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1-07   01 ...

  •   01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楼道的灯不知苟延残喘地闪了多少时日,齐深习以为常,头也没抬地慢悠悠往上爬,跟着她磨了三四年的盗版回力鞋消瘦了不少,薄得她的脚底快把三层楼六十四级阶坑坑洼洼的创口理了个熟。
      袋子里的酒瓶咚咚咚地磕来碰去,声响晃荡在楼道间,齐深在心底头把今天做工的帐也暗暗记上了,混了小一年没混出两张船票钱,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漂出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劣质烟抽出一根点上,无波澜地站到门前头,把一张大红广告从把手上扯下来丢到地上,摸出钥匙开了门。
      出租屋前后头都有通天的楼,晒不到日头看不见光,一个高挂的圆灯泡就是这里唯一的太阳。
      齐深把外套和钥匙都甩到桌上,掐灭烧了半截的烟随手一扔,捞出一瓶酒握着瓶身往桌角一磕,瓶盖乒乒乓乓弹到地上,白沫刺啦刺啦地涌出来漫到她指缝间,她盯着那段小麦色盯了许久,什么也没想。
      喝到一半听见砰砰砰的敲门声,齐深踩着拖鞋开了门,头都不用抬微微偏个身就躲过了包租婆的唾沫星子。
      声音大得对门又把灯点了亮,门一开瞧见一身大红裙就知晓是她,又把门重重甩上。
      一口泼辣的方言不停跌地浇下来,骂她门口烟头不扫、骂她酒瓶乱倒,骂了一通才把气撒完,最后没好气地把身后的女孩推搡到前头来,介绍着这是要和齐深合租的妹子,打多山的北方来的。
      齐深这才慢慢抬起头,没看女孩而是盯着包租婆,半天吐出一句我要自个儿住,包租婆白眼翻得比楼高,又骂她穷人富贵病,甩下女孩骂骂咧咧地走了,齐深也转身回了屋,留下怯生生的小姑娘在屋外头站。
      楼道里灌了阵风进来吹得齐深一哆嗦,瞟见门外还立着一团白,她又点起一支烟,吐出第三口烟才淡淡地说了句门没关。
      小姑娘低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白帜灯的光迎着她的瞳仁冲撞进去,漆黑的眼便亮了起来。她抱着一个青色的行李袋跑了进来,白裙子旋了半圈,跟楼下卖花的种的茉莉一样漂亮。
      “你好,我叫莫离。”
      莫离伸出来的手只握住了带着酒气和烟味的风。
      逼仄昏暗的出租屋里统共也只塞得下一张床、一面桌、一方灶,挤出了一间厕所后连老鼠都没地儿安家,齐深轻轻弯了弯指尖,烟灰晃晃悠悠地飘开,几片落到了莫离沾了泥的白鞋上。
      齐深说这就这么大,莫离环顾一圈傻乐了起来,说这样就够。
      齐深没再多话,冲了个澡就躺下了,听着厕所戛然而止的水声烦躁地皱起眉,自顾自挣扎许久终于坐了起来,敲了敲厕所门提醒她包租婆早把热水关了等不到的。
      等了小会没应答,齐深转身要走时忽的被突然拉开的门锁住了脚,然后又被扑面来的香甜热水汽裹得头热。
      “没关系我洗好头了,再洗个澡就好了!”
