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并蒂莲（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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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下午五点半，六点你就要和其他新人一道前往【朝廷】。”赤懿走在最前面，脚步微微停顿，“虽然该让你歇歇才是，但半小时前，王以诚说想见你。”
王以诚。
白羡之的确认识，交情却说不上多深，也就是一起过过副本一起吃过香灰……要说更多，也就是在【金相街】吃过他家糖葫芦。
为什么对方会指明想见他？且偏偏是在他被传唤去给【黄帝】当仪仗队的紧要关头。
赤懿见他迟迟不语，轻轻叹气：“并非【青玉案】的安排，不想见就不见了。”
“见，同生死共患难的老朋友，为什么不见？”白羡之微微笑着，温和儒雅的笑容下却丝毫没有话语中的热切，只有极致理智的分析。
他重感情，但不滥情。对于这样一个不够相熟的人，没道理在自身难保情况下拨出时间专门见面。
可对方【法门】给予的能力偏偏是“预知未来”。点名要见自己，或许是在未来中看到了什么。
地府上层就是不同寻常，地砖都是半石半青绿色琉璃质感的，将其上蜿蜒瑰丽的楼台建筑群映得影影绰绰。
经过一处细窄小巷，两侧房屋错综的飞檐扰人，白羡之一个不留心差点撞上一处，眼球与尖端近在咫尺，幸亏师无忌及时揽住，否则就要喜提五分钟独眼龙体验卡。
他也是这时才发现，这飞檐上的雕刻精细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这么针尖大的一点都能看到层叠的中空纤维结构，叫绣娘雕公熬瞎了眼煎完了寿也难做一根。
而图案虽精美繁复，却读不出任何一种已知的纹样，且饶是像他这样记性好，移开眼也会瞬间遗忘纹样的走势。
白羡之一路走马观花，瞧着飞阁流丹上出重霄、复道行空萦回流转，又有极远处冥河飞瀑直下，氤氲水汽将澄澈的青红之境镀上烟光。除却挥之不去的诡谲，真有几分仙气儿在。
只是【青玉案】与设想中大相径庭。此建筑群无飞檐，无琉璃瓦，无金镶玉，无美宫灯，更无雕栏画栋。
在一众精美鲜活到非人力所能及的楼台中，像是美人皮上被烈火燎烧的瘢痕。
这样形容都是抬举了，简直就像现代大平层开了几个洞安了几道气派的大门附会古韵，结果反而不伦不类，丑得石破天惊……比下层分部还丑。
白羡之抬眼望着这座过分平庸的建筑，心中古怪万分，但这回算是学乖了，将吐槽狠狠咽回肚子。
“很丑对吧？我也觉得。”
白羡之惊愕地转头看向师无忌。就这么说出来了啊！这就是实力过硬带来的底气吗？
察觉到他的目光，师无忌偏过头来看着白羡之，勾人的美目中满是锋利的戏谑。
白羡之硬生生从这眼神中品出了一丝孔雀开屏的意味，捉着这一丝心意问下去：“怎么会这么突兀？”
赤懿步伐不乱，上前叩开镶在新砖墙上的老旧青铜门。
“【青玉案】在80年前经历过一场清算，楼倒人去，已是面目全非。”师无忌很为白羡之给得开屏机会高兴，一双狐狸眼笑意盈盈如同含了糖渍。而收回目光时，眼底只余一片寒光，“此事不算秘辛吧，嗯？赤大人？”
赤懿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哑声道：“嗯，至此都不算。”
因为真正的秘辛，赤懿自己都不知道，只能隐隐猜到似乎与【朝廷】有关。
那天夜里，楼阁纷纷倒塌，以至新旧门人死伤过半，二当家吊死在最高处的揽星亭，风光霁月了千年的她摔成一摊肉酱，此后更是连名讳都成禁忌。
【青玉案】的内部陈设是仿古制式，屏风、桌案、茶盏、烛台……如今看来，都不过是以酸腐的方式粉饰太平。
赤懿越看越是厌恶，丝毫没了介绍的兴致，径直将三人领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
拂袖破障，玄铁质感的高门方才显山露水，他摘下腰间的令牌贴在门上，门中央化开一个绵软的窟窿，领着师白走入，而季清卿识趣离开了。
门内是向下盘旋的石阶。见到人面龙的经历让白羡之对这种台阶印象很差。
然而两侧精美的宫灯映出壁上繁复的花纹，中央木柱镂空层叠如同活的古城以拉长的时间维度被记录在册，又让他觉得这地方反而比不伦不类的地上部分更像话。
越是往下，石阶就盘得越宽。饶是这样精彩瑰丽，也难以阻止白羡之在脑补总体地形后露出淳朴的微笑——实在是有点像懒羊羊头上那坨。
而在某个转角，白羡之总算看到了点不同的东西。
