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缘》那由他

1、舞 斗 妙舞惊四座

　　盛夏时节，风林国的都城一派繁华景象，大街小巷高房林立，随处是酒庄、茶坊、货摊、商家。街道上行人往来穿梭，好不热闹。小贩的叫卖声，商家的迎客声此起彼伏，孩童们在街头巷尾玩耍嬉闹，唱着那流传数载的童谣。身着华服的富家子弟亦流连于这街市之间，欣赏把玩着琳琅满目的货品。偶尔亦能见到巡街的卫队为保天子脚下一方黎民而认真巡视……如此昌平盛世，让人很难将它与当年岌岌可危的皇城联系起来。
　　十年前风林国与雨花国之间旷日持久的大战一度令两个王朝都风雨飘摇，人民流离失所，最后云溪国出兵援助，风林国才得以险胜，然而大好山河已是满目疮痍。风林国君立志重振国邦，无奈没过多久便驾鹤西去，留下一个百废待举的王国。其子风昊天十五岁即位，从此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在良相贤臣的辅佐下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再说雨花国战败之后，雨花王很快便驾崩了，由其子雨俊即位，从此风林雨花两国势同水火，互不往来。时至今日，没人知道素来友好的两国当年为何会兵戎相向，只是大战刚好发生在当年轰动一时的四大将军之一云子期灭门一案之后，不禁令人猜测其中关联，因为云子期的夫人正是雨花王的独生爱女雨蝶影。
　　云子期身为风林前朝的开朝功臣，曾与风靖德、雪君航、雨倞三位将军一起辅佐当时身为太子的先帝风靖文一举挫败了诚王、武王的夺位阴谋。王朝初定后，更是放弃与妻子同回雨花国的打算，继续为风林国效力，镇守西城。十年戎马落得身首异处，家破人亡，令人叹息，也令人费解。
　　然而这些往事早已淹没在岁月的长河里，无论真相如何，如今恐怕已鲜有人记起，当下最为风林国民乐道的是即将举行的三年一度的选秀。此次选秀适逢太后生辰，太后齐氏乃前朝相国之女，当年因秀外慧中，能歌善舞得太子青睐，遂立为太子妃。如今国主为讨母后欢心，为选秀定下以舞决胜的条件，故此朝中大元，名门贵胄之女但凡稍有姿色都于家中苦练舞技，指望能于舞试中拔得头筹，一朝飞上枝头变作凤凰。
　　不知不觉已到了舞试当日，来自全国各地的妙龄女子经过重重筛选脱颖而出的将与免初试的朝中三省六部官员的女儿们一起接受国主和太后的最后评判。众佳丽被统一安排在皇宫西殿，每人均有单独的房间供丫鬟婢女为其整理梳妆。西殿前厅是乐工乐师们暂时休息和排演的处所，只待吉时一到，正殿之上乐师就位，佳丽们便会依照之前抽取的签号相继出场，届时满朝文武便能一睹她们的绝代芳华。
　　夜色渐浓，皇宫里华灯初上，正殿内国主太后与群臣共享国宴，西殿内乐师们在做最后的排演，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音韵缭缭，听之忘忧。佳丽们个个妆扮得光艳逼人，耀如春华。片刻之后，只听钟鼓齐鸣，吉时已到，排在前面位次的佳丽已由主事宫人领去正殿，其余的则于房中静候通传。
　　忽然一扇房门开了，走出一个乐工打扮的青年男子，随即屋内传出主仆两人的对话。
　　“小姐真的决定这么做吗？”
　　“我主意已定，虽然不能违逆爹爹之意被迫参选，但我早已意属风大哥，断不会让自己有机会入选。”
　　“能让当今国主的堂弟，堂堂定国公之子风凌翛乔装乐工的恐怕只有小姐一人了。”
