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观江湖》Lotus花时

1、闲余阁

　　闲来无事，经父亲同意后我接受一个茶馆。随手提名“闲余阁”，谐音“咸鱼”，更意为“闲得有余”。
　　每日我便在这茶馆中望窗外青石板街上人来人往，手边一盏清茶，面前捧一本书卷，岁月静好。反正这阁里甚是冷清，倒也成这繁忙喧嚣京城里难得的一片净土。
　　但每一个路过的人匆匆而行，谁会闲到来我这小茶馆坐坐品茶呢？我是衣食无忧才得以偷生，那这江湖上的人都会像我这般无所事事？
　　于是我的一件乐事便是与零星的客人唠嗑，看这江湖上各色的人能演绎出多么深入人心的戏。

　　这天来了一个少年模样的客人，我终于提起兴味，袅娜迎上前。少年一副侠客打扮，轻便的玄服更显英气。他面庞干净，墨眸有神，散发出一种阳光的气息。
　　“少侠可要上茶？”我挂上亲切又不失距离和礼貌的笑容，双手扶着托盘。“嗯……有劳姑娘了。”少年侠客微笑，不同于其他侠客的粗犷无礼，令我不禁高看他一些。
　　我熟练地为他沏上一杯清茶。“少侠如何称呼？”我捋走滑至眼前的鬓发，看向端坐的少年。
　　“姑娘唤在下江夜清便是，不必过于拘束。”我暗暗赞叹这名字清爽，与少年气质相符，但这夜嘛……倒让人感觉他宛如夜空的明星。
　　“夜清少侠可否介意小女子入座与你闲谈？”我虽语气恭敬，神色却甚是随意。
　　“姑娘自便。”江夜清作出“请”的手势，自发拾起茶杯品味。乳白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
　　我也不矫情，缓慢跪坐下去，另斟一盏茶。
　　江夜清微阖双目，赞到：“姑娘好手艺，方才未问芳名。”我狡黠地眨眨眼，“夜清少侠这般突兀？”他愣了一下，墨瞳微张：“……抱歉，是在下冒昧了。”
　　我不禁笑出声，“夜清少侠原来这么羞涩，有那少年人的味了。无伤大雅的玩笑不必挂于心。小女子姓季，单名泠，泠泠清风的泠。”
　　江夜清也跟着笑起来，季姑娘甚是有趣，泠泠，流水泠泠，真不错。
　　他又呷了一口茶，眸子转向茶馆正中间的牌匾。那是我之前随手提的馆名。
　　“闲余阁……入室静闲，去而心有余乐，余味未了，季姑娘这取的真是妙名。”
　　我见江夜清的神色不似奉承，一派真诚。“是吗……啊哈哈，夜清少侠谬赞，小女子自愧无才……”我心虚又尴尬地挠挠脸颊，“其实我的本意是取这店名的主人是个游手好闲的咸鱼人士……”我连谦称都忘了说。
　　我们对视，开怀大笑。江夜清终于显露些许侠气，笑容尽是少年人独有的朝气。“季姑娘果真不似寻常女子！令人意想不到，有趣有趣！”
　　我们二人无一是儒雅时贤，却也言谈甚欢。内容没有诗文墨迹，无非江湖之事及闯荡经历。仿佛遇见知己，我许久不曾如此开怀。
　　“我不赞同江湖侠士们所谓的劫富济贫。不义之财到底是不义的，却被活生生诠释为接济之金，荒谬至极！”我心情高涨，不禁拍案而起。
　　“想要侠肝义胆，凭什么把人家辛苦经营的钱财洗劫一空还抄人满门？见义勇为过度了吧！就不能通过正规渠道解决问题吗？武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脸涨得通红，几年间对所谓侠客的看法终于得以说出口。我与常人无异，爱好和平，甚至有时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置之度外。说完我有些后悔，小心翼翼瞥向江夜清。
　　“夜清少侠抱歉，是我胡言乱语，请不要放心上。”
　　江夜清闻言从沉思里回过神，“不，季姑娘所言极是，在下之前并未考虑如此之深，只知道达官显贵的不义却枉了‘侠客’这一称谓。
　　“经今所谈，在下受益匪浅，会考虑转变行义方式。季姑娘莫要妄自菲薄！”
　　他的回应是我始料未及的。我眼中行走江湖的侠客都直来直往，任谁都不能质疑他们的“行义”。
　　江夜清着实使我对他们有所改观。我现在是真的承认了这个友人。啊……有点点对胃口。
　　我装作不经意，迅速转换话题：“夜清少侠可有心上人？”
　　江夜清的双颊立即浮上两朵红云，纤长附着薄茧的手指轻敲桌面，声音清脆。
　　见这反应，我内心喔豁，转脸望向窗外的蓝天白云。啊，我这还没开始就结束的初恋哦！好吧，我对他还没到恋慕的地步。
　　“有……的，是京城南家的三小姐南瑾漓。”江夜清垂下头，青涩的模样反而没有侠客的感觉。
　　而我则吓到失色，内心仿佛五雷轰顶，不是因为他有心上人，而是那姑娘是我一个故交姐妹！
　　现在我看着江夜清宛如在看拱了自家白菜的猪了。内心复杂。
　　我努力找回表情，“那南小姐是否心有所属？”他声音更小了：“是我……我们两情相悦，可碍于身份无法成眷属。”
　　我忍不住攥紧茶杯，仿佛要将它捏得粉碎，装不下去了：“小瑾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世间无爱了！没爱了！都是假象！”
　　“漓儿与你相识？”江夜清满脸惊愕。
　　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江、大、侠，你是不是没注意小女子的姓氏？”
　　江夜清闻言，认真地思索：“季泠……季……姑娘是京城季家的小姐？！”
　　我点点头，“小瑾可是我的故交啊！虽然很久没相见，但真可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啊！”
　　沉默了一阵，我痛下决心：“夜清少侠可要我帮你们一把？”
　　江夜清撇过头，“不……用了。”
　　我见他一副客气还带些恭敬的态度略微不爽，抬手一个脑瓜崩。
　　“夜清少侠可别因为身份而疏离小女子，好不容易来的友人知己，且遇且珍惜！”我笑得恣意灿然，丝毫没有季家小姐的模样。
　　“在下明白了。”江夜清笑得爽朗，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时辰不早了，在下先行告退。”
　　我点头，“夜清少侠以后记得来啊！下次小女子定会备好糕点恭候少侠。”
　　“哈，季小姐莫折煞在下！”江夜清起身，再次望向牌匾，“果真是去而心有余乐呢。”
　　我忍不住捂脸，不提这个名字我们还是朋友！
　　望着江夜清离去的背影，我忍不住期待下一次的故事了。