      她有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山间的鹿一样的眼睛。
      齐深第一次发现。恍神半刻冷冷地对她说:“出来。”
      莫离擦头发的动作停滞住了,小心地侧身走了出来,齐深没看她就走了进去,从墙角掏出螺丝刀,熟络地对着发黄了的热水器一阵倒腾后才又拧开试了试水温,确认热了以后把螺丝刀往墙角一扔踩着拖鞋就走了出来,慢腾腾地挪回床上闭了眼,暗里发誓再不管他人什么事,然后往床的右边挪了挪。
      莫离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时在凉飕飕的出租屋里掀起来一阵暖风,她擦了许久的头发,粗毛巾和软发丝缠绵摩挲间的声响宛似细碎的虫叫,挠得齐深难受。
      但声响没了、热气散了齐深却把眉皱得更死,无奈着睁眼起身瞧见莫离站在床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掉队的孤雏,刻薄的话到舌头边又被她嚼碎咽了下去,最后吐出一句不咸不淡的“没别的床凑合睡”,又侧过身躺下了。
      然后一枝敏感脆弱的茉莉花慢慢地落到了一张破旧粗糙的床上,轻盈得连年老的床腿都没发出令人牙酸的叹息声,仿佛被不见底的深水吞了下去。
      齐深的心口却忽似被碾了过去,重得她叹了口气,连她自己都不知缘由,仿佛那枝茉莉是有千斤重一样地砸到了她身上。

      02
      —我的故乡在远方—
      莫离跳舞也穿的白裙子,跟停在电线上的白鸟一样,跟扎在石缝间的灯笼花也像。只是她该在水一样蓝的天上飞,而不该在红灯绿酒里跳。
      齐深一个杯子擦了五遍来回,杯子净得能照人,动作不停,眼睛也没挪,望着台上跳舞的莫离失了神,好似被罩上了一层玻璃,里头只有她和她。
      最后被手上一阵刺痛拽回了玻璃罩外头,她忍痛把杯子搁到柜里,怕一松手摔了一餐晚饭,瞪了拿着烟枪的妈妈桑一眼后跑到后院边角,蹲着费力拧开栓得死紧的水龙头,见着它吐口水一样一滴一滴把水往自己手上起的泡上洒,突然觉得很恶心,索性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了一根。
      她眯着眼,烟雾飘渺间瞧不见月亮,今儿是月初,也没得圆满来看。
      回到场里也没看见莫离,齐深也没真想把她放心上,自顾自地擦杯洗盘,动作比西洋那边时兴的什么洗碗机都要利落。
      “姐姐,我们一起回家吧。”
      齐深头也没回地继续擦桌子收垃圾,直到浸满汗的衣角被扯了扯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转头瞧见莫离微微仰头看自己,眼睛亮晶晶,一壶清酒一样。
      齐深挑了挑眉,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把听的放在“姐姐”、“我们”还是“家”上面。
      “不要。”
      拒绝也是下意识的。
      齐深挪开步子往另一桌走去,莫离的手又空了。她在原地大口地呼吸了好几下,最终鼓起勇气跟到了齐深身边,什么也不说只是抢着帮忙收拾桌子,齐深没理她,任她跟任她做,一句话也不跟她多说。
      凌晨两点多歌舞厅人还是多,但多不清醒,穿着白裙子的莫离在乌泱泱的人群里头刺眼又脆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淹没,在齐深第三次看见有手往她腰上碰的时候她叹了口气,把抹布扔到桌边,刚要伸手拉她在离她手腕一寸的距离近时顿了一下,翻开手掌借着迷离的灯看见满手尘垢后慢慢把手收了回来垂到身侧,又收到背后,冷冷地让莫离去门口等她。
      莫离很用力地点着头,笑起来时嘴边的梨涡仿佛要溢出蜜一般。
      眼睛更亮了,里头像点了盏太阳。
      齐深边把今天赚的一张青票子塞进兜里边往门口,嘴里叼着点了一半的烟,在看到门边那片白色裙角的时候停住了脚步,然后她抬手掐灭了烟。
      那一瞬间,齐深脑子里全是莫离闻见烟味蹙眉的样子。
      她把灭了的烟往边上一弹,先前烧了半截的混进了墙角一堆烟头里,也找不见了踪迹。
      “蹲这干嘛?”
