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1913》石野鹿川

70、番外（一）

　　光绪二十八年，年末将至，12岁的沈琳琅求着李伯伯带上她一起去闹市置办年货。不是她有兴致看大人们点货算账，而是只有这样，她才能逮着机会脱离祖母的看管。

　　彼时的闹市还没有多少高楼瓦房，放眼望去都是临时拉着车子凑一堆来摆货的无名小贩。沈琳琅喜欢看他们敲锣打鼓叫卖自己有好货的样子，就像画本子里画的那样，活灵活现。她一只手被李伯伯紧紧牵着，另一只手拿着根老长的糖葫芦。可她光顾着看热闹了，丝毫没注意到糖葫芦上沾了许多来往行人、马车、骆驼商队走过时，扬起的灰尘。

　　不过，她也确实不在意这些。一方面是王婶跟她讲过“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另一方面，则是她本就不是为吃糖葫芦才出来的。

　　她喜欢被李伯伯牵着，穿梭在闹市人群中的感觉。

　　12岁的沈琳琅走在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些高出她半个身子的“大人”。当然，此时的她对“大人”的定义就是那些比她高出甚多的人。

　　走了好一会儿，李伯伯终于停了下来。

　　“小姐，您进里面先待上片刻，我随后来接您。”

　　沈琳琅被安顿在一家成衣铺的小板凳上，她看了看有些蒙尘的糖葫芦，咽了咽口水，闭上眼又吃了起来。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她在心里默念道。

　　一串糖葫芦有六个山楂，沈琳琅一口气吃了三个，还剩三个。

　　她等的有些烦了，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于是她离开成衣铺，走上街去。

　　大街上还是那样热闹，而且出了太阳。日上高头，晒得沈琳琅脑袋晕乎乎的。她拿着剩下的糖葫芦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也不知哪里冒出个毛头小子，一下从她身边跑过还顺带撞飞了她的糖葫芦。

　　此时一辆马车经过，掉在地上的糖葫芦瞬间被车轱辘碾了个粉碎。

　　沈琳琅显然来不及怜惜那三个山楂了，她一路小跑着跟上那少年。兴许是第一次在闹市遇到比自己没高出多少的，她有些莫名兴奋。

　　沈琳琅看着那少年进了一家药材铺，她想进去但又担心李伯伯找不到她会着急。她思量许久，在药店门前逗留了片刻便抬腿走了进去。

　　这间药房沈琳琅长大后来过，小小一间，左边是郎中问诊抓药的地方，右侧则留出一窄小的空间用来煎药。但此刻，对于小小的沈琳琅来说，这里的空间极为敞亮。

　　前方是一整墙的药材箱，右手边的地上摆着烧火的炉子，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儿钻进沈琳琅的鼻腔。不过这味儿对于她来说早就闻习惯了，因为祖母身子越来越差，每天光是从沈府里倒出来的药渣子都够拉一车的。

　　彼时，空闲下来的郎中发现了她。

　　“小娃娃，一个人啊？”

　　沈琳琅嗯了一声然后走上前去。

　　直到走进柜台前，她才看见里面还站着另一个小娃娃。

　　沈琳琅认得他，就是他碰掉了自己吃剩的糖葫芦。

　　不过她倒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眨巴眨巴双眼，盯着那个少年。对方似乎也发现了她直愣愣的眼神，也偏头看过来。

　　而这时，沈琳琅却又把头偏了过去。

　　两人就这样你一眼我一眼，但都没和彼此四目相对。

　　少年拿完药就走了，他路过沈琳琅时貌似还放慢了脚步，但怕被沈琳琅发现就又快速跑开了。

　　他的身影疾驰而过，一溜烟消失在这间药材铺。等沈琳琅反应过来，身侧便只剩下那少年跑开时被风留住的气息。

　　那是一股有些刺鼻的味道，跟药一个味儿。沈琳琅从未闻到过，但莫名让她觉得好闻。

　　多年以后，沈琳琅再次闻到那股气味已是她出国读书的时候。就在某个下午，她第一次进到实验室的那一天，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念念不忘的气味，居然是消毒水的味道。

　　所以那个少年……

　　沈琳琅没来及往下想，老师便进来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