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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

  •   方知慕赶到医院的时候,方岩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曾经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人如今苍老虚弱得不成样子,因为长期卧病在床,肌肉萎缩,肤色青白,身上插满了管子,全靠着高精尖的医疗器材吊着命。

      方知慕没能进特护病房,只是隔着玻璃看了眼方岩。

      方岩的§主治医生姓李,从方岩转院里来一院就是他在负责,对方知慕的情况也很了解,他拍拍方知慕的肩膀,示意方知慕到旁边说话。

      “你爸生命指征平稳,暂时不会有危险。”李医生推开走廊上的窗户,让新鲜空气灌进来,暂时吹散了消毒水的气味,但很快那味道便如同附骨之疽,卷土重来。

      “但是他的情况……确实越来越不好了。”说到这里,李医生叹口气,“本来到了晚期,我们都是建议把患者接回去的。”

      方知慕垂下头,因为太着急,他出门的时候鞋都没来得及换,人字拖断了一边,看起来无比狼狈。

      “但是应该还能治的吧?”沉默许久,方知慕抬起头:“您既然这么说了,就肯定还有办法。”

      李医生道:“国外新出了一种靶向药——我需要先跟你说清楚,因为没有引进,这种药需要自费,价格昂贵。并且因为是新研发的药物,缺少临床数据,谁也说不准究竟有没有用,很可能到最后病情没有好转,大把的钱也打了水漂。”

      他按住方知慕的肩膀,低声道:“小方,我知道你负担你爸爸的住院费就已经很困难了,我不建议你继续用药,那样会把你自己之后的人生也搭进去。”

      他看了眼方知慕瘸着的腿,叹口气。

      即便在医院工作了几十年,见惯了生离死别,面对这种情况,他仍旧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这些年来方知慕有多不容易,大概只有他最清楚。

      李医生还记得方岩车祸被紧急送到第一医院的时候,方知慕非常年少,还是念高中的年纪。

      那时候的方知慕,看起来就是个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少爷,面对自己浑身是血的父亲满脸茫然,只有眼泪从空洞的双眼坠落,那样子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酸。

      十年过去,他没再见过方知慕哭,好像当年那个脆弱的小少爷从未存在过。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方知慕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爸都不在了,我……”

      他没继续说下去,而是道:“李医生,我要用靶向药。”

      李医生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你要想好,靶向药真的非常贵,而且马上就要到下个月了,你还要交住院费用。”

      “我知道。”方知慕说:“我会想办法的。”

      李医生就没再劝。他知道劝了也没用。

      “我稍后让人把药物说明给你,看了后没问题就把同意书签了。”李医生还有别的病患,并不能停留太久,“你这几个月一直没来看你爸,他醒了我通知你?”

      方知慕摇摇头,“不用。”

      他早就决定不会再跟方岩见面了。

      李医生又叹了口气,对远处一脸焦灼的护士摆摆手,几人一起离开了。

      走廊安静下来,惨白灯光让一切都显得冰冷,就连转角处摆放的散尾葵都蒙上一层阴翳。

      这栋住院楼旁边就是急诊,能隐隐预约听见医院的通报,今夜已经逝去了三十二条生命。

      差一点,方岩也是其中一个。

      方知慕仰起头,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墙壁,企图用这种生冷让自己冷静一些。

      在他还年少的时候,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任何用钱摆不平的事情,金钱在他眼里不过是无意义的数字。

      如今才知道,这世界上确实少有用钱摆不平的事情,只是大多数人都没钱,于是步步坎坷,一生庸碌。

      方知慕杵着拐杖,慢慢走到方岩的病房前,隔着门上的玻璃板看着里面的人,轻声道:“爸,我先走了。”

      他下楼去缴费窗口,想把抢救费用缴了,工作人员却告知他:“这次抢救用到的药物、仪器费用,已经结清了,还有下月的住院费用,也预缴了。”

      方知慕一愣。

      “我没有付过钱。”方知慕道:“是不是系统出错了?”

      工作人员道:“有没有可能是你的亲属或者朋友已经交过费但没有告诉你?我们系统不会有错的。”

      方知慕跟她道谢,眉头紧皱。

      方岩每个月的住院费用吓死人,他哪有这样的朋友?至于亲属……当年公司破产后,树倒猢狲散,他们恨不得立刻跟方家划清关系,早就没有任何来往了,怎么可能有人来给方岩付住院费?

      难道是……

      刚想到这里,方知慕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知慕,去看过方总了?”

      方知慕咬紧了牙。

      果然是他。

      “我会把钱还给你。”方知慕厌恶道:“以后别再做这种事。”

      “你过得这么艰难,都不肯向我求助?”宋铭松无奈道:“你明知道我会帮你的。”

      “不必。”方知慕转头想走,却被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拦住。

      方知慕怒道:“让开!”