      “你说在门口等你的。”
      齐深一时接不上话,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莫离,说不清的心思绕了上来,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被莫离委屈地看着时,她就像是被一颗月亮一样的青橘子砸了头,闷闷的、酸酸的,又有些难言喻的痛快。
      “起来。”
      “腿麻了。”
      齐深偏过头对着没光亮的地方笑了下,又迅速地压下嘴角,向莫离伸出了手。
      莫离有些惊喜地抬头看着她,一秒也不多迟疑地把手搭了上去,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手同时发力,拉得好紧,虽然只是在她起身的几秒里,莫离的心口也熬出了一阵慢腾腾的、长久的欢喜。
      她的手终于握住了些什么。
      她的双脚也仿佛终于落到了这块生机勃勃的广袤土地上。
      歌舞厅离出租屋不远,散步十分钟就能瞧见那栋苍老破旧而顽固不化的筒子楼,十分钟里齐深话不如沿路头顶的灯多,莫离的话却和星星一样多,她话语里的生活和星星一样遥远,她也和星星一样干净漂亮。
      齐深听她绘声绘色地讲自己是如何离家、如何漂泊、如何扎根、如何又漂泊,她一语带过的苦难也被齐深听进去,原来她们都没有了家。
      莫离太容易同人敞开自己,不论是疮疤还是蜜糖。
      齐深从来都是那一块海绵,浸在满是油污的洗碗池里头沉默地吸纳着这些烂透了的大小事,在糟透了的生活里沉底。
      惯性使然,她只是静静地听。

      03
      —为什么流浪—
      莫离又失眠了,一闭眼就是黑黝黝的火海和跑不出来的爹妈,一睁眼就是黑了灯的筒子楼,她的白裙子晒在外头好多天照不到太阳,干了也多了股阴湿霉味,忽的她的泪就哗哗地淌、止不住地淌。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偷了齐深带回来的啤酒,然后跑到门外头坐在楼道口就着凉飕飕的风一并咽下去,流泪流得不能自已时一件衬衫落到了身上,闻见上边淡淡的烟味她攥着绿罐子的手忽的松了开。
      齐深伸手把她喝了半瓶的酒接过来,自己仰头灌了大半,她沉默地听着莫离哭了许久,宽慰的话绕了好大圈吐不出来半个字,最后只是把披在她肩上衬衫往上提了提盖到她头上,又把剩下的酒喝了个干净。
      筒子楼下边的野猫叫过好几轮,一群醉汉慢腾腾地嚷嚷着挪过楼底,对面窗口亮了两次灯,楼道间灌了四次风,莫离终于静了下来,齐深这才低头看了她一眼。
      只看到自己的衬衫和下边露出的毛茸茸的发丝。
      “没酒了。”莫离说。
      “我带你去买。”
      凌晨三点半,筒子楼如鬼魅一样绕成墙,月光星光都钻不进来,裹着飞蛾和蛛网的路灯是巷子里头唯一的太阳。
      莫离还是穿着白裙子,外头披着齐深的灰衬衫,踩着有些磨脚的新拖鞋,跟在齐深边上在巷子里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喝了她的酒还吵得人家没法睡,忽的心底有些虚了去,环顾一圈没见点灯的铺子,轻声开口说算了吧不喝了。
      齐深没看她,淡声说着快到了,然后步子迈得小了、慢了。没打烊的书报亭里边坐了一个少年人,年纪和莫离差不多大,嘴里叼着烟,抬眼看见齐深时冲她也递了根,齐深摇了摇头,那人有些意外,饶有兴趣地打量了站在她身后的莫离,然后哑着声问要什么。
      齐深买了三瓶啤酒,领着莫离往回走,见莫离一直没出声,从袋子里掏出一瓶,勾指拉开罐子递给了她,然后也给自己开了一瓶边走边喝。
      “以后不要喝我的酒。”
      莫离呛住了,咳了好几下,嗓子火辣辣地疼,看着手里的酒一时不知道该还给齐深还是该继续喝。齐深意识到自己表达有些问题,又迅速地补充:
      “我带回来的那些快过期了,你不要喝,要喝的话出来买。”
      莫离松了口气,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然后悄悄举起自己的酒罐子碰了碰齐深握在手上的酒罐子,然后笑眯眯地对她说干杯。
      齐深看见她弯成月牙的眼睛和浅浅的梨涡一下愣住了,脑子里头空了一大片,只得轻轻地点点头然后仰头把剩下的啤酒喝个干净。
      走过半程忽的下了大雨,覆盆一样盖了下来,窝在墙角老苔上的野猫四下逃窜,风一个劲儿地挤进衣裳里,晒好的衣服早在傍晚被收得干净,自然也没有仓促亮起来的灯和急匆匆的人。
