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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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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碎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我仰头看了看那耀眼金乌,翻身藏到了水下,水波随着我的游动散开,留下最后一尾涟漪,西子湖畔每天都有许多人经过,姐姐不许我吓到那些人,所以我偶尔会藏在水植下打量他们。
“小青。”
有人唤我,是熟悉的声音,我摆着尾巴游向水面,与那来人相视。
“今日娘子可还安好?”我撇撇嘴,这人问来问去总是这一句,我挑眉回了声自然,便见那许仙在怀里掏出个信封,我好奇地抬高身子去看,目光停留在那物什上许久,似是知道我的心思,许仙将那信用布包了包,想要递给我。
我已在这儿守了姐姐三十余年,其实说不上久,比之我在那峨眉修炼的五百年,这属实算不得什么。
可对许仙似乎不同,他的双鬓早已斑白,身形佝偻,与我和姐姐第一次见他时大相径庭,不知姐姐看到他现在这幅模样,是否还要同他讲一讲那人间真情。
“昨日我去金山寺,小僧人与我说大师不在,我想着他许是有什么重要事情,我正打算今日启程,去京城看看仕林,这信还要劳你……”
“我知道了。”
他说的太多,我有些烦躁地打断他,望了下四周确认无人,才用尾巴拍了水面,借力跃上河岸,化了人形。
“过些日子……明日,我去找那法海就是,”我接过那包裹,低声抱怨,“真是麻烦,这破塔凭何我就进不去,偏要去央那和尚送信。”
许仙轻声叹了口气,我兀自盯着那包裹,思量着如何去寻那法海,良久,再抬头时,许仙已经没了踪影,我将那信放到袖中,细细盘算着明日的行程。
翌日。
我在太阳刚升起时赶到金山寺,这地方高耸孤兀,看起来和那和尚一样迂腐固执,这地方依旧不太欢迎我,我躲在外围看着寺门上赤金的三字。
一个半大的僧弥抱着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的扫帚埋头打扫,我看这小孩有些笨拙,正想着该如何捉弄下他。
冥思苦想后,我伸出食指滑动两下,将法力在指尖凝聚,带着那扫帚升到半空,那小孩追着扫帚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望向我藏身的柱子。
“女施主是要找谁?”那小僧弥竟是早已发现我了。
我在红柱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来,面上丝毫不见愧疚,眼看着扫帚还停在半空,那小僧弥眉眼有些怒意,正要发作,似是看到了我身后有什么,目光敛了下去。
“嗯?”
停在半空的扫帚被一道金色的光束带回了那小孩手中,那法力眼熟得很,不用回头我大概都知道是谁来了,我悻悻地转过去看他,有些心虚,但还是壮着胆子与来人对视一瞬,我撇撇嘴,心道正好也省得本姑娘去找了。
法海似是刚刚赶回来的模样,衣型褶乱,面庞冷峻,额角是不易发觉的薄汗,我的目光瞟过他露在外面麦色的半边胸膛,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你去吧,她是找我。”法海与他的小弟子点了点头,那小和尚抱着扫帚逃似的回寺里去了。
我正想开口,却被法海一句话堵了回去。
“信给我吧。”他似乎什么都能算到,我抬手想挠头,法海的目光停在我身上,看得我有些不自在,只是那眸子里干净得很,我什么也瞧不出来。
我有时候在想他是不是看所有的妖都是这幅淡漠的样子。
