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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薄梦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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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晨瞳孔骤缩,恐怕这辈子都没想过再见上元道人是在这种情况下。
道骨仙风的白胡子老头挡在冰棺五部开外,眼仁蒙着阴翳的白雾,整张脸沟壑纵横,严肃刻板,灰白道袍无风自动,在这狭小的彼方像个无名孤魂。
而上一刻白晨所在之地直愣愣地插着一柄双刃剑,剑身暗红,凹槽盈满血痕,充斥着不详之气。
“师傅?”白晨不抱希望地张了张嘴。
上元道人凭空出现,给了他不小的刺激,心神震动,直到从石板中拔出的双刃剑嗡鸣着再度向他袭来,他浑身肌肉紧绷,往旁边一滚,仍是被削落了一片衣角。
然而这使得他更加确定,眼前只是幻影,如果真是上元道人本人,后面那一剑至少会刺上他的胳膊,自己应该是无意间触发了为保护冰棺而设下的幻阵,但此阵和八卦幻阵有明显区别,杀机四伏,他用余光瞄了眼那片衣角,双手已经伸向腰间,握紧了开天双锏。
只要是阵法,就一定有阵眼,找到阵眼让眼前的幻影消失才是最快的方式,白晨在水中消耗了不少内力,除了和南宫衡打架,他向来避免硬碰硬,能放暗箭就绝不露面。
不详的双刃剑有灵魂一般,疾风骤雨向白晨刺去,后者利落地闪身闪躲,一步步接近“上元道人”,就在距离一步之遥时,他猛然惊觉自己竟然被定住了,一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滴血的剑尖直奔自己面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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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衡回了趟云起山庄,璇玑在乖乖练功,见他回来,噔噔噔跑来问:“师傅,师娘呢?”
“他不是你师娘。”南宫衡戳了戳小女孩的额头,恨铁不成钢,“以后不许接韩叔叔给你的书。”
璇玑被戳得闭上眼,小脑袋摇了摇,嘀嘀咕咕:“师傅好凶哦。”
把璇玑丢回试剑石继续练功,南宫衡去了魁星楼,不久前白晨向他讨要七星赤霄图,没过几天,江湖中有关此图乃易朝藏宝图之传言甚嚣尘上,庄子里收了不少拜帖,都是询问可否借图一观的。
蒙面人不声不响地落在身后,南宫衡散漫地站在扶梯上查看着近日的消息,头也没抬地问:“谁放出的消息?”
在此之前,没几人知道云起山庄有副七星赤霄图,也没人胆子大到直接开口问他要一张疑似藏宝图的东西。
“飞烟阁。”
“紫寒烟?”南宫衡沉吟半晌,吩咐道,“给她递信,今夜戌时薄梦楼一会。”
“是。”
一个人在魁星楼待到日落西山,南宫衡总算厘清了青莲庄发生的一骨碌事儿。
据说青莲庄的第一任主人是三百年前一位剑道天才,于正邪大战中陨落,后人隐居青莲庄,以天才的佩剑为传家之宝代代相传,三百年后,青莲庄逐渐没落,庄主资质平庸,自知无力保护先祖之物,便转而寻求旁系高手帮助。
那位高手便是丰城关家之人,关春来。关春来意外失踪不久,江湖中那些贪婪觊觎的目光再度汇聚到那柄宝剑之上,青莲庄很快因怀璧其罪遭来灭门之祸。
稚子抱金行于市,无非就是这个道理。