      齐深和莫离刚刚瞧见天色就知晓要下大雨,跑了好一段想赶回去,却在第一盆雨浇下来的时候一同停住了脚步。
      “逃不出去了。”莫离抬起头喃喃。
      齐深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上空了的酒罐子往边上的垃圾堆一丢,不紧不慢地踱着步。
      雨丝跟利刀片一样,刮下不见底的疮痍狼藉和漂泊不定,在狼狈的泥土路上又剜出一滩新的泥泞。
      “你看过电影吗?”莫离忽的回头看着齐深,笑着问她。
      这儿只有城中心有家电影院,齐深只跟着货车去过一趟,没进去过,没见到那面比家里墙面还大的屏幕。她摇了摇头。
      “那我给你演一段,青春片。”
      莫离停住脚步把拖鞋脱了,然后在雨里头慢慢地转起圈,湿成几绺的黑发织进了线一样的雨丝里,湿了大半的白裙子贴在了少女秀气柔软的脊背上,她自顾自地跳起舞,像青春片里头的女主角一样。
      齐深的眼睑上悬着雨珠,一滴坠下去一滴又落上来,她看着莫离在迷蒙不清的水光里头跳舞,看着一团清晰的白变得模糊,一时晃了神。
      莫离边跳边往前边回,齐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手上攥着没打开的啤酒就像一根线,不远不近地挂在一个漂亮的白色风筝上,她捏得越紧,心里就越踏实,却也没想过要把它往回拉。
      她们都喝醉了,像两个穷途末路的疯子,在大雨天里摇晃,在大风里头漂浪,最后淋得混身湿透,还着了病,缩在一床盖不住脚的被子里头流着泪。
      04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码头上腥咸的风差点把齐深卷刮进海里,周伯从屉里头抽出给齐深留的一张船票一如往常地递给她,齐深盯着上头密密麻麻的黑字蚂蚁一样列成队,粗箭头从这边的海打向另一头的海,看了许久才抬头问周伯还有没有票。
      “要两张。”
      周伯眯着眼扶了扶滑下来的老花镜,弯腰往抽屉里头找,看了一圈又翻了翻账本,末了摇了摇头。
      “一个人漂过去只用一张的,现在找着跟你漂过去的人啦?”他问。
      齐深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了的青票子搁到桌上,把那张方方正正的船票塞进了兜里,然后笑着回答:“算了,一张也够。她是鸟儿,她不用船票,她可以自己飞出去。”
      齐深蹲在筒子楼对面,对着亮了灯的出租屋抽干净了五支烟,蹲得腿麻了才往楼里爬,到了门口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门,里头昨天新换上的灯泡织出一片光亮,一瞬她觉得竟比白天要敞亮。
      “姐姐你回来啦!快来吃饭!”莫离说话的语调软糯绵柔,像薄绢,像溪水。
      齐深坐在桌前看见被裹得花花绿绿的饮料瓶里头又换上了新的一簇花,看见桌上摆上了两副碗筷和一盘小菜,看见莫离把刚做好的炒青菜颠到盘子里头,忽然她觉得自己好像落了地。
      吃完以后齐深收拾了碗筷搁到洗碗池里,刚打开水龙头就被莫离喊住,她喊她一起下楼。
      “洗完碗再去。”
      “不行,再晚些天暗了,碗可以后边洗,但这样的落日一生也仅有这一轮这一次,我们一同去看看嘛。”
      莫离读过许多书,讲话总是带点文气,让齐深的想象在新鲜的语句间慢慢丰盈起来,对许多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忽的有了一些可以称之为“诗性”的新认识。
      齐深点点头,把手上的水甩干,跟着前头蹦蹦跳跳的莫离往外走。日头歪歪扭扭,日光终于在林子一样立着的筒子楼群里边钻了出来洒在楼道里边,蜜橘一样的颜色,莫离穿着白衬衫走进光里头,就像一只白鸟迎着落日飞进去一样。
      莫离的头发不很长,扎了两个小辫子刚好到锁骨的地方,早上起来不一会儿就编好了,齐深看得有些愣,她弯着眼笑,同她约好,等齐深头发长些她就帮她扎辫子。
      齐深看了看自己前不久用剪子剪的头发,现在长得参差不齐,后边的漫过脖子,脸侧的刚伸过下巴,被她胡乱往耳后绕,从裂了半边的镜子里看自己,横竖都不适合扎辫子。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从莫离手里接过梳子有些生疏地梳了梳头发,忽的盼着它再快些长。
      “想什么呢?快跟上来!太阳要落下去了!”