他在墙上看见大片朱红的薄纱，纱幔的内侧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不，蠕动，不，挣扎……
筋肉过度生长以至于皮肤皲裂处挤出肉瘤，身体各处遍布肉粉牙龈与白齿，内脏像瘪肉葡萄堪堪连缀，可错位扭曲的四肢又昭示着它曾经为人。
饶是白羡之见过许多残酷的死法，也才主导过一场残酷的还油祭佛，更是屡屡通过闭上右眼直视真实的血肉地府，但看见这么一个活物时还是吓得冷汗直流。
这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也和80年前的清算有关吗？
白羡之心乱如麻，攥着师无忌的手更紧了些，感受到温暖的回握与掌心的刮擦。
时间紧迫，赤懿一路沉默步伐急促。白羡之又看到了许许多多这样的小房间，有些是空的，但大多数都有“人”。
直到听见哗啦的流水巨响，赤懿身躯微颤，转身望着红纱内翻涌激荡的水流，停下脚步。
水流裹挟着骨血与肢团，仅仅凌空一滚，发脓的皮.肉就油面片儿似的展开了，血染得纱幔更红。然而再滚上一圈，水流又变得清澈无比，没了半点有曾过东西的痕迹。
“陈云乐，12个黄阶副本，5个玄阶副本，2个黄阶副本。”赤懿沉声闭目，一张少年脸上透露出老成的疲惫，“走好。”
静默三秒，他再次上路，只是不复沉默，反而像是个被陈年旧事打开话匣子的老头。
“他们才是黑摆渡人中的大多数，如同你我一般捕获【法门】后还维持人形的少之又少。”
“他们的意识通过令牌载入副本，在那些九死一生的地方短暂地拥有人形的皮囊……但这样太痛苦了，所以每个隔间的上方都有闸门，上接冥河之水，好让他们在不堪重负时自尽。”
“王以诚在【金相街】救下一人，【青玉案】调查发现他在危险来临前就做出了行动，知晓他有捕获罕见预知类【法门】的潜能，于是将其招揽并促成其【法门】的捕获。”
白羡之听着，觉得从头冷到了到脚，蜷在师无忌掌心的指节越发滚烫，顺着血管经脉一路引爆思绪——
一个念头瞬间无比清晰：当初在【桃花镇里】副本时，王以诚的本体就已经这样被困在红纱幔后，结局一分为二，以怪物的样貌自尽或是以人形死在副本中。
“到了。”
赤懿的话惊得白羡之猛然回神，下意识顺着对方目光看去，入眼是一团与其他隔间中并无不同的东西。
一只浑圆的眼球在筋膜上滑动，目光聚焦在白羡之身上，嵌在肉中各处的牙床和牙龈微微颤抖，而这样的结构根本不容许他发声。
“王以诚，你后悔吗？”白羡之轻声喃喃，紧紧盯着那团猩红的烂肉，感到眼眶泛起酸涩，才发觉对方在自己眼中并非仅是过客。
入职【青玉案】，捕获【法门】，放弃糖葫芦摊，沦为怪物，你后悔吗？
王以诚肉团震颤，随后左右微微晃动，顿住，随后上下剧烈晃动，好不容易聚起的眼球也抖得七零八落。
后悔。
“时间不多了。”赤懿声线冷淡，与平日的温和大相径庭。
闻言，王以诚平静下来，将一只眼球挪到两片牙齿中间，竟然是用力一下咬碎！玻璃体溅在红纱上，惊得白羡之手指一紧。
正在流血的眼眶被移到最下方，缓缓在地板上挪出血痕，渐渐呈出字形……
白羡之这才意识到先前赤懿说王以诚想见自己，或许是用另一颗眼球为媒介传达的，也正因如此才只留一颗。
他紧盯着对方写出的一笔一划——
廿拈头小心亣䒥丗…
不等最后几笔写完，就见水哗啦啦从穹顶落下，王以诚也在这冥河之水的席卷下很快销声匿迹，连血液的痕迹都没留下。
可他明明没看见王以诚拉闸！
白羡之飞速转头，就见赤懿手上还留着绳子的一端，怒火顿时上涌。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王以诚！明明对方为【青玉案】做了那么多事，却要被垃圾似的清理？！
“白羡之。”赤懿平静道。
白羡之被对方这么连名带姓地一喊，稍微冷静下来。
赤懿继续道：“不妨问问你身边那位师父，如果是他，是否会做出同样的行为。”
白羡之缓缓转头看向师无忌，却见对方眉眼弯弯：“当然。如果赤大人刚才不动手，动手的就会是我。”
察觉白羡之眼里的失望，师无忌松开他的手，反而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白羡之将脸埋在对方胸口，感受着这份温度，却始终浑身冰冷，以至于微微颤抖：“为什么？”
“因为他差点犯下当年【青玉案】二当家同等的错。”
师无忌低头垂目，轻轻去嗅他的发，而自己的长发垂落在他肩头，“她走得可没那么干净，尽管及时自.缢，可大半个【青玉案】还是陪了葬。”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并蒂莲（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