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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又下雨了。 ...

  •   又下雨了。
      厉桃拂衣起身去开窗,外边零星几点的顿闷碎雨声变得清晰入耳。
      说来也怪,这座城常年阴怨缭绕不见天日,不知为何从前几日起竟持续落雨,众鬼皆疑,胆小鬼恐慌说莫不是有异变要发生,一时间城里流言蜚语不断,猜测纷纷。
      雨滴打屋顶瓦片发出清脆悦耳声音,势头渐大后顺着沟壑流淌,在檐边串成晶莹珠帘,厉桃伸手接住窗檐滴落的雨珠,手指碾了碾,湿润凉意散开,沁入心脾。
      突如其来的雨打破一方死寂,厉桃阖眼,感受这阵雨带来的生气,心中涌起宁静。
      院里青沥横生的石路被淋得湿亮,阴潮雾气里漂浮起少许地底阴祟,再抬头望,墨色浓云挤压着天空沉的仿佛要坠下来,整体依旧是窒息般的灰暗,散发着诡异,不看还好,一看感觉这罕见的自然雨中又弥漫着压抑阴冷。
      这样的环境下活物根本无法生存,所以这座城里只有鬼,各种形态的鬼,数不尽的鬼,嗷嗷陶叫的鬼,消散又聚形的鬼。
      俗话说,有鬼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会江湖。
      众鬼乌泱泱挤在这座城里争斗不断,经年累月逐渐分出了帮派等级,百年来勉强维持表面和平。
      城内最高级别是厉鬼,顾名思义是永世不得超生的鬼,上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消灭不了也活不成,只能以虚无形态存在被人遗忘的时间空隙里,力量强大却也承受着无尽的孤寂痛苦。
      厉桃现是城里独一只厉鬼,她不知自己从何来,也没有前世记忆,生活在这已有两百年。
      两百年,说长也不长,说短,它很长。
      睡醒无数觉后身边依旧是原样,死寂,安静,孤独,只有头顶那片暗淡惨白与无尽黑暗轮流交替,预示着时间流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孤寂的环境中,时间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惩罚。
      她居住的庭院里长有一颗桃树,自厉桃第一次睁眼便在这了,陪伴她度过无数个日夜,也见证着她的孤独悲凉。
      千秋更迭,四季轮回,她看着鬼城里这唯一鲜活生命由一抹绿长成千万片叶,繁花似锦到硕果累累,虽不会说话,但也因这棵树的存在,让她感觉漫长鬼生中并非十足孤寂。
      可就在前月初,桃树隐约呈现枯死迹象。
      厉桃寻鬼医来看过,鬼医说城里邪祟之气过重,哪怕是一株草都难以存活,而桃树本性属根,需吸收纯净的天地灵气生长,能在这扎根上百年已是难得。
      这阵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只片刻功夫便停。
      厉桃站在不再焕发生机的树干前,心生哀戚,手里结印念禁咒以消耗自身为代价向桃树输送鬼力,本想试图为其延长一丝寿命,谁曾想一节枝干直接咔嚓断到面前。
      厉桃看着断裂的枝干呆立许久,想起自己是厉鬼只会索命无法医治。
      她姣好面容流露悲伤,手覆在早已不再跳动的胸腔上,只觉那处顿闷喘不过气。
      有东西在这时穿透结界闯进来。
      先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院门被一股大力急促推开,上面旧铃铛象征性哑声叮了一下,把她的思绪从枯木上引望过去。
      来者推得急,把本就摇摇欲塌的木门折腾得裂了半边,于是闯入者又手忙脚乱扶正,最后厉桃见一眉目清秀男子扶门站立。
      他一头短发,容颜俊俏,身着粗衣布裤,右手腕系着一根红绳,上面栓着一块圆形桃木,背后一个烂布包,看着很沉,不知装些什么东西。
      没有腐烂味,也没有怨念阴气…
      竟是个带有生气的活人!
      厉桃看着凭空出现的大活人怔楞许久,而来人一脸茫然又惊恐,目光在院内四处游移最终落在一袭黑衣的厉桃身上,于是带着一丝希冀与求助嗫嚅着出声:“姑...姑娘?我不知怎地就到了这,好久也没能出去,你可知离开的...”