      莫离见齐深愣在原地不动,又往回跑了几步拉住她的手腕牵着她下楼,两个人快步跑着绕着,试图在日头完全落下去之前奔出去,逃出网织一样的筒子楼,两个人一同淋了一场亮橙橙的日光雨,宛如港片里头一对私奔都浪漫的情人。
      跑出筒子楼时太阳已经沉了下去,只剩下漫天的柔光。
      莫离有些沮丧,垂眼时看见自己还拉着齐深的手腕,太阳在手掌与手腕相扣的地方圈了一层光亮,好似纹上了一对金边手环,她突然也就没那么失落了。
      她又抬眼看见齐深装着满天晚霞的眼睛,也闪着粼粼的光亮,不自主地伸出了空着的另一只手想碰一碰,在齐深侧头看她时她才觉不合适,手不尴不尬地滞在了空中。
      周遭风都停了,整个世界好像被一条透明的、粘稠的河浇满。
      齐深在凝固的河流中微微低下了头,让落满余晖的右脸轻轻贴上了她的食指。
      只是不到一块橘子糖那么大的肌肤相碰,两个人都心如擂鼓。
      齐深装过满天晚霞的眼睛里头现在只装得下一个莫离。她把手腕从她的手里头小心抽了出来,然后慢慢拉起她的手,手指对指缝,一空一空地扣上填满。
      莫离觉得再不会有比今天更好看的日落了。

      05
      —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
      一块硬币在铁皮箱里头扑腾了几秒钟才静下来,齐深坐到靠窗的位置上,从四四方方的窗子往外头看。
      大巴摇摇晃晃在车流里头挪动,皮椅上头破了好几个洞,瞧着像是烟烫的。齐深拉开窗子迎面糊上刀刻一样的冷风 ,蛇一样蜇着她的脸,风灌进整个车厢,师傅冷得一哆嗦让她把窗子关上,齐深才又把窗拉上。
      心情是极好的。
      她又弯腰看了看腿边的烟花,眼睛弯了弯,四四方方的船票和半箱烟花一个价,一个搁海上往不知名的外乡去,一个扎天上把这边变成了家,她觉得后边的更值钱。
      文气点来说就是千金不换。
      齐深把纸箱盖得严实,小心地抱着它下了大巴,师傅瞧了好几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多说话,这块也不是城区,没人查,大过年的他也不爱折腾,关了车门就开走了。
      齐深抱着烟花穿过野林子一样的筒子楼群,钻进她们住的那栋,把烟花藏在了楼梯后头,又牵了几块废纸皮盖上,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
      推门就看见莫离在包饺子,一道一道褶子捏得齐整又利落,手跟画里的白蝴蝶似的,又灵又漂亮。
      扎头发的皮筋松了许多,虚虚地挂在发尾,脸侧的头发都垂了下来,她伸手要拢又因着手上都是面粉作罢,只得仰仰头让它往肩后边披。
      齐深绕到莫离身后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前些天挑了许久的发绳,然后把莫离那根将坠不坠的皮筋取下来,轻轻地伸手拢住她的头发,就如握着春柳枝一般,齐深有些紧张,不自觉地加重了呼吸。
      莫离包饺子的动作也慢了许多。
      几绺碎发还垂在脸边,齐深伸出食指把它们勾到后边,指尖擦过莫离的脸庞时莫离的脸忽的就烧红了,比正炖着的萝卜汤还烫,心里头像也熬上了一锅,咕噜咕噜的气泡不安分地顶着锅盖。
      齐深把新发绳绕了几圈系上,一朵漂亮的茉莉花就在如瀑一样的青丝上头扎根开花,齐深越看越喜欢。
      “好看吗?”