“……”我伸手将信递给他,将马上脱口而出的字咽下去,低头踌躇了许久,抬头看那人,“和尚,谢谢你了。”
我本没指望他能听到。
眼看他早已一脚踏进了寺里,听到我的话忽然转了头,深深地望了我一眼,点了头后缓步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闭了眼,脑海中闪过他刚刚的模样,他鬓边已有几丝白发。
是了,法海是人。
他虽曾在那蛙面水蛇手里救过我,又与我去九重天告天状,随我上天入海,他看着法力高强,随时都想收了我与姐姐,好笑,时间久了,我竟给忘了,他是人,即使是修行之人,没到成佛的那日,他都还是个人。
我忽然意识到,他是会老的。
金山寺起风了,我的裙摆被微微吹起,温和的暖风拂过我的肌肤,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我望着金山寺,好似那深不见底的龙宫。
成佛,法海那么厉害,他定是会成佛吧,我也是要和姐姐一起成仙的,可惜姐姐半途为了许仙弃了这个念头,即使只剩我自己,我也是要成仙的。
要不怎对得起我那五百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许仙死后的那几年,我在那西子湖里无聊得很,姐姐在雷峰塔里仍旧不忘她的修炼,我不懂,她既已不想成仙,何必再苦苦打坐折腾自己,何不做条自由洒脱的白蛇。
许仙死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他已到垂暮之年,面色青黄,两颊凹陷,静悄悄得躺在那厢房的床上,死死撑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呼吸,我看那盖着得被子似乎都嫌重,怕压坏了他。
人有生老病死,许仙总归会死的,那我和姐姐走那雄黄山苦苦求仙草,现在想来竟是有些滑稽,早知道那仙草还不如给我吃了,也好增长功力。
我悄悄打了下自己的手,这话要是被姐姐听到,大概又要挨训了。
我见许仙消瘦的双手无力的垂在床畔,有些别扭得抬脚移过去,“许相公,我会好好陪着姐姐的,你放心好了。”
他剧烈咳嗽着,仿佛下一秒会吐出鲜血,口中念叨着好,又喊了声娘子,没多久便咽了气。我望着他逐渐冷下去的身体,打了个寒战。
我那时想的是幸好那迂腐的和尚是要成佛的,不然让我看到他如许相公这般卧床挣扎,我定是要好好嘲笑他一番的。
几年后我顿悟,连夜跑去金山寺,想借许仙已死多年的理由,央他放姐姐出来,镇蛙面水蛇的方法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牺牲我姐姐,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如今许仙已死,她凭何不能出塔。
山上寺院殿宇鳞次栉比,楼塔争辉,我却从未进去看过,法海那个混账说这寺妖物不可入,从前我大概会不顾一切也得闯进去看看,现在倒不必了,那里看起来没什么意思,死气沉沉的,却金光闪闪,看起来好生奇怪。
门口是从前我戏耍过的小僧弥,他长高了许多,看着有几分法海年轻时的模样,他的眼神有些悲伤,我站在红柱旁,眼看着他朝我走过来,我正想打招呼,却听他说出的话,狠狠地将我定在原地。
“住持他圆寂了。”
我张张口,下意识地想问那是什么意思,我虽鲁莽,却也懂这些生死之事,我皱着眉头呵斥一句我并非来寻法海,转头踩着云回了峨眉山。
我要去求菩萨,我要去奈何桥上见他一面。
见他一面,问他,问他为何,
——没有成佛。
我在峨眉山未见菩萨,她只给我传了声音,允我去趟地府,我想原来菩萨是那样强大的神,连我在想什么都会知道,连我做什么都能看透。