　　“我只是想让风大哥看到我最美的样子随他的篪曲起舞，我的舞只为他一人而跳。”
　　“同样的，风公子也只为我们雨大小姐一人吹篪。”
　　语罢二人会心一笑，这位小姐正是当今风林国丞相雨倞之女雨槿熙，而她二人的对话却不经意间被一个路过的丫鬟听了去，此刻这个丫鬟的主人亦正在寻找她。
　　“奀奀，奀奀……”女子走出房间正欲寻找，却被一个莽撞之人撞了肩头，转头一看竟是一个乐工打扮的年轻男子。“奏乐早起，此人怎会在此？”女子正心生疑惑，见那男子满脸歉意躬身作揖，“方才匆忙，冲撞姑娘，万望见谅。”声音清澈淳厚，礼数周全，倒叫人生不起气来。再看此人相貌，竟是俊朗非凡，面如坚玉、眉峰如剑、目朗如星，眼中似有温情流转，又似隐着忧思，身材修长却不显单薄，儒雅之中不乏英武之气。不知怎地，女子觉得眼前的男子有些眼熟，正欲细看，那男子已匆匆离去，女子兀自失笑，心中轻叹：“什么时候自己竟留意起男子的相貌来？”不留神被唤作奀奀的丫鬟已站到她身后，“小姐，想什么这么出神？”“没什么，你跑到哪儿去了？”“方才我被乐声吸引听了一阵，回来的路上无意间听到件有趣的事。”“什么事？”奀奀遂将刚才所闻细述一遍，女子不由想起方才的乐工，这时一个宫女前来引她们前往正殿。
　　且说正殿内舞场之中，佳丽们竞相献艺，个个摇曳生姿，引得赞叹声此起彼伏，而雨槿熙的出场无疑成了更大的亮点，将整个氛围推向高潮。只见她“云髻雾鬟、青黛娥眉、明眸流眄、玉指素臂、细腰雪肤，红妆粉饰”，真是灿如春华，皎如秋月，美丽不可方物。翩翩起舞，令人陶醉，红袖飞舞，罗裙轻扬，一瞬间轻轻跃起，真如凌波仙子。“啊”，突然一声惨叫，见她整个人因着地之时站立不稳竟生生地摔倒下去。全场均震惊不已，乐声嘎然而止，顷刻间数名宫人已将她扶离正殿，骚动亦很快平复，可一场难得的妙舞就这么毁了，不免令人惋惜，在场诸位亦是兴致大减，佳丽们得知雨相之女失误后倒是暗自庆幸自己多了分机会。
　　少顷之后，鼓乐之声再起，一个女子款步姗姗行至舞场中央，此人正是奀奀的主人。但见她柳眉如烟，明眸善睐，丹唇轻合，容则秀雅，左边脸颊上绘一朵清莲，更显高洁；粉绿色的衣裙上绣花点点，长裙曳地，云带束腰，一头青丝缓缓泻下，发髻之上装饰无多却显得清淡雅致。“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转瞬间，霓裳舞起，轻舞飞扬，“休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舞罢曲终，大殿之中竟声响全无，众人皆浑然忘我，半晌方才听得国主赞叹：“此舞绝妙，旁人再难企及，今日头筹非卿莫属，快快告诉孤王你的名讳”。语罢众臣才回过神来，赞叹不已。
　　“臣女乃是兵部尚书雪君航之女雪静华，承蒙国主赞赏，愧不敢当，此舞能得国主喜爱是臣女的荣幸。”女子答道。
　　“雪大人之女果然蕙质兰心，才貌双全，本宫亦十分喜爱，要不现下就赐个封号吧，国主意下如何？”太后说道。
　　“孤王正有此意，来人啊……”
　　“且慢”，话未说完已被一个突然的声音打断，“臣有话要说”，只见群臣中走出一中年男子，身姿英挺，气宇轩昂，剑眉入鬓，双目炯炯，跪倒在地，“国主有所不知，此女乃是臣未过门的儿媳妇，怎可入宫为妃？”此语一出，惊叹四座，全场哗然。