论家族血脉,关山海是关春来的远房表弟,以前是个走南闯北的镖师,后来镖局没落,此人转投雷火门,后者是和武林盟类似的中立门派,不过势力一般,专事稽查江湖悬疑命案,然后交由武林盟定夺,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雷火门是武林盟属下。
一夜之间,青莲庄被灭门,宝剑失窃,南宫衡这个武林盟主于情于理都不可袖手旁观,就算关山海不找上自己,过几日,南宫衡都会主动送上门去。
此事更奇在于,青莲庄的宝剑名为:七星丧门剑。和七星赤霄图有异曲同工之妙,放在当下这个烽烟四起的时机也未免太过巧合。
七星丧门剑不知所踪,如果只是一波人,应该拿了宝剑远走高飞,但按关山海的说法,贼人并没有走,反而还在寻找什么似的,隔几日去一趟青莲庄。
这不合常理,如果他们真的要找什么东西,就该趁着武林盟没反应过来,加紧时间日夜掘地三尺,为何偏要隔几日去一趟。
南宫衡已经断定袭击青莲庄和寻宝的为两波人,目的未知,而那把七星丧门剑也要找回来,给青莲庄上下十三口一个交代。
魁星楼紧闭的大门在黄昏时分才从内向外推开,南宫衡携一身寒气走出,院内柳枝轻拂,几片粉色花瓣飘飘悠悠吹落他眼前,魁星楼和桃园相临,初春时间,桃花粉嫩可人,庄里的小丫鬟都喜欢去桃园摘花,带给心上人。
几条柳枝穿过院墙的镂空雕花,直直伸到了魁星楼院里,南宫衡挽起衣袖,摘叶飞花,内力充沛,娇艳的花瓣在嵌入墙壁之前颓然坠落,他笑了笑,接住桃花,顺便折下了越墙的花枝。
清香萦绕鼻尖,南宫衡一垂眸,被镂空窗花后的一张大脸吓了一跳,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意味深长地眯眼哼笑:“这支花不会又是送给你哪位红粉知己吧?”
南宫衡摸摸鼻子,随手放下花枝,无奈一笑:“三叔,你就别打趣我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赶个晚饭。”南宫战冲跃上高墙,一条腿曲起,懒懒散散地吹了个口哨,“小衡,三叔听说你办了个比武招亲,真的假的?让三叔猜猜,能打得过你的,只有英雄榜的老家伙们了,啧啧啧,想不到你居然好这口……”
南宫衡不知道怎么跟三叔解释四叔干的好事,转头就走。“没有,去用饭吧三叔。”
“唉呀,你看看你,说两句就急,等等三叔,你个臭小子!”
他走的不快,刚出魁星楼,南宫战冲就跟到了身边,抓心挠肝地好奇:“三叔还听说,你终于找到你的亲亲师弟了?”
南宫衡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个大马趴,他稳住身形,牵出一个笑:“三叔,你从哪听来的八卦?”
南宫战冲抚了抚下巴上的疤痕,不假思索道:“韩家话本啊,卖得满天飞。不是三叔说你,你现在已经是江湖名人了,韩道金那个臭小子拿你赚了这么多钱,你咋不去分杯羹?”
“三叔说得对。”南宫衡步子迈得极大,冷笑连连,“我现在就去问他要银子,顺便灭了他。”
“这才对嘛。”
见到南宫战冲回来,慕容红锦高兴非常,脸色都红润了两分,饭桌上,她担忧地问起自己夫君、南宫衡老爹的近况,南宫战寻为她寻找根治寒毒的方法,一去半年音讯渺茫,唯有同他一同前去的南宫战冲偶有消息传回。
放下酒杯,南宫战冲不着痕迹地和南宫衡对视一眼,轻松地笑笑,下巴上的巴跟着动了起来。“大嫂,大哥无事,本来打算同我一道回庄子里,半路听说了烈阳花的踪迹,又折返去找了,离得不远,他说很快回来。”
慕容红锦柳眉轻蹙,显然不太相信,南宫衡给她夹了筷肉,柔声劝道:“三叔都这么说了,娘亲不必忧心,养好身体最重要,不然父亲回来又要苛责孩儿没照顾好您了。”
说着,他站起身扶着慕容红锦的肩头捏了捏,笑逐颜开:“孩儿请了路过的戏班来庄内表演,那班主说起来还是娘亲旧识呢,娘亲一定想不到是谁。”
“哦?是谁?”