      “嗯。”齐深是看着莫离的脸回答的。
      “什么样的呀?我都看不见。”
      齐深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头圈着一条一样的发绳,一样的茉莉也开在了她腕骨上头。
      莫离笑着看她,眼睛弯得像月牙。
      齐深洗了手站在莫离身边一起包饺子,从前这一小块根本不能被称之为厨房的地方现今却填满了饭菜香,齐深怎么想都觉得这半年太美好了跟梦一样。
      莫离瞟见齐深往薄薄的皮上边添上一勺又一勺的馅料,用手肘捅了捅她同她讲不能包太多不然煮起来会露馅的,齐深才有些不舍地搁下勺,颇为认真地捏出一道一道褶,可惜还是难看得不成样子。
      “不然我包就好,你去把桌子擦了。”
      本还想再争取一下,但当她对上莫离无奈的视线时就默默地搁下饺子皮,洗了抹布去擦桌子。
      当莫离把饺子捞到盘里时挂钟的时针慢腾腾地挪到数字八上边,刚想喊齐深来吃饭时抬眼看见她侧躺在床上睡着了,拥挤的出租房被打扫得整洁许多,倒显得宽敞了些。
      莫离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恍地想起刚住进来的那个晚上她也是这么站着看蜷着的齐深,薄薄的衬衫下边是少女年轻漂亮的脊背,却似背了一身的刺,她便突然很想往另一面去看看,看看能不能从死守的双臂双腿里头看见柔软的肚皮。
      莫离挪到齐深面前,慢慢蹲了下来,床不多高,蹲得很费劲,她索性就坐到了地上,仔细地看着齐深的脸。
      怎么会有人睡觉还在皱着眉。莫离小心地伸出手想抚平她蹙起来的眉头,手指悬在半空一阵也没落下去,她怕扰了她的梦。
      齐深是单眼皮,睁着眼冷着脸的时候很有攻击性,如同一把开了刃的短匕,一碰就要流血。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很不一样,眉眼弯弯的,还会露出小虎牙,比莫离见过的所有人都可爱。
      齐深耳后有道疤,她说是前几天歌舞厅的醉鬼划的,那会儿莫离一边给她消毒上药包扎一边跟她念叨,说等过了这个年就再不去那里了。一个富太太寻了莫离去教她孩子跳舞,齐深也在船港那边找了个卖票的出路,过了年她们就都要往好日子奔去了,满心满眼都是幸福。
      莫离没揭穿齐深,只是一遍一遍念着后边会好的,手却抖得不敢再往伤口上涂药,她看见齐深把对她动手动脚的醉汉打得鼻青眼肿,也看见齐深长袖厚衣下边裹着大大小小的伤。
      那时齐深握住她颤抖的手腕,轻轻地牵着她往自己伤口上药,上完药后才伸手捧住莫离的脸,用拇指轻轻地把她脸颊上的泪揩掉,浑不觉自己也泪流满面。
      莫离搂住她的腰紧紧地抱住她,像要把自己全部塞进她身体里头,耳朵贴着她滚烫的胸口,听见了不知是谁的心跳,弹簧一样砰砰砰。
      齐深轻轻地按着她纤细的后颈,鼻尖绕着药酒味和茉莉的清香,一时如溺进了无底的溪流里边,闭上眼什么也不想看见。
      只要她怀里有她最最珍视的茉莉。
      莫离半跪着俯身,在齐深结了痂的伤口上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06
      —为了宽阔的草原—
      齐深在一排齐齐整整的饺子里轻易地找着了自己包的那个,把它夹进莫离的碗里头,然后又夹了好几个叠在上边,看碗里摞起个尖尖角才觉得满意。
      当莫离咬到一块硬币时她才明白齐深的心思,哭笑不得地把圆圆的硬币取出来捏在手上,桌对面的齐深笑着同她讲,明年你会有好运气。
      莫离点点头,然后把剩下半个不太好看的饺子就着满心的暖吃了下去。
      洗碗时她把硬币也洗了干净,跟藏着珠宝一样把它小心翼翼地藏进大衣内侧的兜里,拉上拉链正好对上心口,落了个心安。
      洗完碗两个人锁了门要去楼下散散步,莫离掏出一条米色的围巾帮齐深系上,围巾尾端有个小小的图像,是一只小狗和一朵小花。
      “脖子不能着凉的。”
      “你织的?”
      莫离点点头,两个人隔着一团快散掉的白气对望。
      白气散完的时候齐深牵起莫离的手,十指相扣,楼道里头风很大,凉飕飕,齐深学着电视里头看见的那样,把牵着莫离的左手揣进了兜里,两只手正好把兜填满,不露风进去,渐渐地手里头生出了暖。
      心里头也是。
      在临近十二点的时候齐深把烟花搬出来点燃,她们并肩看着引线越烧越短,盼着从前的烦心事也跟着一并跟着引线烧光,又牵着手看着一朵一朵的烟花冲出林立的筒子楼、冲出旧城区,冲往天空去。
      至于烟花开了是什么样她们谁也没看着,她们在交缠的唇齿和急促的呼吸里头闭上了眼睛。
      齐深不知晓莫离的过去如何,莫离也对齐深的过往亳不了解,只是两张已经划上大大小小的印痕的纸凑到一块,竟也意外地分不开,胡乱而郑重地一起皱了起来。

      07
      —为了梦中的橄榄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07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