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节孝坊事考（并序）》冷杉09

1、正文

　　开历四年，乡举里选，鄙布衣幸得奖擢，令至州畿试经。途经兖州，见一坊高然，上刻「圣赐」，下篆「节孝流芳」。予知乃前朝之遗，遂问贩夫。答曰至德年立，共表一节女，一孝女之行。是有周邻典故，谓「一坊彰二女」也。故此地亦称「二女巷」。吾感异，更探其详。贩夫不知，而引一瞽妪见之。问其人，本弃子，顾得二女养。后嫁，夫死子逆，泣其苦命。吾嗟叹，问二女事，竟得原委，始知繁甚。既归家，查前朝起居法度，辅以州志、县志，考究概貌，属文记之。
　　前朝季氏，元鄂州人。父为诸生，早卒，家徒经史，母守节鞠育。比长，性贞静，精女工，事母极孝。喜读书，尝纺绩观「列女传」，针刺其指而不应。及母亡，季氏大悲，葬祭皆如礼。由是以孝远近闻之。农家刘氏纳币以聘。妾嫁三日，夫征为卒，往戍蓟州。季氏煁饼理衣，送别其夫，泫然曰：「君行远，吾必养奉姑嫜，勿为新婚念，报国体大也。」夫别三年，爷娘继亡，为营丧葬。又夫书言索衣赀，由是治女工益勤，而日减餐，消瘦将不形矣。季氏时年十六，众里媪怜之，相遗薪粟。季氏秉礼，授受必以手作往来，或篓或网。乡人赞许曰：「不似农家妇，举止状如闺秀焉。」
　　既岁，突厥盗边。四月，阿史那攻蓟、平，与镇守提督罗翰战三河，翰大胜。史载斩捕首虏积万，牛羊廪铠甚众，得志则深入，尽扫其庭也。露布至，天下蹈舞。季氏喜泣，步趋于邮亭盼夫遣信。县丞有簿，告刘氏战殁。季氏闻之深恸，未几，尽粜其余谷，买酒蔬祭亲墓。归至家，市桃李数十以畀乡邻，求暂为守宅曰：「夫殒，妇当从。然夫瘗异乡，魂无所寄。吾当去往取夫之丧，归安祖茔，事毕方死可矣。」闻者恻然，一妇劝曰：「太平年尤有乱际，汝茕茕一妇人，安得全乎？不如驻而另谋罢。」然妾意决，涕泪再拜而别。
　　时淮南有流寇，虑见掠，伪为男子服，行走肆巷。至阜阳，暮次逆旅，走卒皆通铺错卧。季氏恐乱群失节，倚柴门而憩。堂倌逡视疑之，眈眈于旁。女惧，遂连夜奔。恒行于深林中，汲于涧，燃枯枝以爨。至河东，太行多虎。百里断人迹，尸骼盈道旁，狼藉实无所怖。时冬月竟见青蝇，硕首大腹，惊辄起，人莫可当之。季氏夜宿废庙，逢雨淋漓，月黑林静，却闻有兽仰鼻嘘吸声。便只身窜山谷，奔走数十里，踵裂血流，屡踣屡起。及至蓟州，徒跣缞裳，形容如丐。彼时鼙鼓未息，流所人满不纳，丐头占街而治。见季氏，知其女身，欲将犯之，乃绐稽查之名盘问。季氏实情以告，丐头佯怆，语随见官。至一偏僻处，凶相毕见，季氏厉声不从，疾逃。又寒馁不耐，见一女子执帚扫阶下雪，遂呼曰：「女郎救我！」女惊其状，横帚以待，斥曰：「宵小竖子，安能扰我耶！」对曰：「吾女子也。」即眼目昏，不省人事。
　　及苏，见女子虚坐守之，立以仪拜谢。女子曰：「汝奚至于此，疫病耶？强盗耶？」季氏言殓君之诸事，女子感叹，固留其居之，亦自道家门事：