眼见慕容红锦果真被转移了注意力,南宫衡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保密,娘亲明日便知。”
慕容红锦嗔怪道:“你又吊为娘的胃口。”
“胃口好了才能多吃点饭嘛。”南宫衡眼睛一转,眯眼轻笑,“三叔,一路上遇到了什么趣事儿,要不劳您给我娘亲逗逗闷儿?”
正在疯狂扒饭的南宫战冲一噎,用力咽下喉咙里的饭菜,擦了擦嘴,狠瞪南宫衡一眼,后者不闪不避,笑得像只小狐狸。
“大嫂,这一路上可谓奇哉怪也……”
他讲的事一大半都是从韩家话本里看来的,也多亏慕容红锦不曾看过,不然第一句话就露出了端倪,只有那些布菜服侍的小丫鬟们憋着笑,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话题绕着绕着,精彩纷呈,慕容红锦从前也是跳脱的性子,听得津津有味,南宫战冲心念一动,南宫衡暗叫不妙,刚想阻止他,已经晚了。
“大嫂,小弟听闻小衡比武招亲,往庄子里领了个人回来是吗?”
南宫衡嘴角一抽,鼻尖一痒,连打三个喷嚏。
以为他在提醒自己闭嘴的南宫战冲反而更加来劲,啧啧出声:“听说还是个容貌昳丽的小公子,不知大嫂可曾见过未来儿婿?”
明眼人都听得出这是玩笑话,武林中断袖之癖并不少见,但南宫家如今只有南宫衡一支血脉,所有人都可能是断袖,唯独他不能是。
慕容红锦掩唇轻笑,和南宫战冲一起拿儿子寻乐:“见过的,那孩子模样整丽,神气豪上,配衡儿绰绰有余。”
“对对对,话——话是这么说。”南宫战冲忍住了摸话本的动作,死活想不起来里面怎么形容的白晨,恨不得能当面一见。
身后的小丫鬟俏生生开口:“飘如游云,矫若惊龙。”
全江湖都知道南宫衡有一个被韩道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师弟,南宫衡无奈无言,瞥了眼出声的小丫鬟,后者笑嘻嘻地吐吐舌头,躲到了慕容红锦背后。
说起白晨,慕容红锦问:“衡儿,你师弟呢?怎么不见他来?”
南宫衡摊了摊手,叹气说:“娘亲,我和白晨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您怎么也跟着起哄?”
“那也是师兄弟呀,吃个饭总行的,明日叫他一起来看唱戏吧。”慕容红锦难得见南宫衡对一个人如此上心,和南宫战冲相视一笑,“三弟,你觉得呢?”
“甚好、甚好。”
看到南宫衡吃瘪,南宫战冲脸都要乐开花了。
南宫衡只说找不见白晨人影,尽量。
他要是找得到,早一溜烟跟过去了,免得这家伙做出什么危害武林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用过晚饭,南宫衡和他三叔出庄办事,路上,他开门见山问:“三叔,你是不是也是听闻七星赤霄图的传言才这么快回来?”
父亲的行踪一直记在自己心里,前者这会儿应该正在九阳山上,确实是在找烈阳草,不过南宫战冲不应该回来,他接了父亲的密令,前往魔教打探情况,一晃六年,现在这个节骨眼却突然溜回中原,除了最近的传言,他想不到别的理由。
南宫战冲收了不走心的笑,叹了口气:“什么都瞒不过你。”
“说说看。”
“不久前,我在魔教教主那儿打探到他要夺取七星赤霄图,甚至不惜让魔教少主冒险亲入中原,你父亲命我紧跟魔教少主,务必在他之前抢得宝图,不能落入魔教手中。”
南宫衡犹疑道:“父亲为何不传令于我?”
“所以我来了。”
“……哦。”南宫衡反应了一会儿,不着痕迹试探,“那三叔知道魔教少主此刻在哪?”
南宫战冲看看天,又看看地,摸摸鼻子摸下巴,尴尬咧嘴:“跟丢了。”
不知为何,南宫衡松了口气,不过立马,他又把心提了起来:“三叔见过魔教少主长相吗?”