地府那老儿见我来了可没给好脸色,他自知道我是蛇妖,碍于我身上菩萨的佛气才对我客客气气,黑白无常引我去那奈何桥时,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身后搅紧了衣服。
远远便见法海等在那奈何桥头,他还未过桥,我有些欣喜,一个闪身便站到了他眼前,他看着我的眼神第一次那么复杂,里面是我说不清道不明地意味,可恨我不会那读心之术,不然定要钻到他那铁石般的心肠里去看一看。
“你怎未过桥?”我装模作样地问他。
法海转动手中的念珠,口中念念有词,闭上了眼睛,“小青,到底还是来了。”
我眼眶有些酸,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左胸传来闷痛,我的手指在胸前那片布料上收紧,呼吸急促了几分,我忽然瞪大了眼睛,脸上似是有些湿乎乎地东西流下。
你看,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和尚,你为何……”我从未觉得说话是如此艰难地事情,嗓子哑的厉害,字句都带着哭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命由己造,种如是因,收如是果,因果循环……”法海手里拿念珠捻得愈发快了,他将另一只手立于胸前,深深叹息,“罢了……”
“你自当我没有那佛缘。”他自是知道我在问什么。
可我属实是不懂得他那些奇怪的禅语。
我只知道错了,都是错的,他该成佛,我要成仙,我们是要在那上天庭大战一场分个高下的,我抓着他的袈裟,此刻又哭又笑的模样在他眼泪大概有些疯癫,我顾不得这些,抬眼与他对视时,他低头看我的眼神中满是疑惑与不解。
他甚至没有在意我攥着他衣角的双手,转身想要上桥,我手上一空,只觉得视线一阵模糊,姐姐说那叫眼泪,我今日可也会哭了。
回去定要和她好生炫耀一番。
“和尚。”我喊他。
不晓得是不是错觉,他的脚步似有停顿。
“你下一世还做和尚吗?”他还在朝前走。
莫做了,我好去找你做对普通朋友。
“和尚!你莫要喝那孟婆汤!”我提高了音量,使得声音也有些颤抖,手脚发软,话音刚落便瘫坐在了地上。
“莫来找我。”他声音很轻,刚好入耳。
他的身影在桥中停下,我看着那孟婆笑呵呵地盛了碗汤递给他,我看着他端起那搪瓷碗,狠狠地咬了下下唇,低头不忍再看,再望过去时,桥的尽头只留一缕看不真切的衣角。
他走了。
我缩起身子,心口痛得真切,我不知那是为何,或是如今成了孑然一身,受不得这孤独吧,我是将这和尚当做朋友的,可现在他亦弃我而去了。
我在那奈何桥头发了半晌呆。直到那黑白无常过来赶我,说我挡了后面人的轮回路,白无常撇了我一眼,有些不屑轻哼一声。
“呸。”我擦了把眼泪,冲那二人扮了个鬼脸。
我去雷峰塔又陪了姐姐三年,她那日赶我走,要我回峨眉山好生修炼,那日告别,我负气回了我们在峨眉山的屋子,那儿许久没住人,破旧地模样约摸妖物看了都要退三舍。
法力在指尖凝聚,指引着那些物什归到原处,这活计做的我有些落寞,如今只我一人修这屋子了,也不知那雷峰塔何时能放姐姐出来,同我再相聚上千百年。
我回峨眉的第十年,五鬼给我带了张字条,那小鬼长大了许多,此刻正一边站在我的桌案上打量屋子,一边吐槽我这峨眉山的地盘难找。
那纸张早已泛黄,上面是刚劲有力的字体,我的指尖拂过那有些淡去的墨迹,心中有个猜想呼之欲出,压在胸口痛得我喘不上气,我蓄着泪的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话语,指尖不由自主得用力攥紧了那纸张。
“金山寺的僧人给我的,他说自己找了我好久呢,要我给青姑娘你送过来。”五鬼手脚并用从那桌案上跳下来,指了指我手里的那算不上信一张薄纸。
“僧人?”我问道。
“我自也不认识,不过他还说要和你道歉来着,这东西本来十三年前就应该给你的,只是他记恨你戏耍他的事情,整整一年寝食难安,这才赶忙四处找你,结果他太傻,十多年才求到我这里。”五鬼围着我转了几圈。