      “少爷。”保镖低声道:“请别让我们为难。”

      方知慕知道,今天宋铭松要是不达成自己的目的,是不会罢休了。

      这个点医院里全是人,都好奇地看向这边,有好事者都掏出手机录视频准备发短视频网站了,方知慕不想在公共场所闹得太难看,转头看向宋铭松:“换个地方。”

      “一杯拿铁,多加牛奶。再加一杯柠檬水就好。”宋铭松点了单,将菜单递给服务生,又对方知慕道:“我记得你喜欢喝这个。”

      方知慕面无表情。

      宋铭松当然是对他很了解的。

      在很久之前,方岩还不是病房里那个气若游丝的病人,而是淮城知名企业老总时,宋铭松是他的助理。

      方岩一直很疼爱方知慕这个儿子,但工作实在太多,家庭事业很难两全,所以小时候方知慕见宋铭松的时间比见方岩还要多得多。

      接送上下学、开家长会、照顾饮食起居……大多时候都是宋铭松在负责,方知慕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了若指掌。

      “我已经不喜欢了。”方知慕淡声说。

      “人的习惯很难改变。”宋铭松微笑:“又在说气话。”

      方知慕:“只要足够穷,没什么改变不了的。”

      宋铭松噎住了。

      “宋总贵人事忙,找我到底什么事,直接说吧。”拿铁上来了,方知慕碰都没碰,只是不耐地道:“我还有事要做。”

      “你受伤了?”宋铭松看了眼他刚在旁边的拐杖,“我早就说骑电动车很危险,你要是想工作,我在公司里给你安排个职务只是一句话的事。”

      方知慕冷着脸没说话。

      “好,我不说这件事了。”宋铭松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我记得你念高中的时候,邵艾是你同学?”

      从宋铭松嘴里听见邵艾这个名字,方知慕顿生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无事不登三宝殿,姓宋的果然有事相求。

      “邵艾早些年都在别的城市,我们没打过交道,这两年他准备开拓淮城的市场,因为都是相关的行业,难免要有接触。”宋铭松道:“下周蔓蔓过二十岁生日,邀请了邵艾,想着你们是同学,又年龄相仿,有共同语言,所以想让你也参加。”

      方知慕笑了下,“宋总既然知道我们是高中同学,难道不知道我们关系很差?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对人颐指气使,当牛做马的使唤,大家都知道我们有仇,宋总让我去,究竟是想沟通同学感情,还是让我给邵总做出气筒?”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宋铭松不以为意:“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而已,他怎么会一直记仇到现在?”

      方知慕:“宋总应该知道我那时候挺混账的,真干了不少出格的事情。我可不敢见他。”

      宋铭松有所迟疑。

      念高中的时候,方知慕确实是学校里的小霸王,老师们都因为他是方总的儿子而对他睁只眼闭只眼,又有一群狐朋狗友捧着,在学校里可谓是呼风唤雨,无法无天。

      邵艾那会儿就是个穷小子,食堂都吃不起的那种穷,方知慕没少作弄人家。

      宋铭松思索了一会儿,道:“不管怎么样,你当天都要到场,我到时候看邵艾的态度再决定要不要介绍你。”

      方知慕有些厌烦,刚要拒绝,宋铭松就道:“就算你不喜欢我,那蔓蔓呢?”

      方知慕一顿。

      “上次见蔓蔓还是十年前吧?”宋铭松太知道该怎么拿捏方知慕了,语气也软了下来,“她小时候总跟在你身后跑,哥哥哥哥的叫,被学校里的小朋友欺负了,也是你去帮她出的头是不是?”

      “她现在长大了很多,但一直记挂着你,想要见见你。”

      方知慕抿了下唇。

      宋蔓刚出生的时候他就抱过,因为家里就他一个孩子,他是真把宋蔓当妹妹看待的。

      “知慕。”宋铭松道:“就当是去见蔓蔓一面,行吗?”

      方知慕站起身,杵着拐杖往外走了几步,才说:“知道了,我会去。”

      不管宋铭松打得什么如意算盘,妹妹过二十岁的生日,他这个当哥哥的确实应该去一趟。

      走出咖啡厅,汹涌的热浪扑面而来,入了夜温度也没有降下来,反倒是白日里柏油马路被烈日炙烤出的热气被风一吹,更令人烦躁。

      在这样的燥热里,方知慕却觉得无比寒冷。

      每次见到宋铭松,他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好像那天夜里的苦雨渗进了他骨头的每一丝缝隙,从此再炽烈的阳光也让他感觉不到暖意。

      回到出租屋,方知慕吞了两颗安眠药,蜷缩在床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窗外仍是黑夜。

      方知慕第一反应是自己刚睡着了没一会儿,摸过手机一看,才发现是睡了一天一夜。

      全身酸疼,头脑晕眩,像是有人用长针从天灵盖扎进大脑,将脑髓搅得一塌糊涂。胃里也一直翻涌,但因为本来就没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

      方知慕按住太阳穴,晃了晃脑袋。

      喉头发苦,舌根又泛着酸。

      屋子里一片漆黑,唯有月光从狭窄窗户钻进来,方知慕蜷缩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又做梦了。

      梦见母亲自杀那一天。

      那天是晴天还是雨天,是冬天还是夏天,在方知慕的记忆里都模糊不清了。

      只记得推开门的时候,母亲的尸体就吊在他房间门口,像是一株荏弱的、无根的花。

      忽然叮咚一声,打破满室沉寂,方知慕从愣怔中回过神,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抓起手机。

      是草莓酱发来的消息:【哥哥,今晚甜蜜双排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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