　　「吾李姓，唤无疾也。吾生，母是日亡，家中无兄弟，依父为生。有田七亩半，父亲操耒耨以修畎。虽课役岁减，然自正嘉以来，开拓边境，每岁军用日增，户摊往逾于常例。夙夜兴作，仍困于果腹。父伐薪西山，是以卖炭得钱。吾年甫六岁，天大雪，随父行于市。父叹曰：「生女不生男，使我劳力不辍。」余闻之哀，誓不嫁人。更着短衣，代父而炊，早晚奉以菽水承欢。时有族人李岁金，性狡，利我有，故惹口角，而以箠笞父。父即面绀，至归家，伏榻哀呼，粒米不进，三日气绝而亡。虽执贼犯，绑于宗祠，其以父自毙，非杀人之名，而得斫绑释之。又讼于县，知县谓事微不理，投状无门。后李岁金偕三四乡人，没取吾田。吾尚幼，每饭思父，辄哽咽。从父怜之，由来抚育，以至十五。」
　　无疾声渐凄，而貌益愤恨。季氏闻之掩泣，谓曰：「今之奈何？」无疾对曰：「既成人，誓报父仇也！」季氏深感其孝，曰：「尔如缇萦贤耳。」
　　是时，边关将宁不宁，戒严令频，黄松峪、将军石等关，环三十里不得进。季氏访询未果，夜半，自坐庭下垂泪。无疾见之，慰曰：「值岁祲，是道也，非人可为之。族翁多子，叔季皆从本州役，可依托也。」季氏欲谢之，无疾不受，曰：「同为沦落人，艰辛甚知。」季氏无以报恩，晨躬洒扫，日工不辍，得匹盈家。无疾不忍其手龟身颤，析薪每有奇，亦不敢怠。岁晏，二女以布帛遗邻，其余尽鬻于市，醵金换酒食。无疾围炉咏歌，见季氏临案书帖，笑曰：「汝乃坤门学士耶？」季氏正色，曰：「非也。」无疾曰：「汝性和平，而寡言笑，于身无益。」未几，乃置雏数只于室，毛斑翅鼓，逐行旋女脚。无疾抚掌笑曰：「认尔为母也！」后季氏稍有释颜。
　　季氏出入屋前，邻家因问之原籍。弗信，报之于官。适沧州人杜紫阳通籍，出为知县，闻之，遣吏以察。季氏俱答，又有文书相佐。紫阳悯其行，值考行政，举节妇载册，别牍上请。并核刘氏属营，具敛骨灰，亲达之妻，曰：「战时溽暑，恐生疫，权宜而用夷法，火葬尊夫矣。」季氏泣泪沾衣，仆地叩谢。紫阳矜恤，乃使居于驿馆，兼给路赀，至定归期。
　　无疾怏怏如失，辗转不能眠。未及拂晓，闻篱外声窸窣，合衣出，既见季氏，青丝绾雾而浮。二女敬坐，无疾三问归期，踌躇乃曰：「今天下定，本地多闲土，势平而无所碍，可茔刘公。」俄而，又问：「可？」季氏默然不语，及鸡鸣，循墙行，回首而望。无疾毋敢视之。
　　新岁首，万物将出，祠设打春筵，李岁金会席。无疾以为机至，决仇报，知之共死，乃谋生前事以善。鬻其有，悉以家财易衣食。翌日谒从父，贽鸡与豚。从父笑曰：「吾儿郑重，岂意媒耶？」无疾曰：「无他，唯思从父耳。」跪拜而别。又至驿馆寻季氏，贻其绢帛，曰：「薄礼以行，毋厌也。吾闻县官授文，通州县礼待。盖尔不复曩者难，吾心安矣。」遂拱手而辞。
　　是筵，族人咸集，李岁金在坐。无疾藏甓于身，立墙下，瞋目视之。岁金见其状，惑曰：「汝何人？」无疾詈曰：「杀尔者也！」倏跃而起。岁金不意，无疾挈其领，提甓怒击，至十数下而不休。岁金大呼，欲逃，无疾以膑抵其背，强撽其枕。霎血溅如注，满衣浸湿。众人惊愕，四散而走，少顷知所为，惶解二人，絷无疾，亦奔走报官。彼时岁金双目爆出，狞恶无状，乃当场毙也。至吏来，无疾坦然无惧，仰天笑曰：「父冤已报，速请就刑。」
　　是以凶耗不胫而走，季氏惊矍以闻，辄走于县府，急诣知县以详情，更以淳于公、太仓女论之。知县紫阳肃然，当下未置。而备五听，又验诸证信。事状既明，顾谓掾史曰：「吾地灵，忠义节孝者辈出也。」值按察使侯寂抚其地，悉知之，乃推诚上言。疏上，光宗深感其孝，谓左右曰：「生女义当如是。」遂赦免其罪。