      方法两字从嘴里成型,未来得及从喉咙发音,院上空忽暗下来。
      一群不知死活的小鬼,闻到活人气息就想大快朵颐进食一番。
      男人急忙从包侧掏出一枚黄铜镜,镜面朝上对准那群小鬼,嘴里念念有词,只见那黄铜镜光芒一闪把小鬼们逼退几步,但仍不甘心继续盘旋。
      厉桃见他手结道家印,才知道来人是个小道士,虽不着道服,也未留长髻,但周身气派正,念咒施法时道风盎扬,或是修为不深,看着还略显涩嫩。
      城中各种妖魔鬼怪都有,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然,如今一群低阶小鬼围在院上空,不过是被活物吸引失控却又碍于院主是厉鬼身份不敢贸然进犯罢了。
      小道士见黄铜镜起了作用,暗吸一口气放松了些。
      头顶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厉桃嫌烦,手捏决聚起浓雾把它们打得哇哇鬼叫各自四处逃散。
      简单一顿操作却尽显厉鬼气势。
      小道士刚把镜子收进包,见状不由得愣住,说话也变得磕巴。
      “姑娘,你...”
      活人身上流淌着鲜血,此道气息出现在鬼城就是个香饽饽,也是个大麻烦,过不多久就会被众鬼吞噬殆尽,桃树枯死致使厉桃心中悲凉,刚才为其续命又消耗不少力量,顿觉有些疲惫不堪,她转身进屋不愿与将死之人多费口舌。
      刚掀开屋中碎帘,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挪动声,她侧身望去,见小道士抱着破包、贴着门边探出一张脑袋朝屋里东张西望。
      他身材高大,猫着身做出此番举动实在略显好笑。
      又一阵窸窸窣窣声音,小道士在包里翻找东西,过不多久,一束光从门口照进来直映厉桃侧脸。
      大概是面无表情又惨白的脸吓到了他,光束抖了一下,下一秒又稳住往旁挪了点。
      厉桃皱眉,对这束突然出现的光和小道士的不礼貌打扰略显不悦,但并未发作。
      小道士见院主人不说话,心里有些忐忑,“姑娘,很抱歉贸然打扰,城里天色青暗,你院外转角又站着一个红衣女人,虽然我信奉社会主义,但这样一路被紧跟着难免也有点慌,可否在你这呆一会。”
      有几个词厉桃没听懂,但也勉强理解其中大致意思。
      想求得她庇护。
      厉桃孤寂惯了,对小道士的请求并未在意,她不言语,抬手将碎帘放下,上面珠子互相碰撞发出噼噼啪啪声音,在寂静环境里显得异常诡异。
      隔一会,碎帘又噼里啪啦响起,不过是被小心翼翼撩起又轻缓放下,一阵轻脚步声停在不远处。
      厉桃未睁眼,心中暗自觉得好笑却也并未阻止。
      这小道士倒是胆大,敢独自进厉鬼的屋,她心想,如此,愿意呆便呆着吧,随即懒散翻个身,沉沉睡去。
      城中荒凉,无边阴风吹过又消散,未成形的鬼到处乱飘嚎叫,只有这一方庭院稍显寂静。
      厉桃在屋内沉睡,呼吸平稳,可脸上却隐隐带着一抹悲伤,桃树枯枝在阴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响,似也在诉说着孤寂凄凉。
      小道士抱着破包坐在远方缺了一角的案桌旁,他莫名其妙进了这座怪异鬼城,随后便被各种妖魔鬼怪一路追杀逃亡,身上法器也都耗尽,此时狼狈疲倦至极,却也不敢闭眼,强撑着精神警惕注意着周围动静。
      阵雨走了又来,淅淅沥沥,小道士拿捏不准院主人的心思,见她倒真不管自己躺在床上静睡,耳朵里听着雨夹带进来的风有一阵没一阵吹打珠帘,渐渐地也控制不住这股催眠声,耷拉下眼皮伏在案桌上沉沉睡去。
      黑暗中,一人一鬼气息交融互换。
