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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相柳 “你不中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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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正好五百岁,初化作人形。
对许多精灵妖怪都存着好奇之心,也因为酿得一手好酒,故而再不缺钱花。
小日子过的可算得上风生水起。
酿酒也要从盐池那眼灵泉里打水,那个看守再不敢给我脸色看。每日里甚是恭敬,将泉水成桶的送到酒铺,因为知道我有钱,反而不催我给钱。
那样的势力眼儿,本性自然不改,欺软怕硬几百年如一日,我很是怀疑为何神仙们会派这样一只鬼来看守灵泉。
那一日,天朗气清,想着已经许久没给他结算泉水钱,我便主动带着一箱子功德去他那里,碰巧撞见他正对着一只妖精声色历荏。
“想喝水?拿银子来呀。”
那妖精裹着一个破斗篷,坐在地下,一头乱糟糟的青色头发干枯脏乱,遮住了脸。
“我没银子。”声音低沉清脆,像是少年。
“没银子?哼,那快给本老爷滚出去。”那少年坐着没动。
那鬼卒的口气非常刺耳,我恍然又回到自己还是一颗弱小无依小树的时候,那时候也如这般,想讨口水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看守就如现在的颐指气使,我心内一口恶气不由冲上来,冷眼瞧着那鬼卒。
他此时终于看见我站在门口,立即换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虚伪至极。
“柳掌柜,您怎的屈尊来我这里?”他双眼看着功德箱子,满是贪婪。“怎劳您大驾,我下回去自己拿。”
他看起来丝毫没觉得不妥,可能是因为欺负过的弱小太多,所以并不记得曾经那样对待过我,或许记得,只是装作无事。
我深呼吸了几回,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动听。
“今日铺子不忙,我出来逛逛,顺道送过来。灵长官,这位是?”
“呵,一个小杂碎而已,管他是谁?”狂妄之极。
我还未来得及斥责,他口中的“杂碎”忽地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他的脖子,只消一瞬,他便脸红脖子粗,继而翻了白眼。
虽然为那少年的狠厉而惊心,我心里却十分的畅快。
这是我很早以前想做的事,可身在盐池,只有这口灵泉可依,我没有法子。
眼看着他快被捏死,我只得不情愿的缓缓开口:“这位公子,松开罢。他是个神仙,前面不远是我的酒馆,你不嫌弃便去那里吃两口便饭。”
那少年才看向我,那一双绿眸霸道强势,不为所动。
我不想让事情闹大,正欲上前拉他,他才冷哼一声,终于松开手,那鬼卒被唬的瘫软在地。
我将功德箱放下,淡淡的瞥那鬼卒一眼,引着那少年往酒铺方向走,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
“灵长官,没钱买水你不给天经地义,没人能说什么。不过,可并非每个人都像我当初那样软弱可欺,肆意侮辱。”
他本来还想支棱起来的身子,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彻底蔫了。
那少年身影滞了滞,等我到他跟前,他才又继续挪步。
我不由好笑,看起来,是个心思敏锐的少年。
他兴许猜到我是为感激他给我出那口憋了几百年的恶气,对堆在桌子上层层叠叠的美味佳肴,十分不客气,享用个干净。
等他终于从碗盘中抬起头,我才略微看清楚他的模样。也才注意到他那一头青色乱发竟然会变色,此时已经变成淡淡黄色,再仔细一看,不由的吓一跳,那些毛发竟然会自己乱动,仿若在伸懒腰。
“你这头发…”
他嗤笑一声,带着少年人伪装的傲慢: “亏你还是个妖精,竟然连我本身都看不出来。”
这,我荒废修炼也不是一天两天,此时被一个少年人瞧不起,脸面上有些过不去。
“你这小子,本姑娘请你饱餐一顿,你却这样口气。”
他的眼睛绿如晶石,发着幽深的光,看着这一大桌子空盘子,他终究还是开口道:“我是九头蛇。”
我很惊讶:“你是相柳氏?”
他点点头。
相传相柳氏是上古神兽,可却是一只凶兽,凡经过之处都会沾染厄运,经过之土地都会化作沼泽河流。
我忙朝来时的路望了望,还好,一切如常。
转过脸时却对上他的满目嘲讽,“我倒没那样好本事,如果有,不至于连口水喝不上。”
我也知道自己方才行止太过冒失,伤害了少年脆弱的心灵,只能讪讪笑道:“你这头发还挺漂亮的,要不我给你烧桶水,你好好洗洗,舒展一下?”