　　前几天我还满怀期待，时不时瞥向门口，每来一个客人我都会以为是江夜清。
　　后来慢慢兴味淡了，一如既往安静地听客人讲故事。
　　我不禁有些怨念。那天江夜清走时没说他什么时候再来能不能守约，况且江湖人士哪有定数。
　　但是，这不是他能几个月不来的借口！
　　想到这，我一个不小心把新做的桂花糕捏碎，顿了好一会儿才拍拍手抖落细碎的粉末渣。
　　我深吸一口气，闭眼享受庭院里飘来浓郁的桂香。金秋时分，那甜蜜的香气蒸熏着我，多么令人心醉的缱绻缠绵！
　　想到最近京城传闻南家三小姐要出嫁，以及小瑾与我前几天的见面，或许那少侠不来，是因为时刻与小瑾卿卿我我，一如这香甜的桂花吧！
　　小瑾可要感谢我将这弥足珍贵的友人拱手送你，姐姐豁出去了哦！
　　我重新拾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哎哟，是糖放少了？有点酸……
　　我诗兴大发，举起茶杯当浊酒：
　　“金桂香中人愈颓，甜糕却品酸滋味。悲从中来！”
　　正满腔悲愤挂愁容，我故作沧桑举着茶杯，摩挲瓷杯上的彩釉，不料身后传来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季小姐许久不见依旧那么独特啊，可否告知在下，为何品出酸滋味？”
　　我挑眉，“哟，江大少侠舍得来小女子的寒店了？”
　　江夜清自顾自地坐到桌前，神色慢慢暗淡下来。
　　我看他这样子，心里明白小瑾的成亲对象绝对不是他，也收起嬉皮笑脸，坐到他对面为他沏茶。
　　“夜清少侠可有烦心事？不妨与我说说。”我放下茶壶，单手撑脸望向他。
　　江夜清轻叹，攥着茶杯。“漓儿……要出嫁了。不是我。”
　　“嗯，我知道不是你。不然你估计会一脸憨笑来找我。”我微敛双目，换用交叠的双手垫着下巴，“唉，你这副样子，不开玩笑了。”
　　我见他依旧低沉没反应，继而说道：“那夜清少侠可有对策？是采取行动呢，亦或将小瑾送入她不爱的一个人的洞房？”
　　江夜清瞬间弹起来，“怎么可能让我亲眼看见漓儿落入他人怀抱！”
　　我早就料到他的反应，狡黠地笑道：“那——夜清少侠是要抢亲了？”
　　江夜清怔住，支支吾吾：“在下……不敢，江湖中人，不敢保证漓儿的幸福……”
　　我的手又弹上江夜清的额头，“所以你还是要看着小瑾嫁给别人吗！”
　　我轻叹一声，“如果小瑾跟了你，夜清少侠能否做到不变心？”
　　“那当然！”江夜清回答得毫不犹豫，双眸尽显坚定。
　　我的内心酸溜溜，再次叹气。感觉最近我把一生中要叹的气都叹完了。
　　“行了，实话告诉你，我与小瑾几天前就已经策划好逃婚了。她宁可背负逃婚的骂名也要随你走，真令我羡慕嫉妒恨啊！”
　　我当时其实并不赞同她，世事难料，就算江夜清不变心，就不会发生意外吗？
　　那时的小瑾只会如同失去窠巢的鸟雀，没有庇护所，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碍于小瑾的坚持，我也就帮她一把了。而且我个人也认为夜清少侠值得托付。
　　“夜清少侠，我可是将故交都托付于你了啊！”我直直望向江夜清，“听好你若是胆敢让小瑾受半点委屈，无论你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掘出来把你骨灰扬了！”
　　江夜清笑起来，转而郑重地说：“季小姐的恩情，在下铭记于心！”
　　我嫌弃般地挥挥手，“啧，别谢我，谢你家漓儿去。”
　　送走即将成我妹夫的江夜清，我独自在秋风中萧瑟。连小瑾都脱单了，我就独自美丽吧！
　　同时感谢我亲爱的父亲随我恣意妄为，未曾逼我嫁给那个素不相识的人。
　　原谅我这逆女吧！我只愿蜗居于这小小茶馆，享受江湖上的爱恨情仇、奇闻逸事。甘愿旁观，无心参与。
　　拈花飘香佳人许，清风不曾羡鸳鸯。