      许是力量消耗过多,又许是突来的活人气息驱赶走不少寂寥,厉桃感觉这一觉睡得踏实又舒适。
      再醒来已是傍晚,她掸腿翻身,睁眼看见庭院正中站着一抹红,立在阴雨迷雾中显得格外诡异。
      厉桃仔细辨认那道隐在雨雾中的朦胧红衣身影,想起睡前小道士说有个红衣女人一直紧跟他身后,现一看原来是住在对面巷的亡女。
      亡女生前是未婚妇,丈夫曾是岐国主帅,在新婚前夜领命远赴平乱,红衣去,白衣还,她便在丧葬上跟着殉了情,一缕魂困在这座城,只要见到俊俏男子便认定是自己夫君并要与之拜堂成亲,是只极难缠的鬼。
      厉桃只见过亡女两次——这是第二次,上次闲着无聊扮成男相路过对面巷,被一袖子掳进门差点拜了堂。
      此时亡女双手交叠静立在院子里,一袭红嫁衣破烂不堪,头上盖着发旧褪色的红盖头——没有鬼见过盖头下的脸,上次厉桃与之激烈交手时也未曾见过,那红盖头仿佛是焊在她头上一般。
      厉桃心中一紧,心想麻烦这么快就上门了,此鬼很明显是冲着活人小道士来的,不知在院子里站了多久,她无畏结界影响,但惧红烛以外的光,如今怕是在等一个合适时机动手。
      窗外的天渐变成墨黑色,惨青的光映进来显得恐怖至极,小道士抱着破包趴在案桌上睡得正香,丝毫不知危险降临。
      厉桃原打算袖手旁观,后心中思索觉着此事虽与自身无关,但好歹是在自家地盘上,坐视不理怕是有损威风。
      于是走上前用脚踢了踢小道士,这一脚力度不大,却也没把人叫醒,他睡得没心没肺,迷糊中呓语几句,把头摆移方向换了个舒服姿势。
      厉桃甚是无语。
      天很快黑下来,到最后那点惨白光也消失不见,未等厉桃把人揪醒,亡女开始碎步向屋里走来,嘴里发出幽怨声音,“夫君,妾很想你。”
      睡得没心没肺的人被这声音吓一激灵,起身就躲,慌不择路差点把桌子撞翻,嘴里结结巴巴喊着,“来了来了,她来了...”
      厉桃见他伸手往包侧掏,心猜又想拿那块破镜子出来,她与亡女交过手,知晓此鬼道行不容小觑,在城里也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存在,于是厉声呵斥他退后。
      亡女看似在碎步走,实际上位移很快,小道士退到她身后的同时红袖裹着阴冷杀气袭到跟前。
      厉桃聚起雾障仓促抵挡,不曾想连同身后的人一起反被格退几步,耳边惊起一声小心,腰间环上一双手紧抱住她躲过袖击,可亡女的另一只红袖又紧跟着缠过来。
      局面一下子变成三角拉扯,小道士左手紧搂厉桃的腰,亡女红袖缠在他右手腕,三方力道互相牵制。他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挣扎了一秒,最终落下风搂着厉桃被红袖一同拉过去。
      厉桃在空中借力结印,屋子里涌升黑雾,这些黑雾迅速聚集,如利刃般切断了紧裹在小道士手腕上的红袖,再一翻身带着人安然落在亡女背后。
      谢椿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满是感激地望向厉桃。
      屋子里一片漆黑,上月新来的灯芯鬼为示讨好之心特意送来几具灯台,说是叫火树银花,点起来可漂亮。
      可惜厉桃早习惯了黑暗,用不上那些玩意,这时蓦然想起上次在对面巷与此鬼打斗时对方似是害怕光亮,于是结印聚气往四周一挥,数盏火树银花倏地燃起。
      厉鬼点燃的青绿色火焰跳跃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扭曲影子,将屋内气氛烘托得愈发诡异。
      亡女在光亮中受到束缚,行动变得迟缓,随后一动不动站着,嘴里不断唤着夫君二字,而后掀衣下跪没了动静。
      小道士傻眼愣呆着。
      厉桃皱眉转身,不满朝他道,“还不走?”