他看着我,似乎还没缓过来,眼睛里含着戒备神色。
“你看我一个弱女子管这铺子,正好缺个伙计,不如这几日你就给我打打杂,我管你食宿,你随时都可离开,我绝不阻拦。”
他沉默半晌,终于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相柳。”
我心内一惊,以氏族命名,代表着那一族只剩下他一个……
“你倒对我们这一族知道的不少。”果然又是那嘲讽的口气。
我忙呵呵一笑:“哎呀,咱俩还挺有缘分的,我叫柳娘,你叫相柳,都有一个柳字。”
他扫了我一眼,没再开口。
一个少年人如此心思敏锐,表面上又如此乖张冷冽,平添几分强装出的可怜。
我深悔自己的冒失,以后面对他时,看来要更加谨言慎行。
他便这样在我的铺子安顿下来,那时候小谷还没来,我们两个朝夕相伴,他总是沉默寡言,事却做的漂漂亮亮。
从前我只知道酿酒,别的一概不管。可是他出现后,我才发现从前的自己过的还不如一个男子精细。
我力气小,法力又不济,初化人形时,堪堪只能给自己搭两间茅草屋,一间当作卧房,一间当作酒铺,酿酒的地方也就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的棚子。
没有风雨还好,狂风暴雨一起,两间破茅屋便千疮百孔,躺在床上便被淋个透。
他看我的眼神满是嫌弃,我也无可辩驳。
可是风雨飘摇后的第二日,他便去山头砍下许多粗壮的木头,忙活几个月,在那小茅屋旁边盖起来一座两层结实的木头阁楼。
楼下作酒铺,楼上做酿酒屋,又在阁楼后面盖了两间十分宽敞的卧房,我的生活品质可谓是大大提高。
酒招子一挂,无名小铺子渐渐传到方圆三十里的地界。
邻居的桃妹很喜欢他,说实话,除了那副稍显冷漠的性子外,他确实长着一副好皮囊,一双绿瞳盯着你,会让你深陷进去,我看着桃妹那粉红痴迷的小脸,怀疑他修炼了摄魂的妖术。
他嗤笑一句:“那你望着我,看有没有被我摄魂?”
我觉得很有道理,便和他对面坐着,紧紧盯着他那双惑人的眸子,我以为会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实际上等我眼睛发干也没看出什么来,失望道:“算了,我相信你,没有摄魂。”
他没有开心,似乎也有点失望,又是一句嗤笑:“我就说吧,是那小妞发花痴。”
可是桃妹也是个执着的姑娘,常常跑到他跟前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他都不置可否,一脸淡漠,我瞧着桃妹那忧愁的小脸,心有不忍,便悄悄同她说:
“你没听那些鬼卒们说,在人间,女追男隔层纱,你还不如直接挑明了说。”
“这能行?”
“当然能行。明日午后我支使他去小河边,你去那里向他表明心意。”
桃妹兴冲冲地的点头,满心欢喜的去挑好看的褂子。
我也十分期待,第二日午后,我边坐在后院里面的秋千架上晒太阳,边考虑着他俩事成,我应该请多少宾客,酿多少酒,却不曾想,不多时,桃妹就红肿了一双眼走进来。
我忙将她拉进怀里,问是怎么回事。
没曾想她却哭的更凶了,我只能任由着她哭,却也猜出八九分,铁定是相柳那厮不解风情,伤了他的心。
“那小子又欺负你了?”
“柳娘,我认你是我好姐妹,喜欢你,所以我便更加生气,既然你喜欢他,你应该早同我说,我不会见色忘义,让给你就是,可是你不该如此欺瞒我,还撮合我和他,当我是个傻子。”
这一番哭诉,让我目瞪口呆。
什,什么?我喜欢他?他可是小孩啊!
“桃妹,你可别瞎说,他还是个孩子。”
“我哪里瞎说,他亲口告诉我,你跟他表白,但是因为和我姐妹情深,不忍相争,所以让给我。况且,他也不是孩子,你就五百岁,可是他已经一千来岁。”
我真是百口莫辩,只能抱着她哄,花费半日功夫才将她哄回家。
她临走时还撂下一句话:“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我和他是不成了。毕竟你捡他回来的,我这样美貌他不喜欢,这方圆三十里能比得过我的只有你。他不喜欢我,喜欢的除了你还有谁,你便拿下他,让他做你上门相公好了。”
说罢,掩面而泣,凄凄惨惨的跑开。
刚好撞见相柳从外边回来,她哭的更凶,跑的更快。
我被她这一番话说的心烦意乱,拾起旁边的一根棍子就往他身上砸。
“你不中意她就直说,何必扯挂上我?你这样诚心让我嫁不出去,真是忘恩负义。”
棍子还没砸到他身上便被他接住,他漫不经心开口:
“果真如此,那便嫁我。”
这句话砸的我愣在当地,那一双绿色眸子紧紧盯着我,缓缓朝我靠近,此时,我忽然怀疑他对我施了摄魂的法术,让我动弹不得。
他凑近我耳旁,嗤笑道:“小柳儿,别多管闲事,下不为例。”