恭,以一人镇千军之势,倘若他手中非是竹篙而是银枪一杆,只怕这河滩渡口已然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韩魁眼看手下被根破烂竹子杀得人仰马翻,又不由自主回想起之前在客馆险些被他三招打成废人……心中恐惧泛滥,根本不敢上前。
便如此约莫一炷香功夫,数十团练已东倒西歪躺了一地,余下零星几个也早被打没了锐气,各个精疲力尽,瑟缩不敢上前。
沧溟倒是气定神闲,才将碍事蓑衣、斗笠摘了甩在一旁,俨然还未尽兴。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神人,看着一副粗使下仆模样,毫不起眼,竟有如此能耐?
尤其这神人怎么……还偏要与他过不去了?
韩魁只觉颈后汗毛都倒立起来,见沧溟将竹篙一甩步步向他逼近,扭头竟就想跑,谁知,却见另有一人从河滩杨树林中信步而来,孤身挡住他去路。
“韩爷如此慌张,是要往哪里去?从京城来涿州拿人的锦衣卫眼看要到,你若想逃命,可要把路选对了,否则怕是自投罗网呀。”
这人白衣披发,面容冷厉,一把羽扇在身前轻轻摇晃,竟是那晚客馆中先声在他地头挑衅、又打花他手下脸的白衣秀士。
“你们……你们竟是一伙的?!当时在那客馆——”韩魁猛然顿悟,大骇。
“倒也不算蠢钝如猪。”
白衣“小柳”讪笑,再上前两步。
“趁你在此与人缠斗,藏在团练屯所的盐我们已尽数接管,运往保定府放盐砸市去了。民生要害之物,无德之人还是莫碰的好。”
他话音才落,身后杨树林中便又转出人来,除却当日与他一起在客馆中的女账房、“大块头”之外,还有一个未及冠的少年郎。
韩魁见了这少年,更为震惊,本能往他跟前去,大叫:“二少爷,这……是你带他们来劫咱们自家的盐?”
原来那竟是李家的幼子,李秀娘的弟弟。
他轮廓还未长开,眼中却已有坚毅之色,努力撑足气势看向韩魁。
“韩头领,这私盐买卖是我父兄瞒着家里自己要与你做的。李家本不知情,更未参合。如今我家已不是父兄做主。误国害民的事,往后李家都不会再做。李家自此与你,桥归桥,路归路。你去留自便。若缺盘缠,说个数便是。”
意思便是一拍两散,要断了这条尾巴。
韩魁愣愣良久,回过味来,将手中铜锤往地上一砸,恨道:“二少爷这是将韩某用完即弃啊?你李家见事闹大要收,我这条贱命岂是你真能花钱买的?”
他兽穷则博,眼中不免显出凶色。
那李二少爷毕竟年少,吓得后退一步,躲到女账房身后。
“韩魁!”
“小柳”当即高喝。
“你们贩私盐一事已按不住了,官差抓你不过早晚。但我看你多少有些长材,杀了可惜。只要你肯真心归顺,从此听我使唤,我便保你性命,何如?”
“你能保我?”韩魁狐疑,重新将“小柳”上下打量,“你凭什么?你们到底什么来路?”
“小柳”摇扇轻笑。
“你可听过‘白从旱地起,一秤过千城’?连我们是谁也不知,就敢手长来沾盐务?如今亏也吃过了,往后可长点心吧。”
“你们……”
韩魁喃喃琢磨他念那两句,恍然惊呼。
“你们是霍——”
他才刚说出一个“霍”字。
“行了!”
沧溟皱眉打断他。
“此地不是说话的去处。你若想活,便领你的人随金管事、石管事去吧,一应听从安排,不得再为恶生事。否则,我摘你狗头不过探囊取物!”
韩魁如闻惊雷,忙喏喏捡起铜锤,领一干残兵败将跟着那女账房和“大块头”走了。
渡口河滩骤然一空,只剩下沧溟与“小柳”两个。
“小柳”原本也跟在金、石二人后头走了几步,回头看沧溟。
清晨水雾未散,将沧溟高大身影笼罩,如有白光环绕。
“小柳”似想等他开口叫住自己,刻意放缓脚步,却没等到,只好扭头自己折回来。
他一改眉目冷厉之色,两眼笑若春桃,广袖如鹤羽招摇,到沧溟面前抱拳一躬:
“小柳给当家的道喜。有李家为用,从此这北直盐路便算是打通了。京畿之地尽收当家的掌中,指日可待。”
他竟唤沧溟为“当家的”,一副拜见主公模样。
沧溟负手而立,侧目看他,脸上却无半点喜悦,反而皱眉咬牙怒斥:“柳行洲,你自作主张,肆意妄为,不听我号令,我喜从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