如果见过的话,他得劝白晨行走出入武林必须加上伪装,别看南宫战冲吊儿郎当,但其武功深不可测,不是一个白晨能应付得来的,也没那么轻易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好在,南宫战冲给出了让他安心的答案:“……没有。怎么老往三叔心窝子戳,混账东西!”
戌时,薄梦楼莺歌燕语,灯火葳蕤,美人巧笑嫣然,美目流转顾盼生辉,空气中都漂浮着女子的胭脂味儿。
南宫衡拽着南宫战冲直奔三楼,后者急得跳脚,拼命挣脱他:“撒手!小兔崽子,让你三婶知道我来这种地方,一定会打烂我的命根子!”
“没关系的,三叔。”南宫衡笑眯眯的,饶是脚下生根,也要把他扔进去,“你练的可是金钟罩铁布衫,让三婶打一顿正好精进武功。”
南宫战冲挣得满头大汗,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两只脚差点把薄梦楼的门槛踢断。“兔崽子!你气量也太小了,三叔不就开你两句玩笑……停停停,我真不能去,三叔保证,保证以后再不提你亲亲——你师弟了,成吧?!”
一会儿还要回家,家里那个母老虎一定会杀了自己的,南宫战冲欲哭无泪。
南宫衡回过头,遗憾地问:“真的不进去吗?三叔,姑娘们都很好的。”
“不了。”
挣脱了他,南宫战冲头也不回拔腿就跑,活像后面跟着洪水猛兽。
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南宫衡吐出一口浊气,他三叔劲儿也太大了。
月白衣袍,墨发未束,风流倜傥的武林盟主大人朗笑着被各色美人簇拥走进了薄梦楼,老妈妈眉开眼笑,谄媚小跑着跟上大步流星的南宫衡,嘴上不停:“南宫盟主,您今个儿来得正好,楼里来了个海月族美人,一定合盟主喜好。”
南宫衡扬眉一笑:“老妈妈怎知我喜好?”
老妈妈香帕捂嘴,挤了挤眼睛:“您一看便知。”
“哈哈哈哈——且看且看。”南宫衡大笑着迈步上楼。
包厢门外,只需一个眼神,美人们便知情识趣散去,南宫衡推门而进,看清房内二人,挑了挑眉,单脚带房门。
“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紫寒烟半靠在美人榻上,颇为无奈,红唇轻启:“他跟踪人家,盟主大人要替小女子做主呀。”
“哦?”南宫衡坐到桌边兀自添了杯茶,揶揄道,“如此看来,飞烟阁暗堂长老也不过空有美貌罢了。”
“小女子就当盟主大人夸我貌美了。”紫寒烟咯咯轻笑,并不以为意。
寒暄过后,一直看着楼下的第三人才转过头缓缓出声:“南宫盟主,老夫此番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南宫衡笑了笑,对上他试探的眼神:“孙长老但说无妨。”
“南宫盟主消息灵通,应当知道老门主病重一事。”
“略有耳闻,老门主与在下乃至交好友,上次一别,不知安泰否?”
他拐弯抹角,偏不问宇文成功得了什么病,八重门势力庞大,广招天下名医,按理来说找不到自己这个武夫头上,他又不着痕迹瞪了紫寒烟一眼,后者委屈地瘪瘪嘴。
她分明只是照例去八重门看望洛孤雁,哪曾想被孙寒松给盯上了。
孙寒松细瘦干瘪,正是知天命之年,白发通眉,严肃刻板,南宫衡小时候偷溜进八重门玩,被前者逮住打了顿手心,从那以后对此人的观感都不太好。
“无力回天。”他摇摇头只说了四个字。
南宫衡没轻信,新门主刚上任,老门主就得了急病,这是一滩被搅混的水,他慢慢啄饮品味龙鼎山新茶,心念急转,半晌,叹道:“怎会如此?老门主与某私交甚笃,若有为难,直言便可。”
孙寒松仍是顿足摆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