　　因恩敕不驰驿，时案未毕，有罪者不得归家。无疾在禁，百官商酌，宥其分帷，不著枷。其家一人十日一探。季氏报谒知县，请言恕愆归期。知县疑之，季氏乃云：「妾濒死，李氏予我所。此恩不报，与禽兽何异哉？」知县感慨欷歔，曰：「善之善者也。」季氏由是以家人之名入禁，凡负饮食省无疾。无疾愍其劳，曰：「我无所苦。」呵之去，季氏少退，复前，终不少懈。往来尝效轶闻以宽无疾，渐舒其悒。寻诏至，敕令给驿，徙兖州，赐田宅。季氏喜泣，无疾垂泪叩首，在者莫不慨然。
　　及分别，春风临堤，二女独坐长亭。季氏折柳而枝难断。无疾方寸不平，语之曰：「今日作别，恐生不复见。徒有一问，郁结恒久。汝志坚，就守节乎？」季氏俨然，曰：「昔者为，今弗我本心。」无疾因问：「可愿同路？」季氏颔首以应，又云：「先夫报国，姑嫜临终远望，至死不瞑。吾受亲厚恩，既敛夫骨，定归里以告考妣之灵。此为人之道也，妾必归行为先。」无疾感其意，乃相与私盟，以期三年。日晚，季氏临车而嘱：「毋以书信止，吾生死往寻之。」无疾泣，挥袂亦行。
　　季氏归，手植松柏，负土封坟，庐墓岁余。知州徐奎以状闻，聚父老赉妇果蔬，诏旌表其门闾。无疾至兖州，里中人欲媒之。无疾告曰：「既誓先父，矢不嫁。」后蓬首垢面，终不脱蓑，媒氏寻罢。时人多见其伥伥行委巷中，坐井语空，概有所思。
　　越年，客星犯，色赤。河北、河南多旱，路有饿殍，死亡者众，积年而缓。
　　方冬，无疾出扫渠雪。有声宛而起：「李娘安在？」无疾失色，顾见故人单衣而立。二女既见，相持而不胜泣矣。除岁，结发为契。是谓苦乐相逢昼夜，日月重见河山。时国有中兴，而妾情不移。二妇执手，入则如木连理，出则以结义姊妹而称。乡人只知其表，故未所忌之。
　　相守十余载，身治苗圃，偕话桑麻，而意犹日坚。是秋日，无疾荷锄而归。道旁有声似犬狸，曰：「呜呜。」无疾察之，遂见一赤体女婴，目深藏颊，一息微存。即抱家，季氏勺浆以哺。儿稍缓，其声渐大，哭不止。无疾恚于弃子者，欲愬与官。季氏戚然，曰：「此儿天瞽，今幸得以生，实乃缘也。何不抚育之？」无疾以为善。县里知晓，惠以物十段。故此，清贫之家亦有天伦乐。
　　至小女始龀，而无疾病，医百方不效。一方士至其门曰：「人血可疗。」季氏心识之，无疾恐其引刀得血，乃骂曰：「妖言，庸士，诓人心耳！」又谓季氏：「若意我健，汝万勿信此也。」季氏含笑而佯诺。俄妇煮药奉事，无疾正问：「何物？」季氏笑曰：「思虑逾重，此羊血耳。」无疾视其四肢皆无伤，遂安进之。未月，身果益愈。而季氏日枯槁，昏仆于前，无疾适才惊觉，痛哭抢地。季氏扶之曰：「与尔再醮，我命无憾矣。」后病笃，安然而逝。无疾循礼治丧，面目如常。及衣季氏，见其释血创口，藏于掖，累痂斑斑。氏方如梦醒，被发噫言，恸哭三日而不绝。时知县王伯清临丧，邻里吊者如市，悉凭节妇之事唁叹。
　　舁柩且葬，无疾潜设妻位，朝夕坐卧于旁。茹素十年，而以精羹养女。及女长，斟酌家室，令具完礼，适女与卖酒家谢氏。至女归宁，呼门不应，家人亟破扃而入。无疾自经良久。手携敝布，上曰：「视女成立，吾当死。」见者莫不伤怀，壮迹遂遍传乡里。
　　至德末，肃宗亲临祭孔，过兖州，闻二女事。俾吏察之，奏言原已恩敕，继而相伴结义，亲养弃女并以慈爱称。女嫁尽卒。肃宗为之叹曰：「彰节昭义，虽女子，亦不遑让矣。」诏赐立坊，其名皆编入国史，令后世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