　　此人正是定国公风靖德，他口中的婚约亦确有其事，是他身为四大将军之首时与同为四大将军之一的雪尚书订下的。那是十一年前在雪尚书封地南城发生的事，事隔多年，许多人事都已改变，若非定国公提起，雪尚书几乎已将此事忘却，“现如今若是承认，岂不罪犯欺君，倘若矢口否认，定国公定不会罢休，到时局面更难收拾，该如何是好?”雪尚书心中一时千头万绪没了主意，只得连忙跪地请罪：“微臣罪该万死，请国主赐罪”。国主眉头深锁，显然十分震怒，在座群臣个个敛气凝神，不敢妄动。只听定国公继续说道：“臣求国主饶恕雪大人，雪大人必定不是故意欺瞒国主，只因犬子声名狼藉，雪大人定是唯恐其女良人难觅，贻误终身，才会出此下策。老夫教子无方，但还是想请求国主给犬子一次自新的机会，成全这门婚事。”语罢长跪不起。僵持良久，国主虽十分震怒却不得不念叔侄之义，念及雪尚书亦是为风林立下汗马功劳的重臣，实不该轻易问罪，遂说道：“罢了，今日是孤王选秀的良辰吉日，实不愿因此扫了兴致，处罚之事容后再议，你们退下，请下一位佳丽出场吧！”
　　一场风波暂时压下，相关人等却个个心绪难平，而对定国公请求赐婚一事毫不知情的雨槿熙此刻心中正庆幸自己终于可以不必入宫为妃了。同样在目睹了槿熙因对自己的深情而故意出错之后，在风凌翛心中更坚定了对她的感情，他绝不会接受槿熙以外的女子成为他的妻子。其实不愿婚约成真的人远远不止他二人。
　　次日清晨，雪府的书房内，静华静静地伫立在两幅画卷前，细细端详着。一幅所绘乃是一位年轻妇人，身着白色衣裙，衣领袖口皆绣有粉色暗花，容貌秀美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另一幅乃是一个女童，七八岁年纪，衣衫杏黄，皮肤雪白，一张脸蛋清秀可爱，一双晶亮的眸子顾盼生辉。那神态那仪容如此生动，看着唇边的笑意，静华不禁想伸手上去触摸。十年了，这音容笑貌竟仿似昨日，不觉泪水已迷糊了她的双眼。“小雨”，君航轻轻一唤将静华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连忙拭了拭眼角的泪问道：“雪叔叔几时来的？”“就一会儿，你太入神了，没有察觉。”“静华妹妹若还活着，这会是段好姻缘。”此语一出，二人均陷入深切的悲伤之中，半晌才听得君航说道：“你柳姨乃是定国公的同门师妹，因为这层渊源，当年他上门提亲时，我们便爽快地答应了，可惜之后发生了太多事，如今她们都已不在了，我也早将此事忘记，现下你的身份已是我的女儿，这纸婚约累你不能入宫，计划生变，着实难办。”
　　“进宫之计已然无望，却不能再节外生枝，这是我连夜赶工所绘，雪叔叔可否即刻差人送去定国公府？”说着静华将一幅画卷交与君航。
　　君航将画卷展开一看，乃是一幅她的自画像，左边脸颊已无清莲，而是一块凹凸不平的暗红色疤痕，“这……”
　　静华接着说道：“相信定国公看了画像会提出退婚的。”
　　君航有些迟疑，说道：“这太难为你了，况且如果他上奏国主，国主知道你易容参加舞试，定会治你欺君之罪的。”
　　“顾不了这么多了，相信定国公不会是如此小人，无论如何如今不可将时日浪费在无关之事上，先解了婚约再说吧！”
　　二人正在合计，一道圣旨却不期而至，“奉天承运，国主诏曰：兵部尚书雪君航之女雪静华才貌双全，秀外慧中，特赐婚予定国公风靖德之子风凌翛，令二人速择良辰吉日完婚，钦此！”转瞬间婚约竟成了铁板钉钉再无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