　　我驻足茶馆前凝望那两人绝尘而去，心里却如止水般平静。
　　小瑾是姐妹，我由衷祝愿她拥有好运气幸福生活下去。
　　但酸归酸，我并不羡慕这样坚固的爱情。因为我不希望被儿女情长束缚，不希望有人能左右我的情绪。
　　或许应了当年我爹给我起的这名儿，阴差阳错间塑得我风一样地性格。不愿为谁停下，谁也留不住。
　　我转身回到茶馆中，继续像风一样拂过江湖，感受那些独一无二的“戏”。

　　不知春去秋来几个年头，就连我这闲余阁都不再孤寂，有些许常客，连桂花糕都换过板栗糕几次，江夜清又来了。
　　我并没有过于惊异，曾经的大呼小叫已被几个年头抹平。“夜清少侠，许久未见，可还安好？”
　　江夜清压都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季小姐，我……快做父亲了！”
　　闻言，我如五雷轰顶般震悚，而后化为一种感叹。仅小我一个月的小瑾已有身孕，而我开个茶馆，写写小说，便苟得蹉跎了岁月。我也十九了啊……
　　“季小姐？你怎么走神了？”江夜清的话使我回神，“啊，恭喜啊，夜清……妹夫。”我忽而笑道，“夜清妹夫是否要唤我一声姐姐。”
　　“莫占在下的便宜。季小姐，近来可好？”江夜清不再似以前那么薄脸皮，对于我的调侃一笑而过。
　　不再见到他有趣的反应，我不再兴致勃勃地逗他。
　　“有何不好？与当年无异，只不过开始写些书打发时间混口饭吃。小瑾身体无恙？”
　　我把玩着我垂到肩上的发带，“夜清妹夫能否引我去探访一次小瑾？许久未见怪想念的。”
　　江夜清应下，我便将闲余阁的门关好，携上一盒我做的糕点，便随他踏上回家的路。
　　一路上我了解到江夜清有一定的积蓄，又努力接委托，小瑾也经营一家锦衣阁，夫妻二人买了地契，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也过得平淡，只是每当江夜清出门奔波，小瑾总悬着一颗心，这样下去迟早得心病。
　　“妹夫打算换个安稳点的职业吗？”我问道。
　　“抱歉，还没有这个条件，不过既然要有孩子了，我会努力的。毕竟漓儿一个人在家甚是寂寞。”
　　“你也知道。”我翻了一个白眼，望向马车外的街道。
　　来来往往行人神色各异，总能让我去揣测，描绘出一个个故事。
　　小瑾挺让我心疼，独自一人空守家中总担心着噩耗，实属不易。我根本不敢想象假如我也嫁于一个侠客得承受多大压力。
　　爱情真是既诱人，使人憧憬，又望而生畏啊。
　　嘿，等孩子出生我看你这小小妹夫会不会失宠。我想到江夜清吃自己孩子醋的样子忍不住美滋滋。

　　走进江夜清他两的家，便见到睡眼惺忪的南瑾漓。
　　“小瑾这是刚睡醒呢？”我掩唇笑道，在她惊喜的目光下小心翼翼拥住她。
　　“泠儿姐，你怎么来了？”南瑾漓柔声道。
　　我玩笑似地说：“妹妹，生前何必多睡？死后必定长眠。”
　　“讨厌，泠儿姐休要胡说！”小瑾嗔怪又好笑地望向我，随后我们入室长谈，全然不顾身后的江夜清。
　　在江夜清家中小住几日后我便动身离开。
　　回到闲余阁，我依旧呆在茶馆中，观观景，写写书，与客人聊得不亦乐乎。
　　但他们不像江夜清那么巧，与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使我掺和进去。我只是静静笑着，从众人口中听来各色江湖。
　　提笔于白纸写下一句诗，以发泄那突如其来的诗兴：
　　“笑看江湖乐藏心，闲坐茶馆自怡情。”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