“青姑娘真是越发漂亮了……”
我自知道他油嘴滑舌,最会夸赞人,他说的清楚,我也大概猜到了送信的人是谁。
我盯着那信,原来法海那时是不让我去奈何桥的,他想的永远那么周到,连让姐姐何时出塔都帮我找好了路,他要我好好修炼,早日成仙,让姐姐出塔后莫再和人类有牵扯。
嘿,他想错了,姐姐做什么我是都会陪她的。
成仙,我已十几年没念叨过这词了,一个人成仙着实没什么意思,姐姐不在,五鬼那时一头钻进了深山闭关,后来连法海也要离开。
我似是什么都没有了。
只想浑浑噩噩地过这日子,我偶尔会趴在窗前,想着妖的寿命会长到什么模样,会不会千年后我也会两鬓斑白,像许仙或是法海那样,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只等着再过那奈何桥投胎转世。
那下一世我也是要做妖的,当条蛇没什么不好,人人都会怕我,我在山林里自有我的清闲可躲。
“青姑娘,你别哭啊,”五鬼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五鬼这不是来陪你了,你……”
他急得原地打转,惹得我又哭又笑好不难受,将他扯过来抱了抱,“五鬼,我想去找个人。”
“去找法海大师?可他早已入了轮回了啊。”五鬼敲着脑袋疑惑得看着我,似乎是在想该怎么说能让我放弃这个荒谬的想法。
什么狗屁轮回,我才不在意,不让我去找,我偏要去,他此时应还是少年,我这些年也未曾懈怠修炼,如此差距,我见到他自是要狠狠揍他一顿的。
菩萨来点化我时,我同他讲我会在这人间做条惩恶扬善的好蛇,菩萨似乎并不意外,他看我的眼神还似从前那般温和,我在那中竟也品出一丝悲悯,他离去时,只留了我一句话,
“天道如此,便去吧,那紫金山上会有你想见的人。”
何为天道,我实是不知。
“弟子,谢菩萨指点。”我行了大礼,眼眶有些酸涩,我如今的模样是不是像极了那时一心前往人间报恩的姐姐,我心道菩萨也许会对我们姐妹失望,却管不得那么多,我咬牙,抓着五鬼驾了云朝那紫金山赶过去。
路上我问五鬼那紫金山上是不是有什么寺庙,五鬼一拍大腿,惊喜道,“青姑娘真是厉害,那儿确实有个灵谷禅寺。”
我啐了一口,暗骂这臭和尚,真是生生世世离不开他那破庙,离不开他那信仰多年的佛。
我们在那禅寺外面打量了来往的人许久,日落时分,才等到一个少年模样僧人背着树枝出现在寺庙门口,他皮肤尚是白净,满打满算,如今该是十三岁的样子,我看着他身形在宽大的衣裳掩盖下略显消瘦,背着半个人高的树枝,却也步伐稳健,平静地踏进门楣。
有僧人唤他的名字,无期。
法海这一世不仅人模狗样,竟还得了个比上一世好听不少的名字。
我才知原来人的模样是不会随着轮回转世更改的,那少年出现在我视野里的第一瞬,我的心口便隐隐作痛,我抬手抚上胸口,长出一口气,手掌可以感觉到心脏有力的跳动,我缩了脖子,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现在脸颊微红的模样。
“嘿,五鬼,我们逗逗他。”我掩面,遮了笑意。
五鬼变回簋,我也变回原型,刻意缩小了身子,化了条细长的青蛇在簋里盘着身子,只露了头部,等在他每日砍柴必经的山路上,四处张望。
“青姑娘,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五鬼试探性地喊我,小心翼翼地提出疑惑。
“闭嘴,这和尚如今尚小,哪有那么多心思,听我的,他定是会把我们带回去的。”我胸有成竹地再三保证,还拿尾巴抽了下五鬼,示意他老实,因为我远远看了个背着树枝的小和尚正超这边走过来。
他路过我俩的时候平静得很,那目光扫过我们,惹得我与五鬼同时打了个寒战,他越过我们,没有丝毫停留。
“青姑娘,眼下该怎么办?”