      “外面都是鬼,我不敢出去。”
      “是吗,我也是鬼,还是城中最凶厉鬼,你怎不怕。”
      “比起城里...”小道士顿了顿,“我觉得还是姑娘正常些。”
      至少长得没那么吓人。
      似是能洞悉小道士内心想法,厉桃猛地凑近他,脸突然裂开成两半,眼珠也掉出来一晃一晃地左右摆动, “正常,你说的是这个吗。”
      小道士呼吸僵住,那瞬间心脏停跳差点吓厥过去,待她恢复原状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我在城中遇到一盏灯芯鬼,它拿走了我的东西,作为交换告知我只要寻到长有一颗桃树的院子就能得到庇护不受伤害...于是便冒昧进来了。”
      厉桃听完,微挑眉伸手扯了扯他抱着的破布包,小道士吓得立马闭眼。
      “什么破胆。”
      说完背手朝门外走去,小道士抱着包赶紧跟上。
      “姑娘,你去哪。”
      厉桃努嘴示意他去看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亡女,“我可不要面对她睡一整晚。”
      小道士想象了一下那画面:睡觉时有个穿着红嫁衣的女鬼跪在面前,指不定还随时会幽幽来一句‘夫君,妾好想你’,心中惊起恶寒连忙跟上去。
      “姑娘,那我们今晚到哪休息。”
      厉桃停住脚步,转身用食指点了点他胸膛,纠正道:“是我,没有你,再跟着就把你吃掉。”
      “可是,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怎敢独自在这。”
      厉桃不理,她是厉鬼,又不是好心肠的人。
      小道士见她态度冷漠,不由得更着急,“姑娘,算我求你帮帮我,我包里还有些许物件,你看得上的话可以做交换。”
      厉桃瞥一眼他的破包,冷哼道:“不稀罕。”
      院里那截枯桃木还静躺在地上,厉桃看向桃树时神色瞬间哀戚,似是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东西,走上前俯身抱起打算给它买一副好棺材葬了。
      人处绝境时会激发无限求生本能,小道士精准捕捉到厉桃那一刻明显的情绪波动,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心一横拦住她赌下话道:“如果救活这棵桃树,姑娘能否助我离开。”
      果不其然,厉桃停下脚步迟疑了一会。
      见此,小道士心中已有了一丝胜算,继续道:“请相信我,我在大学修过植物学科,有把握将它救活。”
      又是奇奇怪怪的话,厉桃心中思考一番,将信将疑,思索再三决定签订鬼契。
      “你身上可带有最重要的东西。”
      小道士点头,在包里左翻右翻,最后想起什么,着急举起右手,“这根红绳上的桃木是祖传下来的,一直传到我这一代都没有腐坏,相传得过大师开化,算得上祖传家宝,千金难买。”
      厉桃看着那块小巧桃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拿来,闭眼。”
      小道士虽不情愿,犹豫一番后还是把红绳放到厉桃手中。
      黑雾从地面涌起围笼,红绳慢慢升起冒出白光。
      “你叫什么名字?”
      “...谢椿。”
      厉桃默念一遍谢椿二字,又道:“我叫厉桃,你要记住。”
      随即拉过谢椿的手,十指交叉,念契约咒。
      “诸鬼在下,吾以此绳,与其成契,非死不断。“
      待仪式完成,红绳落下紧套在女子白皙右腕上。
      厉桃睁眼,一字一句狠厉道,“治不好桃树就是骗我,定让你下十八层地狱。”
      小道士郑重点头,睁眼后猛地哀嚎出声,“你怎么戴上了!”
      厉桃拨弄着那块小巧桃木,细细把摸一番发现竟是精心雕琢过,上面花纹图案复杂,中间镂空形状似心,以穿绳方式紧密连接缠绕,细节精美,玲珑别致,果然是个好宝贝。
      她把玩着桃木,嘴角微扬,晃了晃手腕,挑眉看向谢椿道:“定了契,东西自然归我。”
      谢椿涨红了脸,急道:“厉姑娘,这根红绳桃木意义非凡,还请归还,我可用其他宝物相换。”
      厉桃双手抱胸,冷哼道:“红绳既入我手,便再难离我身。”
      谢椿苦着脸道:“厉姑娘何苦如此为难我,这红绳于我而言实在是重要至极。”
      厉桃不为所动,转身便走。
      谢椿连忙追上去,更加着急道:“厉姑娘,求你再考虑考虑...”
      厉桃嫌烦,语气略显不善:“再啰嗦就把你扔给那些鬼吃掉,况且契约未消,取不下来。”
      “那契约什么时候消失。”
      “等你治好桃树,然后离开这座城的时候。”
      “所以姑娘有法子离开这里!”
      “没有,没有鬼离开过这座城,人也不行。”
      谢椿彻底急了,“那你不是在骗我吗。”
      厉桃不以为然,“你救活桃树,我保你性命,怎能算骗?”
      “...照这样说,我岂不是一辈子都得在这!”
      “是这样。”
      谢椿气得满脸通红,咬牙恨恨道:“你怎能如此诓人,快把桃木还我!”
      “聒噪,嘴再不闭上就撕了。”
      “你…”
      谢椿被噎得说不出话。
      一人一鬼走进雨雾,漫漫阴雾笼盖哀愁的人影,旁边厉鬼却是悠闲哼起不着调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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