“什么啊!”我有些恼怒,正想变回原型直接动手,那熟悉的脚步声又近了。
这法海竟又折了回来,我大着胆子在簋中探头,与他对视,他的眼眶在那一刻有些放大,叹了口气,手指颤抖着想要端起那五鬼。
少年的身形还未张开,面庞细嫩,看样子刚来这寺庙未多久,不像他在金山寺做主持时那副高高在上恐怖的嘴脸,现在看来还有几分稚嫩与少年气,我暗暗点头,如此甚得我心。
那少年将我们带进了寺庙,放置在他的厢房内,我与五鬼盘算着晚上该如何捉弄他,人间正值冬季,外面黑得早,那和尚推门进来时,连带着把外面的冷风放进来,让我和五鬼不舒服的动了动。
法海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我俩身上,片刻后凑近我,抬手递给我块馒头,“怕是饿了?”
他的声音我已许久不曾听到,此时忽然入耳,倒是让人有些不自在,幸好此时我是蛇身,那些反应也不会惹眼。
其实此时此刻我不得不承认,我是想念他的。
只是那馒头实属无味。
我皱着眉头拧过身子,无声地抗拒今夜他带来的食物,和尚低头,我怕是听错了,总觉得他刚刚嘴角溢出些笑声,“那便先饿着吧,饿了自然就吃了。”
我大怒,好你个不要脸的和尚,怎得转世了还如此爱欺负我。
我若是此时化人形,那法海肯定下一刻便要收我,只是他这一世似乎不会分辩人与妖,应不是我的对手,那我在他面前变个戏法,岂不是会吓得他抱头鼠窜,想到法海那滑稽的模样,我暗笑出声,五鬼低声问我在笑什么,语气焦急。
“无事。”我用尾巴敲了敲五鬼。
我从五鬼的身体里爬出来,法海竟不怕我,将胳膊伸到我眼前,我吐了吐蛇信子,顺着他的指尖盘上他的右臂,他盯着我片刻,勾了勾唇角,我暗骂,这和尚倒是真把我当宠物了,今晚我定要吓他个大的。
厢房的动静默了下去,我化了原型爬到法海床前,我如今是条修炼近六百年的青蛇,比之从前粗壮了一圈,此时直起身子立在窗前,想想便骇人,那五鬼跳到法海的枕边,正欲在他耳边轻声唤他,突然抬头看我。
“青姑娘,这要是真吓死了,你不会又要去求仙草吧。”他五鬼皱着眉头,纠结的模样惹人发笑。
“呸,真吓死了我就去再去那地府,把他那碗孟婆汤全倒进忘川。”我愤愤地看了眼法海,冲五鬼点点头。
五鬼无奈,顺从的揪起法海的耳朵,“大师,蛇仙来找你啦……”那法海闻言翻了个身,正巧面对着我,睡眼朦胧地抬起眼皮。
我满意的凑过去,冲着他龇牙咧嘴,露出我那骇人的獠牙。
那人平静地看了我一眼,重新闭了眼,用很轻的声音呢喃了句什么。
很小,但也足够我听清,我脑海中似有什么炸开,轰的一声只觉耳鸣心痛,我化了人形推门跑出去,那巨大的声响自然吵醒了法海,可我此时无暇顾及五鬼还在他枕边,只觉得怒意滔天。
法海望着大开房门,叹了口气,看着身旁的五鬼顿了一下,披了件外衣下床追了出去。
五鬼愣在原地,口中念念有词,“这这……这……”
我不知道该跑去哪,便被一片湖水挡住了去路,我实是无心施法,索性便在湖畔坐了下来,脑子里乱得很,耳边嗡嗡作响,回荡的全是和尚那声轻的不能再轻的话,
“小青,别闹。”
这是我找那和尚十几年间的事情,那时他忒不要脸,没喝那孟婆汤却装作认不出我,为了这事我与他闹了许久的脾气,他那夜追出来,是我没想到的。
我在河边抱膝而坐,直到感觉到有人站在我旁边,他将一件衣服披到我身上,我伸手裹了裹,心道暖和不少,我本想等着那人先开口的,谁知他竟是木头一个,半晌都是默不作声。
“和尚,你好过分。”我抬头看他。
“……”他未说什么,只是移到我身旁,与我并排坐下,我看着他紧缩的眉头,心下一窒,下意识地抬手去替他舒展,他还是用那副惊讶又疑惑的眼神回应我,罢了罢了,我亦已不在意。
“和尚,你那时候没成佛,”我顿了顿,冲他粲然一笑,“可是喜欢上谁了?”
这是我在那十几年里参透的,这和尚一生都在想着斩妖除魔,积善行德,他的一举一动好像都是为了上那九重天,成就他的佛心,可他还是走上了奈何桥,我想不通,所以定是佛祖不要他,他未曾做过什么天大的错事,我能想到他会犯得戒律,似乎只有色戒这一条。
“青蛇……”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与我说了今晚第一句话,虽然不是那么中听,但我还是应下了,我用指甲抠挖身旁的泥土,喃喃自语,“你从前唤我小青来着……”
“我不是说过,让你不再与人有所牵扯吗。”法海叹了口气。
“你说的人也包括你吗?”我故作惊讶。
“我自然是人。”他转头望向湖面,神色平静。
“那你成仙,不,成佛好不好,妖,妖都能修炼成仙,为何你不能,为何你……”我抓着他的衣袖,急得语无伦次,又蓦然想到他在奈何桥前说自己没有那佛缘。
他皱着眉头,却未开口,我心下怅然,片刻后松了手,泄气地垂下头,“什么是佛缘?”
“都是你诓我的,”我忍着眼泪,同他犟嘴,“定是你动了凡心,犯了色戒,那佛祖不要你了。”
法海侧头看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神色有些许的哀伤。我一惊,不敢再与他相视,狼狈地转头与他错开目光。
“和尚,我那时候真的有点伤心,姐姐在塔里,她觉得保护苍生重要,五鬼回了山里,他说要闭关修炼光耀门楣,我都不知道他一个青铜器,竟也有家族,连你也是,金山寺的僧人同我说你圆寂了……”我将下巴搁在膝上,轻声抱怨,我没想说给谁听,只是压抑了太久,忍不住哽咽。
“我那时候真的有些难过。”
好像我一直都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每个人似乎都在对我说,你是可有可无的。
即便是明白自己的位置,但还是会有一丝委屈,那酸楚时时泛上心头,让我日渐习惯了胸口的闷痛。
我曾说这一世见到法海,是要狠狠报复一下的,如今真看到了,我好像又变回来从前无所事事的模样,好像这世间没什么再需要我用许多时间去做的事情。
“你来找我,所为何事?”法海道。
“……”我一下子被问住了,滞在原地。
“法海,你莫要笑我,”我开口,舌尖有些苦涩,“你说像姐姐对许相公那样,是不是就是人间情爱。”
“……嗯,”他沉默了一会,“大概是吧。”
我忘了他是和尚,是六根清净的出家人,我此刻竟想与他论一论人间情爱,真是荒谬。
“法海,我不成仙了,所以那奈何桥,你每过一次,我都是会去找你,直到你喝那孟婆汤为止。”我站起身,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湖面,望向河对岸漆黑的树林,眼泪不受控制地下落,我慌忙抬手去擦,不想还是被那和尚察觉。
“和尚,你的命是我的血救回来的。”
他起身,忽然抬手凑到我脸庞,愣了一下,我看着他又收回了手,将手背到身后,肩膀微颤,“我知道,你莫要哭了。”
“和尚,我是要生生世世缠着你的。”既然已经丢了面子,我索性敞开了说。
他的衣袖被夜风吹起,眸子平静地望向我,波澜不惊,又似有波涛万里要将我吞噬,他张了张口,似是妥协,似是无奈,说出的话令我瞪大了眼睛,最后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
那日无名湖边,深夜天空未有星子,法海道了一个好字,实实地撞在我的心口,又痛又涩,我咬着嘴唇,扯出个极丑的笑容望向他。
问君归期。
——无期,有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